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的渭河

周步

6月5日上午到达陇西，下火车后，与前来接我的史修身老师寒暄几句，便直奔计划好的几个地方。先是仁寿山，之后参观了陇西堂和李家龙宫等景点。说实话，这次从北京前往甘肃张掖，绕道陇西，就是想看看李氏“龙兴之地”的风采。陇西是李氏故里，中国药都。从周秦时期开始，历经汉、唐，这里一直是华夏大地上最为显赫的郡望之一。由于老子哲学思想在世界范围内的普及和传播，李氏文化早已超出姓氏文化的范畴，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年来，陇西李氏祭祖大典也发展成为祭祀文化的标志性活动之一。

游完那些景点，谈起之后的安排，史老师说：“我们去北关吃饭，然后到西部药都交易中心看看，那里很值得一去。”接着他又随口提了一句：“渭河从这里一直往东，流到西安。”

“渭河从这里流过？”我有些吃惊地问。

“是啊，渭河从这里流过。下去就是天水。”史老师笑着说。史老师是陇西人，以研究马家窑文化和擅长书法闻名于陇西。

那我一定得去看看。

渭河在历史上的名气太大、影响力太深远了。似乎从春秋开始，这条河流便一直与华夏民族的人文历史紧密交织在一起。无论是《诗经》里有关渭水的记述，还是秦汉时期发生在渭水边的故事，都比比皆是。这条河流，可以说是华夏文明当之无愧的文脉之一。

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深切地意识到：陇西之所以在历史上如此声名显赫，走出了那么多出将入相的英才人物，其根源与渭河密不可分。其实，一条河流，就是一座城市的根脉与灵魂所在。

在陇西北关一家地方特色饭馆吃饭时，史老师聊起早年间北关的一些旧事，又讲了不少关于渭河的往事。他说，陇西和兰州的城市格局非常相似——渭河也是自西向东流，城区在南，渭河在北，沿河的道路也叫滨河路。“滨河路”这个名称，仿佛成了这类城市道路的通用福利。

关于渭河最经典的故事，自然是“泾渭分明”的成语典故和姜子牙渭水垂钓、遇见周文王的传说。姜子牙渭水垂钓大概确有其事。那时候的人们推销自己，不像今天的我们如此直白。他们讲究的是礼数，玩的是智慧，做法古朴优雅，意境深远。而那些故事所承载的，是太多太多关于智慧和情操的集体记忆。

我对渭河频频关注的另一个原因，是我的一位婶婶，娘家就在渭源。渭源就是渭河的源头。于是，我与渭源、渭河，仿佛也就有了更贴近、甚至沾亲带故的关系。如今渭河从身边流过，我怎能不去看看呢？

但我看到的渭河，全然不是想象中那个样子。

《我看到的渭河》

……那一刻，我有些沮丧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渭河

我想她应该浩浩汤汤，波光粼粼

应该有芦苇茂密，有古渡码头

应该有一苇渡之，或者有渔夫披着蓑衣

但此刻，我看到的渭水

是亿万年的河床里

一条羸弱的河流，时断时续……

这是我在《我看到的渭河》一诗中的文字。真的，那一刻我相当失望。这就是那条流经定西、天水、宝鸡，在西安形成“八水绕城”壮丽景观、传唱出“渭城朝雨浥轻尘”的渭河吗？我在心里反复思忖着。站在河岸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杂草的气味。我久久地回味着心中的那条河流。

但现实告诉我：这就是渭河。

从河床宽广的轮廓可以推断，历史上的渭河，应该有过我臆想中的浩浩荡荡，奔流不息。当然，那应该是汛期才有的样子。八百多公里的渭河，应该到了下游，才有我想象中的碧波荡漾的景致。前天这里刚下过大雨，此刻的渭河，浑浊不堪。

看完渭河，我们驱车去了中国西部药都交易中心。史老师说，这个地方值得好好看看。陇西是中国黄芪最优质的原产地，临近的漳县、岷县更是党参、当归的优质产区，品质在全国数一数二。陇西的康美中药城从展馆的内部设施到周边环境的规划与绿化，即使与东部一线城市的同类场馆相比，也毫不逊色。这让我对这座西北小城再次刮目相看。

康美甘肃西部中药城紧挨渭河南岸而建。之后，我们又一次来到河边，沿着栈道入口下去，到河坝里观看。这一段渭河，河道里规划了几处种植荷花与莲花的浅滩，碧叶连片，倒也有一番江南水乡的错觉。有人在岸边垂钓，虽无古意，却也应景。这里恰好建了一座拦河堤坝，渭河的水面因此比之前宽了许多，但似乎比之前更加浑浊。

看着浑黄的河水不急不慢地往东流淌，我心里反倒安静了许多。我甚至想到了我的母亲。是的，这条河流多像我的母亲。渭河多像我的母亲，终年穿着深灰色的衣裳，手里拿着农具田间劳作或者做着女红，模样一点也不好看，甚至满脸沧桑。但母亲耗尽一生的力气，养育了我们……

渭河是渭水流域的母亲河。

我忽然觉得，渭河不需要浩浩汤汤来证明自己的伟大，也不需要芦苇古渡来装点诗意与优雅。它用时而浑浊时而清澈的河水，浇灌这片大地，年年长出丰饶的庄稼。养育着这片古老土地上勤劳朴素的人们！

这就是渭河真实的样子，这也是渭河该有的样子。

2026年6月5日于陇西——张掖

原载《定西日报》2026.9.21

周步，甘肃山丹人。现居北京。作家，诗人。作品以散文、诗歌为主。获诗刊社优秀奖、沂蒙精神文学奖、金张掖文艺奖等国内五十多个奖项。作品入编多个文学选本。多部作品被拍摄成电视散文等在电视台、广播电台朗诵播出。出版作品集《弱水三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