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一，乡间赶大集，我决意回乡一趟。拨通母亲电话时，她早已抵达老宅，语气里裹着集市的热闹：“人多着呢，车停在村口外头就好，回来捎点新鲜蔬菜。” 每逢初一、十五，这乡间集市便如期开市，近两年摆摊的商贩愈发稠密，本就不宽敞的乡间马路，更显得拥挤局促。记着母亲的叮嘱，我把车停在稍远的路口，徒步穿行其间，倒也品出几分别样的意趣。

马路两侧，各色货摊次第排开，五彩的货物将街巷装点得琳琅满目，鲜活夺目。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熟人偶遇时热络的招呼声、车辆拥堵时细碎的抱怨声，交织缠绕，酿成一曲满溢烟火气的集市交响。不远处，一家绿植花艺摊就地铺开，各式花草摆放得整整齐齐——幸福树舒展枝叶，乒乓菊缀满枝头，红掌擎着艳色花穗，大多是叫得上名的品种，看得人心里阵阵发痒。只是念及停车甚远，不便携带，终究按捺下这份欢喜，继续在人群中穿梭。

人潮涌动间，恍惚便跌回了童年。那时的集市，藏着吃不尽的零嘴、玩不厌的小物件，还有淘不完的新奇宝贝，每一处都藏着雀跃的期待。集市的尽头便是植福寺，恰逢腊梅盛放的时节，寺中那株老腊梅已缀满繁花，一阵寒风掠过，清冽的暗香便漫过来，沁入肺腑，涤荡心神。小时候，我总跟着好婆来寺里，学着她的模样祭拜“大老爷”，听她絮絮叨叨讲着戏台上的悲欢离合。昨夜不知何故，竟梦到了离世多年的好婆，此刻站在这熟悉的梅香里，心底的牵挂在记忆闪回中、在那句仿佛穿越时光的“妹妹啊，来做点功德”的召唤里，渐渐归于安宁。

归途上，撞见了耳朵叔。他推着一辆翻斗手推车，车斗空空荡荡，车把上挂着一袋饱满的大红枣，该是刚从集市上购置的。多年未见，他添了不少苍老，鬓角染霜，身形也略显佝偻。“叔，身体还硬朗吧？”我上前搭话，闲话几句家常。“今儿怎么想着回来？”“你爸呢？”“在菜地里忙活呢。”“我那儿有只竹篮，一会儿给你爸送过来。”几句寒暄后，便望见田埂上劳作的父母，我扬声呼喊，他们应声抬头，脸上漾开笑意。耳朵叔则推着车继续往前，他的家在村子东头，而我家在西头，两条身影在田埂上渐渐错开，朝着各自的烟火处走去。

我忍不住跟母亲打听：“耳朵叔的脸看着不太对劲，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母亲正弯腰剪着小青菜，清脆的“咔嚓”声里，一片墨绿的菜叶便落进她掌心——今晚，这抹新鲜绿意便会端上我的餐桌。“前阵子不大好，得了面瘫，刚好些。”她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轻描淡写地回应。父亲则叉着腰，点了一支烟歇气，方才他和母亲一起，刚把沟里的大块水泥板翻了上来。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一片绿油油的菜地铺展开来，生机勃勃。这是父亲正式退休后，一心扑腾的大事——开荒种菜。原先的自留地早已没了踪影，老两口今年决意回乡，开垦荒地，种些自己吃的蔬菜。上半年回来时，地里还显得稀稀拉拉，杂草与菜苗混生，经大半年日夜劳作，如今已颇具规模：地块规整成四方模样，按蔬菜品类分割成一块块“豆腐块”，地头埋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桶，供浇灌储水，周遭邻里也多是这般储水侍弄庄稼。白菜、香菜、青菜、莴苣……皆是寻常菜蔬，却透着泥土滋养的鲜嫩灵气，裹着阳光的味道。

“菜都给你洗干净了，汤里烫一烫就能吃。”母亲一边往竹篮里装菜，一边念叨。父亲抽完烟，执意要摘几颗萝卜塞给我，见我推辞，便自顾自摘了，笑着说：“再长就老了，不好吃了。五叔在桥头，一会儿让他捎到厂里去，那儿人多，总能吃得完。”我忽然想起前阵子，父亲也总这般热情地推销他种的山芋。人老了，性子竟也变了。年轻时的父亲，最是厌烦农活，如今却凭着一锄头一锄头的耕耘，把荒芜的土地变成了丰饶的菜地。他的劳动果实，也在一袋袋山芋、一颗颗萝卜的馈赠中，成了邻里间共享的好物，传递着最质朴的乡情。

正说着，耳朵叔便把竹篮送了过来，这是乡里人亲手编了送给父亲的。篮子不大，造型精巧，纹路编织得紧密结实，恰好能装下新鲜蔬菜。“这手艺真地道。”我由衷赞叹。在这个被机械与流水线淹没的时代，唯有在乡间，还能见到这般带着温度的手作。这只竹篮，连同喧闹的乡间集市，都是乡土文明的活化石，承载着邻里间的人情冷暖、岁月里的风物记忆，也见证着传统与新生在这片土地上悄然交融。

见了这篮子，母亲撇撇嘴打趣：“还不是你爸天天跟人喝酒，喝来的情谊。”我听了忍不住笑，这看似嗔怪的话语里，藏着多少邻里相处的温情与说不完的小故事。征得母亲同意，我把竹篮留在了乡下的小屋里，留作一份乡土的念想。

隔壁的建国叔邀我去他的小院坐坐，院里的草木长得繁盛。“上周你妹回来过，还绕着青荡走了一圈呢。”建国叔说着，又问，“胖弟弟没回来？”“他回来得少，孩子要补课，抽不开身。”那一刻，我忽然惊觉，记忆里那个胖乎乎的小弟弟，早已为人夫、为人父多年，而我自己，两鬓也悄悄爬上了白发。时光匆匆，我们每个人都在岁月里奔波，历经喜怒哀乐，容颜改了，人生轨迹变了，唯有“乡里人”这个身份，始终刻在骨子里，未曾改变。

临走时，建芬姨匆匆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红色塑料袋，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家里的鸭子开始生蛋了，新鲜得很，拿点回去尝尝。”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在胸口久久盘旋，暖意融融。

驶离乡村的道路依旧熟悉，却在这份烟火人情里，多了几分格外的亲切。路边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枝叶婆娑，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守候。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我们总在奔波忙碌中迷失，忽略了身边那些最珍贵的情感。而乡间，就像一方世外桃源，让我们得以暂时卸下疲惫与喧嚣，回归本真，触摸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周国平说：“一个人的童年，最好是在乡村度过。”王朔也说：“我羡慕那些来自乡村的孩子，他们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回味无穷的故乡。” 世间万物，无论是草木、鸟兽，还是人，皆源于土地，生于土地，最终也归于土地。我自土地中来，便该守着这份质朴，贴地而活，珍藏这份乡里乡亲的温情，不负岁月，不负故土。

【作者简历】

戈林林，女，江苏无锡人，现任无锡市新吴区崇德幼儿园园长，系新吴区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幼儿体育协会会员、中国艺术职业教育学会文化创意工作委员会委员等。

深耕教育的同时，她笔耕不辍，多篇专业论文发表于《中国教育报》等权威报刊，相关报道亦登上 “学习强国” 平台。工作之余，她热爱读书、写作与摄影，以文字描摹生活、用镜头定格诗意，始终怀揣文学初心，记录岁月里的寻常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