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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寿伟:今夜,江南有雨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崔寿伟 | 发布时间: 2026-03-04 | 13 次浏览 | 分享到:


今夜,江南有雨


崔寿伟


是雨先叩在瓦上,笃,笃笃,由疏而密,由试探而坦然,才叫人知道——今夜,江南有雨。

起初是听不见的。只有当一丝沁凉的、带着泥土与青草气的风,从微启的窗隙间钻进来,拂在脸上,你才恍然:雨来了。推开窗,不见雨脚,只有一片浩瀚的、饱含着水光的黑暗,将远山近树、粉墙黛瓦,全都温柔地吞噬进去,晕染成一幅墨迹未干的长卷。渐渐地,檐角有了断续的珍珠串,一颗追着一颗,坠下来,在石阶上迸裂,发出清亮的、属于玉的声响。于是,满世界便只剩下这淅淅沥沥、簌簌沙沙的合唱。白日里市井的喧嚣,车马的辚辚,人语的嘈切,此刻都被这无边的雨幕吸收、融化了,天地重归一种原始的宁静与丰盈。这宁静不是空虚,而是被一种更博大、更均匀的生命律动所充满。

江南的雨,是分着性子的,四季便有了四张全然不同的面孔。

春雨是位娇憨的少女,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她来时,你只觉得空气忽然变得软了,腻了,吸进去,肺腑里都仿佛长出茸茸的绿意。她不是“下”,是“飘”,是“拂”,是“润”。韩愈说“天街小雨润如酥”,这“酥”字用得真好,是一种将透未透、将化未化的酥软,痒痒地,搔着你的脸颊与手心。你看那雨,细如牛毛,密如花针,在无风的空中斜斜地交织着,织出一面无边无际、玲珑透明的蛛网,将整个江南都网在它朦胧的梦境里。这时候,你走在这条青石巷里,衣衫是不会湿的,只是蒙上一层极细的、凉津津的雾。伞是不必打的,打了,反倒辜负了这温柔的浸润。墙头的枯藤,不知不觉抽出了嫩红的芽;石板缝里,昨儿看还是光秃秃的,今晨便已冒出星星点点的、倔强的青苔。卖花阿婆的竹篮里,白兰花和栀子花还含着苞呢,香味却被雨水蒸透了,在巷子口幽幽地浮起来,清冷却又甜媚,像一句情话欲说还休。此时的雨声,是蚕食桑叶的“沙沙”,是情人间耳语的“窸窣”,催生着一切,却又不惊动一切。它让你心里也泛起一种静静的、无名的喜悦,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株植物,在雨里缓缓地舒展着根须。

如果说春雨是工笔,那么黄梅雨就是写意了,还是那种水汽氤氲、墨色濡染的大写意。它来了,天是沉沉的灰黄,像块用了很多年、从来就没有拧干过的旧抹布,低低地压着人家的屋檐。空气稠得似乎能捏出水来,呼吸也都有些费劲的黏滞。这雨,下得没有个名目,不像夏天的雨那样痛快,也不似秋雨的凄清。它只是绵绵的,腻腻的,扯不断,理还乱,一下便是十天半月。墙角的砖头,洇出深色的、地图般的水渍;衣裳晒出去,摸上去总觉得一股子潮润的、不甚爽利的气味,像怎么也晾不干的幽怨。这会儿,万物都似发了酵。青苔爬满台阶,绿得森然,滑得腻人。木头的棱角,偶尔会长出极小极白的菌菇来,带着阴森的、另一个世界的生气。宋诗里的一个南朝人就这样说:“三日雨不止,蚯蚓上我堂。湿菌生枯篱,润气醭素裳”。字字句句都是这无处可逃的霉湿气,让人头皮微微发麻。

可是,这让人烦恼的黄梅雨,又是江南的“魂”与“命”。没有这铺天盖地的、近乎奢侈的雨水,哪来那“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的纵横水网?哪来“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浩荡湖光?渔人是爱这雨的,气压一低,水中的鱼儿便憋闷,纷纷浮头唼喋,正是下网的好时辰。农人也盼这雨,梅雨一足,稻田便喝饱了水,把来年的丰收养足了精神。这场雨像一个严厉又宽厚的母亲,用她湿漉漉的、带着缺氧感的怀抱,滋养着这块大地上的全部生机与肥美。

你看那雨中的荷花,在迷蒙的水汽里,红得愈发惊心,白得愈发贞静,那份艳与寂,也唯有在这黏腻的背景里,方能显出十分的颜色。

夏雨则是个暴烈的汉子,一扫之前的缠绵与窒闷。方才还是烈日炎炎,转眼间,天边便推来一座墨黑的、峥嵘的山——那是雨云。没有预告,没有过渡,铜钱大的雨点便裹着热气,噼里啪啦地砸将下来,在尘土上激起一朵朵黄烟。紧接着,天河便像被谁捅漏了底,万千条瀑布并联着,垂直地、哗哗地倾泻下来。瓦片、树叶、荷塘,一切都被这狂暴的声响吞没。苏轼写得好:“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那雨点真是“跳珠”,落在湖面上,溅起无数沸腾般的水泡,乱纷纷,急嘈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雷声是它的战鼓,在厚厚的云层间隆隆地碾过,电光像银色的鞭子,不时抽裂昏暗的天幕。这雨,来得快,去得也急。一顿饭的功夫,也许便云收雨歇。太阳复又出来,照得天地通明,万物被洗得油光发亮,树叶绿得要滴下油来,蝉声也重新响起,却比先前更嘹亮、更干净。空气里弥漫着烈日蒸腾泥土的、那种特有的、清冽的芬芳。

这时的江南,像一個刚刚发过脾气、又哭过了的健壮孩子,眼角还挂着泪,脸上却已是无邪的、明朗的笑容了。

待到秋风一起,雨便换了心肠,成了位满怀心事的诗人。它不再有夏日的喧嚣,只是淅淅沥沥,冷冷清清,仿佛有着流不尽的眼泪,诉不完的愁绪。它总在夜里来,当你独对孤灯,或是拥衾难眠之时,它便来了。先是几滴,试探地敲在残荷上,“嗒,嗒”,声音空洞而清越;继而密了,连成一片沙沙的、无处不在的微响,仿佛蚕在咀嚼着无尽的桑叶,也咀嚼着光阴。这时最容易想起李清照的词句:“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那雨声,不是打在叶上,是直接滴在人心最柔软、最孤寂的那个角落,将白日里强压下的那些渺茫的前尘、无着的思绪,都勾引起来,弥漫一室。秋雨是寂寥的,也是清澈的。它洗去夏日的浮躁,让世界显出一种疏朗的、淡淡的衰美。石桥的轮廓更清晰了,水也更碧、更静了,倒映着洗过的、高而远的天空。秋瑾就义前那句“秋风秋雨愁煞人”,将这雨里的悲凉,染上了家国命运的壮烈血色,让这愁,变得无比深沉阔大。

这四季的雨,不仅塑造了江南的风景,也深深地沁入了江南的骨血与人情。因为多雨,这里的屋舍,粉墙总要被岁月和雨水晕染出斑驳的水痕,像一幅天然的米氏云山;黛瓦则被洗得乌沉沉的,雨日里泛着清冷的光。因为多雨,生了苔藓的石阶总是滑溜溜的,走路须得慢着些,稳着些。这“慢”,便不知不觉成了生活的步调。你看那雨巷里,即便是急匆匆赶路的人,擎着伞,脚步也自然地放轻、放缓了,怕踩碎了水洼里倒映的静谧天光。因为空气总是润润的,人说话的声音也仿佛被水汽滤过,少了几分干燥的火气,多了几分圆融的温和。吴侬软语,那“软”字,怕有一半是这雨水浸润出来的。即便是争执,那声调也多是婉转的、商量的,像雨打芭蕉,噼啪是有,但终究不成雷霆。

雨也滋养着这里的生计与情趣。没有这丰沛的雨,何来润如碧玉的龙井、吓煞人香的碧螺春?那茶叶在云雾山间,承着雨露的精华,方才有了那一口鲜灵。雨日里,最相宜的便是临水窗下,泡一壶茶,看茶叶在杯中载沉载浮,舒卷如初春的嫩芽。茶烟与水汽袅袅地混着,窗外是看不厌的雨景。一只乌篷船,像黑色的水甲虫,慢悠悠地拱开稠绿的水面,船娘不紧不慢地摇着橹,欸乃一声,便荡开一圈圈涟漪,将岸边的柳影、桥拱、灯晕,都揉碎了,又铺平。此时的雨声,是最好不过的背景音乐,将一切尘虑缓缓淘尽。

若说晴日的江南是一幅工笔重彩,明艳照人,那么雨中的江南,便是一卷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所有的色彩都被调和、沉淀下去,只剩下深深浅浅、层次无穷的墨色。远山是淡墨的一抹,若有还无;中景的树林是氤氲的湿墨,浓淡交织;近处的屋舍、小桥、孤舟,则是焦墨精心勾勒的筋骨。水是天与地的媒介,将一切的倒影都收纳进去,虚实相生,浑然一体。你行走其间,也便成了画中一个墨点,与这天地雨雾,同呼吸,共脉动。

夜深了。雨还在下。但比起先前来,又似乎更从容些,更均匀些了。它洗去了白昼里的喧闹,也洗去听雨者的心情。那些斤斤计较的得失,那些蝇营狗苟的烦忧,都变得那么渺小。你只觉得自己心里,被雨声熨得平展展的,空阔寂静,可盛放这整个夜晚、甚至千年万年来飘落到江南的所有雨滴。

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蒋捷这首《虞美人》,道尽了人生不同境遇下听雨的情怀。今夜听雨的我,又在何种心境呢?似乎都不是,又似乎都有一点。这雨声里,有春的萌动,夏的酣畅,秋的萧瑟,也有梅雨时节的困顿与忍耐。它是一场自然的降水,也是一部无字的史书,滴滴答答,敲打着千年不变的屋瓦与石板,也敲打着每个过客截然不同却又隐约相通的心扉。

雨还在下。它不问今夕何夕,不管人间何世,只是从容地、亘古地落着。它落在白居易曾谛听的“秋瑟瑟”的浔阳江头,也落在杜牧笔下“多少楼台烟雨中”的南朝庙宇;它淋湿过沈复与芸娘“课书论古,品月评花”的闲情岁月,也浸润着戴望舒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的悠长雨巷。今夜,它落在我窗外的黑瓦上,落在无名的河水中,落在沉睡的巷陌里,完成着它一场又一场,既无私、又深情的水之仪式。

我晓得,待到天明,雨歇云收,世间又会是崭新而明亮的一日。石阶会被洗得发白,树叶会绿得透明,花朵含着沉重的雨水,娇羞地垂下头来。空气会清冽得像初酿的甘泉,吸一口,直凉到心底去。昨夜的雨,仿佛一场大梦,了无痕迹。但总有些什么留下了——是涨了三分的春水,是深了一层的苔色,是万物一副被精心浇灌过的心满意足的慵懒神态,是听雨人心里,那块被浇灌得柔软丰腴的土地。

窗外的雨声,渐渐与自己的心跳,与更漏的滴答,融为了一体。在这浑然无分的韵律中,意识也渐渐朦胧起来。

今夜,江南有雨。真好。


【作者简历】

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

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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