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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凤芹:史的眼光与诗的温情——刘春诗歌简论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谢凤芹 | 发布时间: 2026-03-05 | 173 次浏览 | 分享到:

史的眼光与诗的温情

——刘春诗歌简论


谢凤芹


刘春评论别人的诗,不是像某些好为人师者专门挑公开场合指指点点,而是真刀实枪地形成了系统理论,出了专著——《一个人的诗歌史》,他感觉自己有责任对当代诗歌现象进行梳理,这种历史责任意识赋予了他的温情以厚重,体现了“风骨”中“骨”的刚健,较劲求真精神让人膜拜。作为诗人,他的诗集《我写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用诗歌替卑微者发声。“史的眼光”与“诗的温情”的交织,构成了刘春诗学实践的独特风貌——他既为诗歌作证,也为诗歌张目。

刘春持续关注所谓的卑微的事物,如青草、黄花、纸片、雪、草垛、灯心草——他们专著于那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微小存在。当他诗集以《我写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为名时,是在宣示一种诗学立场、一种生命态度。而当我以“史的眼光与诗的温情”为视角来观察刘春的创作,便会发现:他的写作史,正是一部关于“一个人”如何在与时代、与自我、与传统的对话中,逐步确立独特诗学坐标的精神传记。

一、喧嚣外的独立

在当代诗坛,“70后”诗人是一个暧昧的命名。他们成长于1980年代诗歌狂热的余绪,登场于1990年代诗歌边缘化的转型,成熟于新世纪诗歌“多元化”实则碎片化的语境。

代际的夹缝、历史的过渡,使这一代人普遍缺乏清晰的集体面孔。然而,正是这种模糊,为个体写作提供了空间——你可以选择成为潮流的追随者,也可以选择成为自我的坚守者,刘春选择了后者。

在诗歌《与自己书》中,他写下近乎宣言的诗句:“做一个独来独往之人/不勾三搭四,不成群结伙/不讨好权贵,不轻视赤贫/不装疯卖傻,不李下瓜田”。一首诗中共有16“不”,与其说是道德自诫,不如说是诗学立场的自我确认。

在一个圈子林立的当下文学场域下,这种“独来独往”的姿态,意味着主动选择边缘,拒绝庸俗,只做自己,只做一个问心无愧的诗人。有诗为证,在《旁观者》这首诗中,刘春用诗坚守自己的立场,他是这样写的:“我习惯坐在不远处,悄悄地/听他们高谈阔论。。。。。他们指点江山,他们无所不懂。”

这种“旁观者”的身份,使他得以保持清醒,既不被主流话语收编,也不被边缘姿态异化。他写下的不是“时代的代言”,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刘春这个人——在具体时空中的所见、所感、所思。但他置身事外。

《吹过》这首诗,再次印证他作为旁观者的超脱:“北风吹过,我在八千里外的西藏”“在拉萨,我无所事事 ,看着一张张灵纸被风卷起,然后消逝 ” 。地理距离的遥远,对应着诗人始终保持着心理距离。而诗歌的自反性书写——“其实不存在什么风雪、少年、苹果,以及/这段看似真实而沉痛的陈述,一切/仅仅源于一场无聊的想象”——则更进一步揭示出:诗歌的真实,从来不是对客观世界的复制,而是主观想象的产物。这种对写作行为的清醒认知,使刘春的诗歌避免了两重陷阱:既不是对现实的机械摹写,也不是对情感的滥情宣泄,而是在虚构与真实之间,寻找个人表达的独特路径。

如果说“70后”诗人作为一个代际概念,共享着某些历史经验,那么刘春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将这些经验转化为个人记忆,而非集体叙事。

《关于父亲的第三首诗》中,那个把饭煮焦、在菜里放很多盐的父亲,不是“一代人的父亲”,而是“刘春的父亲”;《坡上的草垛》中,那个“清贫的二姐刘青禾”,不是“乡村女性”的符号,而是具体的、有名有姓的亲人。这种对“个人性”的坚持,使他的诗歌获得了超越代际的质感——它不是关于“我们”的宏大叙事,而是关于“我”的微观历史。

评论家王家新在为刘春《一个人的诗歌史》作序时指出,刘春的批评“体现了一种独立的批评品格”,“他不从利害出发,也不油滑,而是始终忠实于自己对诗歌的心灵直觉和认知”。这个判断同样适用于刘春的诗歌创作。他的写作史,正是这样一部“忠实于自己”的历史:不为时风所动,不为潮流所惑,始终沿着内心的轨迹,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二、卑微处的悲悯

如果要用一个意象来概括刘春诗歌的精神地图,最恰当的或许是《微茫之光》中的那个场景:“我挎竹篮出门寻野菜”,一无所获,却“傻子般/看着这光”,“仿佛一生只为这微茫之光捱着”。“寻野菜”的功利目的被“看光”的无目的取代,这正是刘春诗歌的核心隐喻:他不是在“寻找”什么宏大的主题,而是在注视那些“微茫”的事物——而正是这些微茫之物,照亮了他的写作。

 


在“我写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这首诗中,“青草,黄花,在黑夜里飞起的纸片,冬天的最后一滴雪。”可以清清清楚楚了解刘春精神地图的轮廓:这些意象的选择,就是刘春诗学立场的宣示,当诗歌日益成为诗界所谓精英的游戏、知识的炫耀时,刘春选择回到最朴素、最日常的事物。而“我写下它们,表情平静,心中却无限感伤,冬天最后的那一滴雪 ,从眼角流淌出来  ”

这首诗以极简的意象构筑了一个深沉的悲悯世界。“青草”、“黄花”、“纸片”、“冬天的最后一滴雪”——诗人选取的都是生活中最不起眼的事物,却在每一个意象背后,牵连出一段卑微生命的漂泊与疼痛。

青草是远嫁异乡的少女,黄花是楼上咳嗽的老妇,纸片是失散亲人的漂泊者。诗人以平静的笔触记录这些,内心却惊雷阵阵。

当一个酷似诗人父亲的老人闯入办公室,茫然四顾后跪下。同事的第一反应是调高空调温度,这细微的动作形成了最尖锐的反讽——体面人只看到肉身的寒冷,却看不见尊严的碎裂与生存的重压。

“在那一瞬,我的眼睛被热风击中/冬天最后的那一滴雪/从眼角流淌出来”。

那滴晶莹的“雪”,读者应该都理解了——那是诗人压抑已久的眼泪,读到这句时,我眼眶红了,没有一颗善良同情之心的人,很难成为合格的码字人。这滴雪,字面上是冷的,但诗人流下的却是滚烫的血泪。

 


它既是寒冬的终结,也是悲悯的倾泻。诗人终于从旁观者变成了在场者,从记录者变成了感受者。

整首诗用最平静的语言写下,读者读着读着,猛然发现字字沉重,字字惊心,读出了锥心的疼痛——才发现,诗人以卑微之物为镜,照见了这个时代最易被忽略的苦难,也照见了一个写作者最珍贵的良知——对人间疾苦的感同身受。

《坡上的草垛》中,“草垛”从单纯的乡村意象,逐渐延伸到“二姐”、“小朵”、“坐着别人的运草车从中山路一闪而过”的女人——每一次延伸,都是对一种即将消逝的生活方式的挽留。

《灯心草》中,那株“必须弯着腰身,必须承受暴雨、烈日/冰雪。必须永远站着”的植物,则成为另一种精神的隐喻:卑微,但不屈服。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对“卑微事物”的书写,并非单向的“俯视”或“同情”。

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复杂的自觉:既看到卑微者的尊严,也看到自身的局限。

《一个俗人的早晨》中,他看到树木“清瘦、独立、仙风道骨”,而自己“无权在这个纯洁的早晨说话”。这种自省,使他的诗歌避免了道德优越感的陷阱。当他说“只需一点压力,我的腰身就会不由自主地弯曲/只需一点诱惑,我的体内就会伸出无数只手指”,他不是在审判他人,而是在审视自身。

这种审视,使“卑微”从外在的书写对象,转化为内在的生命体验——诗人自己,也是卑微者中的一员。

《灯心草》献给顾准,那株“与芦苇相伴”却“匍匐在地”的草,成为知识者精神姿态的隐喻。而诗歌结尾处“一个诗人在它面前看到了内心的软弱/他对现实思虑过多,直不起腰杆”,则是对自身的提醒。这种在历史人物面前的自我审视,使刘春的诗歌获得了一种纵深感:它不仅是个人经验的书写,更是与历史、与传统的精神对话。

从《坡上的草垛》到《灯心草》,从《一枚黄叶飞进车窗》到《微茫之光》,诗人的精神地图其实挺清楚的——一开始是盯着那些卑微的东西看,像蹲路边看蚂蚁搬家那种;后来慢慢往回撤,发现自己也是那堆卑微群体里的一个。到最后,卑微不是他写的诗了,是他自己的样子——对世界低声下气,对语言客客气气,对活着感恩戴德。

三、删繁后的深邃

上面说“卑微的东西”是诗人写诗的心,那语言的“减法”就是诗人穿的那件外套。这年头所谓的诗人都爱玩花样,修辞堆得跟促销广告似的,刘春偏走那条看着就悬的路——回到日常说话,回到《诗经》里那种“赋比兴”的老把式。

《微茫之光》这诗就是个样板——“某年四月,我挎竹篮出门寻野菜/陪凌晨五点的黑行走两小时/赶到山里,天色已微白”。

看这诗,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就算语言学家来挤水分,应该也无从下手——谁谁谁,干嘛干嘛——就这,最简单的句式,菜市场能听到的词儿。

但且慢,我们读到最后,味儿全变了:“太阳从树顶倾泻下来/散在草丛上,像一块花布”,“细草上的小水珠/在风中摇晃,随即跌入尘埃”。这些看着挺平常的语言,在最后来了一个大反转,开始自己翻跟头了,不再是告诉你什么事儿,是让事儿自己站那儿给你看。

最后那句更狠——“我一无所获,也一无所求,仿佛一生只为这微茫之光捱着”——从找野菜到看光,从想捞点啥到啥也不想要,诗人的诗把日常的话给超度了。

超度语言的本事是怎么来的,刘春是懂得减法的——他就靠着减法,把能删的字都删了,就剩骨架戳那儿。

这种“减”,不是穷,是让话回到诗原来的轨道。请看中国最早的一首诗《弹歌》全诗只有八个字,是怎么写的:“断竹,续竹;飞土,逐宍”诗本来就应该这样,写到太平洋那么长,那就成了古代的话本,或当代的小说了。诗人在语言上下功夫,而不显摆自己,你要表达的思想才能让读者看懂。

在《一枚黄叶飞进车窗》里,“它在那里躺着,安宁,静谧,像一个平和的老人在藤椅上休息”。

三个词——“安宁”“静谧”“平和”,把一片黄叶说透了;后面“通体透黄,纹路有力,没有季末的苍凉”,则像一位技艺精湛的雕刻家,不仅定格了色彩(通体透黄),更剖析了筋骨(纹路有力)。它还捕捉到的不是一片枯萎的标本,而是一个充满生命张力的瞬间,将视觉上的“透”与质感上的“力”完美融合。

正着反着一比,全诗没一句“啊我好感动”,但人和物对看一眼,啥都齐了。

《美术课》这诗能看出刘春对写诗用力至深,。“枯藤和老树过于呆板”、“小桥的造型与流水的姿势/怎么拼搭重组,都略显单调”,以上说的是画画,其实也是说写诗。等写到“给离乡的断肠人/一匹瘦马,天涯就更远了”,老词儿和现在的感觉,在几句大白话里碰上了,谁也不压谁。

这种自觉,让刘春的诗躲开了两头坑:没把老祖宗的东西照搬一遍,也没把洋玩意儿生吞下去,就在汉话的老根儿和今天的活法之间,找一条自个儿能走的路。

我开始读《关于父亲的第三首诗》这个标题,凭过往的阅读经验,以为又会是那种歌颂父亲时常见的豪言壮语,诸如“啊,父亲,你是一座巍峨的山”之类。然而,当我真正读完,才发现它完全跳出了这种俗套。

诗中,没有对父亲高大形象的刻意渲染,只是平实地记录着“把饭煮焦,在菜里/放很多盐”这样的生活琐事。而“我吃得难受,却很满意”短短九个字,却如同一把精巧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儿子对父亲那复杂而微妙的情感之门。

以前不太关注诗歌,偶尔读下余光中、卞之琳、欧阳江河、吉狄马加、于坚、石才夫的诗,后两人还在钦州专门举办过诗歌分享会。从今以后,我要抽些时间阅读刘春的诗,从他诗歌中的卑微意像,化为我写小说,散文的参照系。

刘春的诗之所以能独树一帜,在于他巧妙地平衡了“史”与“诗”的关系。他心中始终兜着“史”的那根筋,这使得他的诗在抒发温情时,不会陷入无病呻吟的滥情泥沼;同时,他又沾着“诗”的那份柔软与灵动,让他的诗在记录历史时,不会沦为冰冷生硬的档案资料。他就像一位冷静而睿智的旁观者,站在生活的边缘,以一种清清爽爽的姿态,审视着周围的一切,用细腻的笔触书写着一个人的诗史。

刘春的诗歌似一朵遗世独立的青莲,在浑浊中绽放出纯净的洁白,在浮躁里坚守着尊严的高地。让漂泊的心找到温暖的归宿。

 

作者简介:谢凤芹,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法学专业研究生毕业,文学创作二级,在《当代》《长篇小说》《散文选刊》等50多种刊物发表作品400多万字,出版作品集15部,其中中篇小说《天使》2013年获中国小说学会授予“中国当代小说奖”!《家住运河边》获2024年全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集”奖;《文脉在这片土地上流淌》2025年获第七届“奔流”文学散文奖,诗歌《钦江奔流》获2024年诗歌春晚十佳诗人奖。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广西作协理事,钦州市作协主席。

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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