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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扣 文/张睿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张睿 | 发布时间: 2024-06-26 | 307 次浏览 | 分享到:

纽扣


文/张睿


其实要我说啊,我可算不上是一个诚实的人,当然了,口说无凭,我有实据。

在我七岁那年,我撒下了人生中第一个谎,第一个有意识的谎。那年我姑妈从香港带回来一铁皮盒子瑞士糖,说是给我的,最后还是我妈代为保管。为了防止蛀牙,她只是一天早晚各让我拿一颗。不料,我使用了从春晚节目里学来的魔术技巧,每次指尖挑着一颗,手心里还藏着三颗。现在想来,要不是当时手小,至少还能再塞七八颗。我妈她现在也不晓得,为什么铁皮盒子空得这么快,当时还怀疑过我爸,怀疑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就是为了偷糖吃。

撒第二个谎的时候是九岁,这次倒不是因为贪吃,纯粹为了好玩。当时小学三年级开学,所有老师都换了一批。班主任看我仪表堂堂,走下来问我名字,我说我叫张子华。我当然不叫张子华,这个名字是我在门口花名册上看到的。可他信了,而且深信不疑,尽管真正的张子华此刻正坐在角落,专心致志地抠着鼻屎,班主任也没有发现。这件事情是这样败露的:放学了,班主任拎着我到张子华妈妈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我就是她儿子,眼看她就要晕过去了,我才慌忙自己戳破了这个谎言。

三年级之后,我变得很爱撒谎,原因无他,就是成绩。新班主任很热衷于考试,美其名曰检验学习成果,当然家长们也喜闻乐见,叫苦的总是我们。那时我丝毫不收敛贪玩的天性,上课下课都想着玩,所以考试自然就完了。看着几乎全班最低分的成绩,我常追悔莫及,但很快我就把试卷放下,换上笑脸,玩去了。往往要到放学的时候,我才想起,还有家长签名这一回事。怎么办?山人自有妙计。改分数,我是一绝:把零改成九,七改成八,我都试过。又一次我考了六十六分,聪明的我把分数裁剪下来,掉个个儿,再用双面胶粘上,六十六一下子变成了九十九。但这次露馅了,我妈看见我第一题就扣了五分,问我九十九怎么来的,我自然是哑口无言。

上面说的都不能算严重,最严重的要数我十岁那次,我甚至为此挨了顿揍。那天我爸一个朋友结婚了,爸带我去吃喜酒,好把份子钱多吃回来些。那时每桌上都摆着一瓶大可乐,有一桌全是中老年人,不爱喝碳酸饮料,索性整瓶都赏了我。我趁着没人注意,往几瓶正在醒酒的昂贵的红酒里,勾兑了好些可乐。后来新郎官招呼大家品尝他珍藏数年的酒,尝过之后,大家纷纷赞赏,说这酒够意思,真甜!特别是那点气泡,简直恰到好处,神来之笔。我爸朋友是品酒行家,听到此处脸色大变,取一杯喝下,大呼哪个小比崽子兑了可乐。我被他抓住了,因为在场符合“小比崽子”只有我一个人。我喊不是我,他问那是谁,我一急,说是我爸。可恨我当时不知道,谁怀疑谁举证的原则,不然我会保持沉默,那顿打也不会那样重。

综上所述,可见我劣迹斑斑,罪行罄竹难书,放在中世纪,是要以公斤为单位购买赎罪券的。我记得有次学校开讲座,专家说诚信的纽扣,第一颗扣歪了,剩下的就全歪了,所以要我们从现在开始做个诚信的人巴啦巴啦……当时我就蔫巴了,我第一颗扣子早就扣歪了好吗。

但纵使我是这样一个人,竹冬在寻找一个帮她保管她珍贵的纽扣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我。她递给我一个小盒子,纽扣就装在里面。她给我递盒子的时候,好像在笑,而我,好像在熔化。

她还说她信得过我,当时看来其实可笑。我本是个不诚信的人,只不过上了初中,换了新环境,暂时压制住天性罢了。

但她说她信我,于是我决定从此做个诚信的人。

我还记得我是怎么保证我不会弄丢她的扣子,怎么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怎么说自己一生一世都要护着她的纽扣,就差立下海誓山盟,向老天爷发下毒誓了。

然后我就几乎守在了盒子旁,时不时还打开看一下,发现扣子依旧安心躺在那里,隐隐发着青色的光,我才略感心安。那颗纽扣仿佛成了我的命根子,路过的谁要是碰一下,我都要再掀盖检查一番。

那天下午有体锻课,朋友们叫我去打球的时候,我还苦苦守在纽扣旁。张子华是其中一员,他还是很爱抠鼻屎,不过当众不好意思,于是左手指关节不停揉搓鼻头,右手抱着一个篮球,不时还拍一下。“喂,差你一个,还不快点,”他喊,“再他妈的磨蹭,就快没场了!”其实我本来决定了不去打球,他这么一喊我就动摇了,再说,反正盒子就放在这里,也不长脚,大家都去玩了,料也没人偷。我匆匆应了一声,冲出门抢下了张子华的球,一伙人向球场进军。

打球,爽!大汗淋漓的我回到课室,第一眼就发现了盒子,还在那儿,微微悬着的心放下了,走过去一打开,空的,心又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办,怎么办,我开始责怪自己不应该去打球,不过我很快就冷静下来。

竹冬交给我纽扣,是在两点半,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拿过纽扣后,我就一直守在它身边,中途只上过几次厕所,当然回来之后都检查过盒子,纽扣一直是在的。然后就是体锻课了,张子华来喊我去打球,我确定了盒子的位置后,就去了,再回来,盒子倒还在,里面的纽扣已经不见了。

把记忆整理过一遍之后,发现什么也没有得到。其实这样的困境,古今皆有之……

千年前的明朝,有人姓张,在洛阳一间私塾旁做些小本买卖,做的是学生生意。那人姓张,排行老三,年方十六,不甚优秀。虽然家中排行老三,但他叫张五,因为他妈妈觉得张三听上去怪怪的,张四有谐音,不好听,于是寻思出了一个法子:她找了两块石头,认作干儿子,又让张五喊它们哥哥。就这样,本来是张三,变成了张五。

话说张五虽然不善读书,小聪明总还是有的。当时有一个日本行商,自称为小章瑞子,小章瑞子从背囊里掏出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叫张五尝尝。那果子在当时是稀罕物,现在我们叫它辣椒。张五浅尝一口,顿觉辛辣无比,脸一直红到耳根,缓过劲之后却愈发上瘾,忍不住又咬一口,又被辣得上蹿下跳。他突然发现了商机,问小章瑞子还有没有更多,小章瑞子放下背囊,一打开,满满一袋子都是。张五咬咬牙,全都要了。

不久之后,私塾的学生们发现门口的张五小卖部上新了,是透着红油的面筋,闻上去很香。有学生上前问这是什么,张五灵机一动,说是辣条。

第一个尝试辣条的学生是李小胖子,一名地主家的傻儿子,兜里面从来没有少过点心钱。他上课时偷吃过后,也不管教书的刘先生还在摇头晃脑,大呼麻辣鲜香非常,直把刘先生都吓了一跳。

从此以后,刘先生上课时,总是发现每个人都肿着个烈焰红唇,每次齐声读书,总觉得孔夫子的教诲有一股香辣味。刘先生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带着一帮学生找张五讨说法。

第二天,刘先生嘴唇也肿了,说话也一股香辣味。

张五记得,最喜欢吃辣条的其实不是李胖子,而是一个女生。那位女学生是大家闺秀,也跟着来私塾上学,不过总是公子打扮,他们都叫她竹公子。竹公子虽然家境阔绰,但身上并没有多少点心钱,她嘴馋,就摘下了一颗扣子,金镶玉的,抵她一个学期的辣条。

张五答应了。可能是为了回本,她总是吃得最猛的那一个。可是她终究没有回本。也许是家里长辈调任别处了,竹公子一家都搬离了洛阳。她终究只吃了七天辣条。离别前,张五要把扣子还给她,她要他收着。

他望着车马离去,路上铺满了碎叶。

竹冬来给我纽扣时,一些枯叶也如此随风飘落。当时我在教室外面低着头闲逛,竹冬叫住了我,我头往两边摆摆才看到她,她双手把装着纽扣的盒子递给我,她一笑,阳光穿过了密密的树叶,像是给我们撒上了一层金粉。

但现在盒子是空的,这可叫我怎么办,正当我苦苦寻求对策,不巧竹冬来了。我可谓是既想见到她又不想见到她,连忙说,“诶诶诶……你先出去一下。”等她出去之后,我下了狠心,剪下了领口的纽扣塞进盒子,整理了下着装,喊她进来。她拿过盒子之后不禁“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她说,像我这样把第二个扣子扣在最上面,还怪好看的。

过了好几天,我才在洗衣服的时候发现,那颗扣子居然放在我外套口袋里,估计是顺手放进去的,只怪我去打球前没再打开盒子检查一遍。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纽扣用几层纸巾包好,上学时拿去给她。

我真不想被她误会,我真不想被她当成一个不诚信的人。

但当我把纽扣给她的时候,她却说不用了,她很喜欢我送给她的扣子。她说就当交换礼物了,她把盒子给了我,因为他们是配套的,应该待在一起。我把她给的纽扣塞进盒子之后,就一直把它放在家里的床头柜,不舍得打开,怕又给弄丢了。

然后我才看见,竹冬衣服领口上,别了我送给她的纽扣,尽管那纽扣在她衣服上显得格格不入。那时阳光照在她领口,经纽扣反射晃了我一下,让我的视线朦朦胧胧,直感觉太阳的一角,都别在了她领口。

后来过了很久,我和竹冬都没什么更密切的交流了,她有时充满期待地看我,但经常失望地移开目光。我们保持着朋友的关系,直到后来渐渐疏远了,我都一直没敢想太多。

  ……

窗前,我站了很久。看阳光依旧明媚。就像百年前的张五,看那条路上依旧遍地碎叶。

阔别竹公子后,张五也无心再做买卖。他变卖了摊子,一心考取功名,畅想着状元及第,然后明媒正娶竹公子,然后就不用担心她没有辣条吃了。听说他最后成功了,过得很幸福。

不过,往事随风……

我笑着说了声,可去他娘的吧。转头把那纽扣,塞进竹冬手里。我可是个诚信的人,说好了要守着你的纽扣一辈子,现在纽扣在你手里,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守你一天……

竹冬流着热泪,枕在病床上,与我一同紧握着那颗纽扣。我感觉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种种过往历历在目。

是啊,毕竟她知道我……

从不爱说谎。


 

作者简介:张睿,2007年生,现就读于江门市第一中学高中一年级,系江门市作家协会年纪最小的会员。诗文散见于《时代作家》《少年写作》《中学生报》《三角洲》《青年诗人》《江门文艺》《人民日报网》《中华网》《中国文化艺术网》《中国旅游文化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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