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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洋:冬日紫阳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杨洋 | 发布时间: 2026-01-14 | 19 次浏览 | 分享到:

车到紫阳时,正是冬月清晨。寒雾如宣纸上未干的淡墨,濡染着这一帧秦巴山。

山腰以下皆在朦胧里,只见得黛青的山城轮廓,像睡着了的巨兽的脊背。汉江却醒着,在冬日的肃静里流得格外沉缓,水色是那种经了霜的、收敛的碧,映着两岸密密层层的屋舍。那些屋舍沿着陡坡攀爬,屋顶上覆着薄薄一层隔夜的寒霜,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毛茸茸的白。这便是紫阳了。

一座城,就这么无拘无束地、又理直气壮地长在万山之中,长在江畔的寒气里,长在一轴素淡山水长卷里。

我呵着白气,沿着江边走。风是凛冽的,带着江水的润与山石的清寒,刮在脸上,有种醒人的疼。对岸的山,此刻褪尽了春夏的绿意与秋日的斑斓,只余下骨骼般的苍黑与赭石色,线条反倒愈发清晰、硬朗起来,是一种北地的峭拔了。然而汉江这一脉活水绕城而过,又温存地润泽着,便在这峭拔里,生生化出几分南国水乡才有的、温润的弧度来。忽然便想起这地名的由来——“紫气东来,阳光普照”。900多年前,紫阳真人张伯端在此悟道时,可也是这样一个清寂的冬日?那传说中的“紫气”,怕不是春日繁花的氤氲,而是这冬日清晨,第一缕挣脱山峦的、金红色阳光,喷薄在寒雾与江涛之上,所幻化出的那种庄严而祥瑞的光霭罢?这名字,在夏天读来是绚烂,在冬日品咂,却别有一番冲破寒凝、照见温暖的希冀与力道了。

城依旧是立体的。冬日的石阶,被行人踩得光润,也沁着寒意。我拾级而上,两旁的屋宇静默着,旧年的春联红纸已泛了白,在风里瑟瑟地响。晾晒的衣物少了,偶有一两件厚棉袄,吸饱了阳光的虚影,沉沉地挂着。墙角背阴处,犹存着未化的残雪,黑白分明,像是岁月在这里打了个盹儿,留下的清浅梦痕。爬到半山一处平台,回身喘歇,视野猛地被推开了。整个县城,连同那玉带般的汉江,都匍匐在脚下。冬日的阳光,此时才真正有了些暖意,淡淡地敷在江面、屋面和远山上,给万物勾了一道虚幻的金边。那汉江大桥,在清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明晰、劲瘦,如一根铮铮的琴弦,等待着被江风拨响。这时,便无端想起清代诗人杨荣蔭《乙亥嘉平》中的句子来:

疏林寒鸟集,野寺午钟迟。山色宜冬晴,江声入梦危。

诗里的“野寺午钟”、“江声入梦”,那份冬日的疏旷与清寂,穿越百余年光阴,与此情此景竟如此熨帖。仿佛这山城的冬日魂魄,早已被先人的笔墨捕捉、凝定,只待后来者在此刻,与之蓦然相逢,心领神会。而这份凝望与感怀,在当代诗人玩偶的笔下,则化作了更为幽微的个人叙事与时光喟叹。他在诗中低语:“说春花春水,不如说/断弦初续,好一笔疏朗河山,如此悲悯落寂/稍登高,明月依旧,银浪俱伏,远处尽是擦亮的光阴  ”这诗句道尽了个体生命面对浩渺时空时,那份谦卑而又深情的注目。此刻我立于山腰,看江流无声,不也正是被这千古的“银浪”,悄然浸润了心之一角么?

正默然体味着,一阵歌声,裹着寒意,却又带着火炉般的暖意,从更高的巷陌里飘摇而下。不是春日采茶歌的明媚,也不是秋收调子的欢畅,而是一种苍凉又坚韧的调子,像老树的根,盘在岩石缝里。循声望去,只见几位老人,围坐在一处避风的檐下,中间一只小小的火盆,炭火暗红。他们并不看我,只眯眼望着江,其中一位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唱道:

“十月寒霜(哎)打蔫了坡(哦),妹在屋里(呃)煨洋芋(哦)……”

调子还是紫阳民歌的底子,高腔却在寒风里被磨得有些毛糙,更显出一种生命粗粝的本真。这歌声,让几句陕南民歌倏然跳入脑海。“歌唱山隈复水隈,任河汉江调自谐。莫道巴风楚雨苦,声声都是泪浇来。” 这“泪浇来”三字,在今日这平和岁月里听来,或许过于沉重了。但那歌声里承载的,祖祖辈辈于这严酷自然中讨生活所积淀下的所有情感——艰辛、盼望、爱与苦楚——却是一脉相承的。而这份情感的当代记录者,如紫阳作家群,将这万千寻常人家的歌叹与生息,化为纸上的风物长卷,并注入文字的体温与回响。此刻,这冬日的歌,少了旖旎,多了扎实,是与严寒、与生活本身最直白的对话与和解。

既是“茶歌之乡”,茶香便是四季流转的韵脚。我寻了一处临江的茶馆,静得很。我要了今春的紫阳毛尖,茶娘说这是明前茶。茶叶在素白瓷碗中舒展开,仿佛重获生命的羽翼,茶汤渐渐泛起清澈的嫩绿,像蓄着一汪初春的山色。不同于红茶的醇厚,这毛尖的香气是清扬的,带着山岚的润、兰蕙的幽,入口鲜爽沁透,如山泉滑过溪石,清冽之后,舌尖缓缓涌上悠长的回甘。捧着茶碗,看窗外寒江如练,远山淡影,忽然觉得,这茶便是紫阳山水最本真的言语。它在杯中舒展的,不仅是茶芽,更是一整个苏醒的春天——山峦的呼吸、云雾的轻抚、朝露的凝结,都在这清润的汤色里轻轻诉说。这正如诗人钟长江所洞见的温暖与澄明,他写汉江:“涉水而过,自东门的渡口/一江的浪花/一江的月亮/紫阳沟码头人影绰绰/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条江/每一条江都升起一个月亮” 这诗句映照着这方水土的性灵——总在平凡日常中,将天地间的清气与微光采撷、轻拢,化作滋润心灵的甘露。手中这碗茶,不正是山水酿给旅人的一江浪花、一江月亮、一滴初春的露么?

凭窗望去,对岸山坡上的茶园,在冬日里是深沉的墨绿色,静静地休憩着,积蓄力量。这茶,确乎是紫阳的经络。它连接着唐时《茶经》的古老谱系,也链接着“贡茶”的历史荣光与今日“富硒”的养生之道。曾在一篇《紫阳赋》里读到:“夫紫阳者,茶之故乡也。山岚供养,汉水滋濡。一叶之中,可见乾坤。” 这“乾坤”二字,便是紫阳茶文化的全部精义了。文化学者们,经年致力于民歌与民俗的搜集整理,让那些散落在茶山与街巷的声响,得以系统存续。杯中这翠绿的“乾坤”,映着窗外素白的山水,也沉淀着一座城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全部节律与智慧,以及一代代文化人守护与书写的心血。

说起“古今”,这“秦头楚尾”之地,自古以来便是文化的“蒸盆”。这交融,在冬日“紫阳蒸盆子”里,得到了最滚烫的体现。当那只硕大的陶盆被端上桌,揭开盖,澎湃的蒸汽顿时模糊了眼镜片。待雾气稍散,只见各色食材在金黄浓郁的汤水中安然共处:本地的萝卜吸饱了汤汁,软糯清甜;山养的土鸡、猪蹄,皮酥肉烂,香气深入骨髓;精巧的蛋饺与肉丸,则是滋味与形式的点缀。这一盆,在寒气逼人的冬日里,已不仅是一道菜,更是一场温暖的仪式,是山、水、田、家所共赴的,一次滋味上的圆满团聚。

夜来得早。不到六点,天色已如墨染。山城的灯火,仿佛约好了似的,一瞬间全部点亮。它们不是都市霓虹那般嚣张的明艳,而是星星点点、暖暖融融的,从这家窗户,那家阳台,这条蜿蜒的街,那片层叠的楼,渐次亮起,最终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江成了一条流淌着星河的光带,山影则成了守护这星河的、沉默的巨人。

城,确乎像一艘巨舰,泊在时间的河流与群山的港湾里,安稳,静谧。此刻的意境,不仅让人想起本土诗人笔下“合上的线装书”的比喻,更与诗中那沉静而浩瀚的意境相通。在这冬夜,灯火是今人的诗句,江水是亘古的韵脚,共同吟诵着一部从未合上的、关于生活与时间的诗篇。

我忽然又想起那位紫阳真人。他的“悟真”,或许便是在这样一个清极静极的冬夜,仰望星空,俯察江流,于绝对的寂静中,洞见了宇宙与生命的真谛。而紫阳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所“悟”的“真”,却更近乎一种人间烟火里的“道”。它悟的是如何与这峻峭的山、奔腾的水相携相伴,如何在自然的严酷与恩赐间求得平衡,如何将四方的风雨、过往的沧桑、人间的悲欢,都酿成自己的歌、自己的茶、自己盆中热气腾腾的滋味。它不避世,不厌俗,只是深深地扎根,热烈地生活。这份生活的诗篇,正被生活于此的当代歌者与笔者,以各异的笔触,持续地书写与传唱。钟长江以诗提炼这山水的精神蜜意,玩偶以诗打捞时光中的细微颤动,连同众多耕耘者的文字,共同织就了紫阳现代文化肌理中,那敏感而温润的纬线。

风紧了,带来远处极高处,或许是山寺一声清磬的余响,悠长,寂寥,融化在无边的夜色与江声里。我知道,这声音,与那火盆旁的民歌、茶馆里的暖意、蒸盆子上空盘旋的热气、文人案头未熄的灯火、以及诗行间流淌的汉江,都是一体的。它们共同诉说着一个名字——紫阳。

紫阳,便这样立着,在秦巴山的冬夜里,在汉水不息的流转中,在历代诗文的吟咏间,在当代诗人、作家笔墨勾勒与咏叹下,温暖,沉静,而又生机内蕴,文脉绵长,古今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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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洋简介:陕西平利人,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1983年开始,在《延河》《诗探索》《中国作家》《中国诗人》《长江诗歌》《陕西诗歌》《安康日报》《新疆诗歌》《安徽诗歌》等数十家省市以上报刊发表诗歌、散文作品50余万字。作品偶获“紫金花诗歌奖”(香港)等奖项,并收录入多个选本、诗集、丛书、年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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