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谷地：大地上的生命礼赞

周步

能长苞谷的都是好地。土质好，地下水足，干旱缺水的地方无法种植苞谷。苞谷的主产地在东北。我生长于西北，二十五岁之前没有看到过苞谷地。所以，后来看到苞谷地的时候，感到特别激动，甚至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第一次见苞谷地是在甘肃张掖一个叫乌江的地方——那是黄河以西唯一能够种植水稻的地方。那是深秋，正是苞谷收获的季节。朋友和他的父母把一筐一筐的苞谷棒子从地里端出来，倒在地头。看着金灿灿的包谷像一座小山一样，那一刻，我觉得庄稼人非常幸福。其实，这也是庄稼人最苦最累的时候。

秋天的美景是大自然呈现给这个世界的一道靓丽的风景，或一道盛宴。

五谷中，苞谷的个子最高，最强壮。尤其是到了秋天的时候，苞谷粗壮的身子，昂然屹立于天地之间，绿色汹涌，葳蕤壮观。这时候的苞谷地，简直就是世界上绿色的制高点。我在秋天的时候去过几趟辽宁、吉林和黑龙江一带。东北地区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冬天的白雪皑皑和秋天苞谷地的绿色之美。东北多平原，所以庄稼地一览无余。苞谷地给我的影响太深刻了，也给了我太多的感慨，以致后来看到苞谷地的时候，我就会不由自主的停下来，多看上几眼。我觉得这样的风景有一种生命力旺盛的力量感。这样的风景不是哪里都能看到的。这样的风景实在是上天对人类的恩赐。人类应该感谢天，感谢地，感谢阳光和雨露的照射与倾洒。感谢贫瘠的土地竭尽全力，为我们长出如此丰盛的物种。事实上，中国古代的传统节日，都与感恩有关。比如中秋节，是团圆的节日，也是庄稼人对上苍感恩的节日。古人敬天地、敬神灵，其实和我们现在感谢党、感谢人民，是同一个意思。

苞谷的食用价值不及小麦和大米，但它的经济价值绝不逊色于小麦和大米。因为苞谷的产量高。以前很多地方苞谷和小麦是套种的，小麦收割完了，苞谷才开始生长。苞谷比小麦晚收一个季节。苞谷是五谷中最后一个离开大地的植物。这时候，我就不由自主的由物及人，联想到生命中的很多事情。联想到一些亲人、友人或路人，以及像苞谷一样伟岸的生命形象与人格魅力。

我对苞谷地的钟情和痴爱，源于两个小小的故事。一是我二哥上师范的时候，学校里管饭，但每周有两顿饭是包谷面和小麦面合成的面条，美名曰“钢丝面”。“钢丝面”是什么样子呢？我没有见过，就老是琢磨这事儿。二哥说，钢丝面不如小麦面好吃。二哥回家的时候，给我们讲过几次，我就记住了。现在，温饱已经不再是问题，很多人还主动去找粗粮和野菜，来调节我们日益富足的生活。而我，则是在每次吃苞谷面烙饼或其他食物的时候，就勾起对苞谷和苞谷地之外的一些回忆。

另一个故事是朋友讲给我的。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节假日的时候，就和另一个小女孩作伴，篮子里装上樱桃、杏子之类的时令果物，到集市上去叫卖。从村里到城里的集市有好几里地，最让她发怵的是那段苞谷地。于是，两个小女孩谋划好了，在苞谷地头歇够了，一口气飞也似的跑出苞谷地。那段苞谷地有一里多长。

……玉米是个不谙世故的倔性子

她迎风而立，不曳不趋

一层层金黄色的装束，守护所有的秘密

她不会让你一眼就看穿全部

直到秋天收获的日子

直到生命成熟的日子

她才露出金灿灿的美丽

五谷中，玉米的地位一直很低

她甚至不如那个叫小米的同类植物

但玉米没有因此自暴自弃

玉米的乳名叫苞谷

苞谷，苞谷，穷人家的孩子……

这是我在《苞谷，苞谷，穷人家的孩子》一诗中的句子。我对苞谷和苞谷地的喜爱，毫无疑问，源于这些往事的回味。这些故事里面，有我太多的人生思考和生活感悟。后来我发现，到了秋天的时候，苞谷地绿色汹涌之美，很多人都非常喜欢。秋天的苞谷地，真的是大自然之最美，也是人生之大美。

我向苞谷地伫望过多久？我对苞谷地伫望过多少次？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以后的日子，只要经过苞谷地的时候，我都会默默地伫立良久，才肯离去。这种瞩望，是感激还是感动，是感慨还是感恩？是对亲人的回忆，还是对友人的回味？是对生命的仰望，还是对绿色的守望？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但那份喜悦、依恋和感激之情，随着时间推移，会愈发浓郁，历久弥香。

原载《老年生活报》2026.9.9日

周步，甘肃山丹人。现居北京。作品以散文、诗歌为主。作品刊登《读者》《飞天》《青海湖》《绿风》《农民日报》《延河》等。获诗刊社优秀奖等国内五十多个奖项。作品入编《2012年中学生最喜爱的散文》等多个文学选本。多部作品被拍摄成电视散文等在电视台、广播电台朗诵播出。出版散文集《弱水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