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建湖。苏北平原上纵横的水,将这里的日子也润得温柔而平实。若说这温柔日子有什么酥脆的注脚,那必是金丝缠绕、油香扑鼻的馓子了。它不像大菜那般隆重登场,却总在寻常生活的缝隙里,冷不丁地渗出那暖而细碎的香,勾着人的魂。
幼时去外婆家,那香是迎客的头一道礼。不消进门,只在巷口,那熟悉的、被热油淬炼过的麦子与油脂的芬芳,便如一只无形而温存的手,将你轻轻牵引进旧日时光。外婆从里屋捧出的,总是一个深褐色的陶罐,掀开蒙着白布的罐口,一把把细细长长、盘绕得极精巧的“金丝”便卧在里头。她枯瘦的手探进去,小心翼翼地抽出几根,怕碰碎了,放在我摊开的手心。那馓子,细如竹篾,色泽是蜜蜡般的嫩黄,又透着几分金箔的亮泽。轻轻一咬,“咔嚓”一声,极轻、极脆,在齿间碎成百十片,顷刻又化成满口的酥松与油润的咸香。那香味是有层次的,先是油的润,再是面的甜,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椒盐气息,恰到好处地收拢了所有的腻,只留满颊生香。外婆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吃,说:“慢些,碎屑子掉身上,招蚂蚁。”那罐子,似乎总也掏不尽,里头盛着的,仿佛不单是馓子,更是外婆绵长的疼惜。
后来走得远了,天南地北,竟都在街头巷尾与这抹金黄重逢。在西北,它是粗犷的一把,沉甸甸泛着羊油的膻香;在江南,它变得秀气,如美人云鬓,撒着雪白的糖霜。可我总觉得,那不是“我的”馓子。直到在建湖老街的转角,又见到那熟悉的一幕:一口乌黑油亮的大铁锅,架在简陋的煤炉上,油在锅里静静地吐着细密的小泡。摊主是位清癯的中年人,系着泛白的围裙,袖口挽得齐整。他不吆喝,只专注地盯着手上一团油浸过的、赭黄色的面。那面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只见他十指翻飞,如穿梭引线,揪、拉、弹、绕,动作快得让人眼花。那面团先是拉成均匀的粗条,旋即一圈圈缠绕在他并排伸开的左臂上,像给手臂戴上一只肥硕的金钏。接着,他用两根长筷探入臂下,轻轻挑起那已细如琴弦的面圈,手腕一抖,面圈便如一张匀净的网,滑入油锅。“滋啦”一声轻响,油烟腾起,香气炸开。他用长筷在锅里只那么一翻、一挑、一折,不过几息,一个蓬松、规整、丝缕分明的馓子,便带着一身璀璨的金黄,跃出油面,搁在一旁的铁丝架上沥油。那过程,行云流水,不像劳作,倒像一场指尖的舞蹈,一场火与面、力与美的古老仪式。我看得痴了,想起东坡的诗:“纤手搓成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诗里是玉人,眼前是布衣,可那份赋予食物以形神的匠心,却穿越千年,在此地此刻,温热地共鸣着。
母亲说,在建湖,这吃食不单是零嘴,更是“礼数”,是“道理”。旧时称作“寒具”,是寒食节里,对先人无火之祭的庄重供奉。这身份,便让它多了几分清寂的雅意。而更深的牵连,则在人伦血脉之间。建湖的妇人坐月子,红糖水卧鸡蛋,定要撒上一把掐碎的馓子。那金丝吸饱了红褐的糖水,变得绵软而韧,与滑嫩的蛋白、流心的蛋黄一同滑入喉中,据说是补气活血、强健筋骨的上品。乡邻探望产妇,提一包红纸裹着的馓子,是顶朴拙也顶实在的关怀。这习俗的源头,已渺远难考,或许与《本草纲目》里那一句“利大小便、润肠、温中益气”的功用相连。食物的智慧,总先于文字,藏在代代相传的炉火气息里。
我自己成家后,这金黄的丝缕,更缠绕进我小家的烟火记忆。妻子产后,母亲从老家赶来,每日清晨雷打不动,便是一碗红糖馓子蛋。滚烫的糖水冲开,金丝缓缓沉浮,变得晶莹软韧。妻子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额上沁出细汗,脸上渐渐有了红晕。那香气,混着婴孩的奶香,氤氲满室,是生命初始时,最踏实温暖的味道。孩子幼时臂骨受伤,住在医院,胃口恹恹。我无他法,便试着将丝瓜与馓子同烧。碧绿的丝瓜片炒出清甜的汁水,放入掰断的馓子,略加一勺高汤,稍一烩煮,即刻盛出。馓子并未全然软烂,外层吸饱了汤汁,内里还存着些许酥芯,咬下去,既有瓜蔬的清爽,又有面食的丰腴,竟格外开胃。孩子捧着碗,吃得额头冒汗。那一刻,食物的意义,超越了果腹,成了抚慰病痛、联结亲情的温柔纽带。
建湖茶馓的名声,是在岁月里慢慢“熬”出来的——如同熬煮一锅醇厚的汤,需光阴沉淀,需火候精到,更需一颗不离不弃的、耐得住寂寞的匠心。这缕金丝的香气,早已不囿于锅灶之间,它飘散在时光深处,渗进一代代人的记忆纹理里。于是,这捧在掌心的金黄酥脆,便不止是果腹的点心了;它成了一种无声的乡音,一缕化在齿颊间的乡愁,一种能用最质朴的麦香与油润,瞬间将天涯游子唤回故里河边的、魂牵梦绕的滋味。
如今,馓子早已化入建湖人日复一日的餐桌。它可繁可简,能登堂,亦能入室。寻常人家烧一锅老鸭汤,汤色醇白,撒一把掐成寸段的茶馓下去,稍滚即起。端上桌,揭盖的刹那,鸭肉的浓香与馓子被热汤激出的焦香、麦香轰然融合,直扑人面。那浸了汤的馓子,吸饱了精华,却神奇地保持着筋骨,不断不烂,入口绵软中带着些许弹韧,别有一番风味。这便是建湖馓子最动人的品性了——既可独当一面,以酥脆示人;亦能融入百味,成就他者,自身却不失根本。
每次回乡,我仍会去寻找那一锅油香。站在摊前,看那金丝在沸油中绽放成花,仿佛看见时光的脉络,在油温中缓缓舒展。那里面,有外婆陶罐里的宠溺,有母亲糖水碗里的牵挂,有妻子病床边的暖意,有孩子成长中的滋味。这寻常的、卑微的、金黄色的食物,竟如一根坚韧而绵长的丝线,将我生命中那些温情的片段,那些关于故乡、亲情与成长的记忆,密密地缠绕、编织在一起,永不松散。
原来,乡愁是有形状的,有香气的。它的形状,是那盘绕了千丝万缕、解不开也理不顺的金色线圈;它的香气,是热油锅里“滋啦”一声迸发出的、混合着旧日阳光与泥土气息的、永恒的焦香。

作者简历: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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