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盛夏，美加墨世界杯的硝烟已烧至淘汰赛阶段。深夜的客厅里，空调嗡嗡作响，电视屏幕上的草皮绿得晃眼，解说员的声音忽高忽低，像远处传来的潮汐。我不是那种会定闹钟蹲守凌晨三点的铁杆球迷，年轻时追过几届，如今岁数渐长，只肯在路过沙发时瞥两眼——有时是新星带球撕开防线的凌厉，有时是老将终场前射偏的落寞，看着看着，倒比当年攥着比分心跳加速的模样，多了些沉在岁月里的散淡念头。

我们说竞技体育的“举国体制”是法宝，在球台前面，中国乒乓球队换了一批又一批人，金牌却好像焊在了手上；在跳台上，压水花的动作精准如瑞士钟表，溅起的水花甚至比别人小半圈；羽毛球场上、体操场、举重台……我们的选手总是能在技术、意志力的帮助下，将身体上的劣势转化为优势。可足球偏偏是个异数。它不像跳水或举重，靠技巧能部分抵消身体条件的限制；它是十一人的集体舞蹈，是肌肉撞肌肉的硬仗，是九十分钟里每一步都要和对手“抢地盘”的博弈。欧美国家的孩子，放学后背着书包就往社区球场跑，泥地里滚大的脚感，是训练营里练不出来的本能；非洲的街头、南美的贫民窟，破旧的皮球能踢碎多少孩子的梦想，也炼出了最原始的爆发力。咱们呢？

U12那群民间娃娃拿了世界冠军，反倒衬得成年队更尴尬——不是没人才，是成长的土壤、选拔的路径，是不是在某个环节生了锈？

前几场看英格兰对荷兰，角球开出时禁区里乱作一团。二十来号人挤在球门区，胳膊肘顶着腰，手指勾着衣角，裁判的哨声像被风吹散的纸片，稀稀拉拉响两声，黄牌揣在兜里半天掏不出来。好好的“脚的艺术”，怎么变成了“手的比划”？我想起小时候在巷子里踢野球，用的是瘪了气的塑料球，鞋底磨破了也不肯回家。那时候谁要是故意拉人，是要被队友啐一口“丢面儿”的——踢球靠的是脚下功夫，耍小动作算什么本事？现在还好吧，球员们大概都摸透了裁判的尺度：法不责众嘛，挤得越凶，越没人管。有一回看阿根廷对法国，姆巴佩带球突进的时候被连拉带拽放倒，裁判居然摆摆手示意比赛继续。解说员调侃道，这哪是踢足球啊，简直是橄榄球穿了件足球服。话是玩笑，但是却戳到了痛处——当对抗失去边界，当规则成了摆设，这项运动的灵魂，是不是在偷偷地溜走？

其实何须着急拿大力神杯？当年看 2002 年韩日世界杯，我们球员跑不赢韩国人，技术打不过巴西人，最后对阵土耳其，0比3输掉，但全场球迷仍高呼 “中国队加油”，为什么？因为当时的球员心里仍有火，知道是在为谁踢球。如今呢？球员们的年薪涨了，豪车换了，怎么会，为什么我们对“不服输”突然就心虚了呢？记得前段时间看了场非洲杯赛，塞内加尔队的一半队员都在欧洲踢球，他们的身体不够硬朗，技术也不够细腻，但每一次防守都是死命地堵，每一次进攻都是豁出去的脸面。体育竞技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一定要赢”，而是在于“我要和你拼到底”——正如古人所言“输人不输阵”。先把你那点“怕输”的怂劲扔了，然后把“想想赢”的狠劲捡回来，就算最终你又输了，也得让观众们拍着大腿说：“这帮小子，没白看！”

前几天刷到了一个视频，贵州 “村超”，农民球员穿胶鞋在踢球，进球后跟大家一起跳芦笙舞；新疆的一个校园联赛，维吾尔族孩子顶着球，阳光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亮得像撒了金粉……我忽然觉得，足球本就不该是功利的计算，不该是资本的游戏，它是巷子里的塑料球，是田埂上赤脚奔跑，是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拼命的热望。就像U12那群娃娃，他们没有专业教练，没有高端装备，却能在国际赛场上把对手跑垮——因为他们踢的是纯粹的足球，心里装着的是“我要赢”的渴望，而不是“我不能输”的负担。

窗外的天快亮了，电视里放进球集锦的背景音乐响起来了。我想起小时候，在电视上看甲A联赛，北京国安对大连万达，球迷在工体呐喊“御林军”的声音把耳朵都震聋了。那时候的球员，范志毅、高峰、彭伟国，个个都有点江湖气，踢球是热血，是荣耀，“为国家而战”是个朴素的信仰。如今的国足，缺的不是战术板上的排兵布阵，不是健身房里的肌肉训练，是这份“忘了输赢”的纯粹——是像孩子一样，只记得球在脚下，就要往前冲；是像先辈一样，知道身后有亿万双眼睛，就不能轻易低头。

世界杯还在继续，淘汰赛的每一场都是生死战。我依然不会熬夜看球，但偶尔路过客厅时，还是会停下来看两眼。不为冠军，不为比分，只为那抹在草皮上奔跑的身影里，能不能再看见一点——属于足球的，本该有的样子。

作者简历】

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