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在英国之二十九

在北京过去见了面第一句话会说，您吃了吗？

可是在英国还有一些国家总会第一句寒暄:是今天，天气好好啊，今天的天气好啊。

过去我不理解，在曼彻斯特这几天，天天下雨，阳光是那样的可贵，我开始理解这句话。

还有就是，一说白人显得很高级，黑人或者黄皮肤怎么就不那么高级？我一直琢磨这件事儿。

在曼彻斯特美术馆参观的这几日，展厅里来来往往、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观者，

在一个小小的展览馆里，美术馆里居然有不同的色号的人，皮肤色号啊，我大约算了算，大约有几十个色号吧。

这让我生出一段思考。不同地域的人，肤色深浅各异，一眼看去对比鲜明。英国地处高纬，常年阴云连绵，阳光稀缺，许多本地人肤色白皙；来自非洲、赤道南美一带的游人，肤色黝黑；我们东亚人常见的偏黄肤色，恰好居于两者之间。我不禁想问：肤色由阳光塑造，那么阳光的多少，会不会间接决定人类 文明发展的快慢？

肤色本身，是人类千万年里身体对紫外线作出的自然适应。黑色素就像皮肤自带的防晒屏障。在赤道附近，日照强烈，紫外线猛烈，充足的黑色素能够保护人体细胞，减少紫外线带来的损伤，保障繁衍与健康。而在英国这样纬度偏高、光照微弱的地方，过多的黑色素反而会阻挡皮肤合成维生素D，而维生素D关乎钙质吸收与骨骼生长。一代代自然选择之下，这里人群的黑色素慢慢减少，肤色变浅。这只是生物为了适应当地环境演化出的特质，仅仅关乎生存，和人的聪明才智没有任何关联。更准确地说，肤色并不是几条清晰的界线，而是一道随纬度、日照、迁徙与基因交流不断变化的连续光谱。

我猜想：阳光充沛的热带地区，文明发展相对缓慢；光照稀少的高纬度欧洲，却率先诞生近代科学，涌现大量发明创造。可当我们翻开漫长的人类历史，

好像这个想法站不住脚。早在欧洲深陷中世纪沉寂的时候，很多光照充足的地方，早已孕育出辉煌灿烂的古文明。尼罗河畔的古埃及、两河流域的古巴比伦、恒河边的古印度，都处在炎热多日照的区域。我们中华文明，扎根在温带的黄河、长江流域，光照适中，很早便发展出发达的农耕、天文、造纸、印刷等技术，走在了世界前列。

只是，那是很早的时候。

就连热带的东南亚，也并不缺少繁盛的古文明。吴哥王朝在湿热的柬埔寨雨林边缘，建起宏伟精巧的吴哥窟，掌握精密的水利系统与天文历法；苏门答腊的室利佛逝依托海峡航道，成为海上贸易与文化传播的中心；爪哇岛上的普兰巴南神庙，雕刻与建筑技艺令人惊叹。同样是热带，有的地方文明兴盛，有的地方长期以小型部落聚居，区别不在于阳光，而在土地、水源、土壤肥力，以及能不能接入跨区域的贸易往来。火山灰覆盖的平原、大河三角洲，土壤肥沃，水稻可以一年多熟，粮食产出富足，能够支撑大量人口定居，一部分人不必终日耕作，可以去做工匠、学者、商人，文明才有积累进阶的基础。而大片贫瘠雨林，养分锁在林木之中，一经开垦就极易流失，很难承载大规模稳定农耕，自然难以形成庞大王朝。

那近代工业革命、科学突破为什么最先出现在欧洲？这是多重历史条件叠加的结果，和白皮肤、阴天少太阳没有因果关系。破碎曲折的海岸线带来天然良港，大航海时代打开远洋贸易，源源不断积累资本；丰富的煤炭资源靠近城镇，为蒸汽机的推广创造条件；文艺复兴、启蒙运动打破思想禁锢，重新建立起依靠观察、实验、逻辑求证的科学传统。曼彻斯特正是最好的例子。它从一座小城借着棉纺织贸易与机器革新，成长为工业革命的核心城市。驱动这一切的，是市场需求、资本流动、思想解放与制度变迁，而不是当地人白皙的皮肤吧？

我之所以容易产生“文明社会似乎都是白皮肤的人”这种印象，是因为近代全球史被欧洲的殖民扩张、工业优势和学术话语所书写。

白人社会在近两三百年里站到了权力与叙事的前排，于是“白皮肤”似乎是认成“文明”的标号。

可这只是历史某一时段的可见性偏差，不是自然规律吧？

古代文明的多中心，非洲、亚洲、美洲的古老成就，以及东亚、东南亚后来的现代化，都说明文明从来不专属于某一种肤色。

非洲、南美很多区域后来发展滞后，很大程度上不是热带环境先天限制，而是近代殖民的外力打断。黑奴贸易、资源掠夺、本土政权被摧毁、教育产业被刻意压制，把这些地方变成原料供给地，发展的链条被硬生生断裂。这是人为的历史创伤，不是当地族群本身缺少创造的能力。

肤色是阳光写给人类的印记，是大自然安排的生存方案。热带的人凭着厚重黑色素抵御强光，高纬度的人褪去更多黑色素换取维生素D合成，东亚人则适配温带四季流转、不强不弱的日照。阳光只管塑造我们皮肤的颜色，它无法限定一个族群的思考力与创造力。

文明的兴衰，从来不由纬度、日照决定。同样的烈日之下，既能诞生伟大的神庙与古国；同样漫长阴冷的冬日里，也曾有过蒙昧停滞的岁月。新加坡等地处赤道，日照强烈，依托贸易、治理与开放，成长为现代繁华都市，也印证了这个道理。现代社会，冷链、医疗、水利、普及的教育，一点点削弱了自然环境对人类的束缚。

我们来自不同的土地，皮肤深浅不一，只是我们和太阳相处的方式各不相同。

太阳平等照耀世上每一个人，每一种肤色的人，都拥有探索、思考、创造文明的能力。

 但这种能力的摧生，又靠太阳的神明还是靠大地的色泽与规章呢？

我才疏学浅，还是没完全弄明白。

我仰望，我相信，又是什么呢？？

 太阳照在每一种肤色上，这只是照了几百年后的样子，再过几百年呢？

2026.8.9日王莺写于北京丰台世界公园

作者简介：王莺 ， 女，出生地:北京。北京大学毕业，北京市海淀区教育委员会干部，高级教师。

中国散文协会会员， 北京作家协会会员，丰台作协理事，中国《今日国土 》特聘作家。

从1980年代始，在《北京晚报》、《北京日报》、《人民日报》、《北京青年报》、《财经报》、巜中国教育报》、《文艺报》、《福建文学》、《山东文学》等刊物发表散文20余万字。尤其近年，在《北京日报》连续发表描写北京花木植物的《北京国槐》、《丰台牡丹》、《中轴草木》、《麦田三叠》、《安知鱼之乐》等系列文章，引起业界广泛关注。

出版个人散文集《北京花事（冬夏卷）》《北京花事（春秋卷）》《忽布》。迎接建党百年征文《迎接周总理那束鲜花》获一等奖，多篇散文荣获生态文学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