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母亲走了。
从此,每到春天,我的心头总带着些挥不去的凉。
那凉意,十年了,也没散尽。
母亲生在民国初年,一双脚被旧日的规矩缠得变了形,走路便不如旁人稳当。可她的背是直的,心是热的。她是庄稼人,身上带着泥土的气息,说话慢,做事也慢,慢里却藏着一种笃定,仿佛什么事都急不坏她。她走的那年,是2015年春节刚过,正月里的灯笼还没撤,她却先走了。那一阵子,我常坐着坐着便落下泪来,眼泪从不会提前打招呼,自顾自地淌下来。静坐时,散步时,黄昏时,入眠时,梦醒时——时时刻刻,无一处不想她。想起她,心便骤然一紧,脚下的步子也愈发沉重,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身后拖拽着我。
我七岁那年,母亲裹着小脚,背着我去邻村的姐姐家。那时刚下过雨,土路尚未干透,泥土松软,她的脚踩下去便陷进半个脚掌。我趴在她背上,能清晰察觉她的身子微微晃动,喘息也愈发急促。可她从不停歇,只是隔一会儿便换手托住我的腿。年少的我趴在她背上,只觉路途漫长,不耐烦地扭动身子,她却轻声安抚我:“快到了,快到了。”如今想来,那五六里土路,她凭着一双畸形小脚,是怎样一步一步艰难挪过去的?可她这辈子,从未对我诉过一句苦。我幼时体弱,常常头疼发热。那时村里的赤脚医生姓刘,母亲怕人家不肯尽心诊治,便把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下的蛋细细攒着,一枚枚积攒到十来个,就用布兜装好送去道谢。后来我问她,自家的鸡蛋为何舍不得吃?她只是淡淡一笑,温柔地说:“你比鸡蛋要紧。”
我初中便去往县城读书,自此与父母聚少离多。那时年少懵懂,只觉课业繁重,放假也不愿归家,总嫌路途遥远、车马拥挤,觉得回家并无趣味。母亲惦念我,常常托人寄来家书,信里通篇都是“天冷加衣”“按时吃饭”之类琐碎叮嘱。我彼时草草看过便随手搁置,如今回望,那些朴素的字里行间,藏着数不尽、道不出的牵挂与惦念。
待我成家生子,年过六旬的母亲便从老家赶来城里,帮我照料孩子。彼时她青丝半白,可抱着孙子的模样,却比我还要精神利落。父亲独自留守乡下,偶尔来小住几日。那几年,是二老此生最安乐欢喜的时光。屋里终日萦绕着孩童的笑语,满是阖家团圆的烟火气息,母亲的眉眼总是含着笑意,连走路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儿子上了托儿所,母亲便辞别城市,重回故土。自此,我便成了她心头牵念的那只风筝,而她,便是攥着风筝线的人。每逢我说要归家,她便坐立难安,一趟趟往村口路口张望,有时刚转身回家,又似想起什么,再度驻足眺望。邻居时常打趣她:“又等儿子回来啦?”她闻言总是含笑,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我归家时,她总站在院门口,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不停在围裙上擦拭,看似刚收拾完家务,实则只是静静等候许久。望见我的瞬间,她眼睛便弯成一道细缝,眼底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从来都是:“今天走吗?”我刚踏进门,便被这四字问句堵得胸口酸涩。我深知,她既怕我归期短暂、停留不久,又满心盼着我多留几日,这份纠结与忐忑,尽数揉进了这句简单的问话里。
归家的清晨,天色微亮,父亲便提着布袋赶往菜市场。归来时,布袋满满当当,翠绿的菜叶探出袋口,满是鲜活的生机。我慵懒地卧在炕头,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暖暖地铺在被褥之上。母亲早已将早饭温在偏屋的炕上,静静等我起身。饭凉了便反复温热,凉了又热,从无半分催促,只在我起身下床时,轻声念叨一句:“饭又凉啦。”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只剩满心的疼惜与温柔。
母亲做的饭菜里,我最念的是西红柿鸡蛋手擀面。面是她亲手揉制、细细擀开,擀得薄匀通透,切得纤细规整,煮熟捞入碗中,浇上翻炒入味的西红柿鸡蛋,再淋上一勺醇香的香油,滋味绝妙,无可替代。我走遍四方,尝遍百味,再也未曾吃到过那般暖心的味道。还有家常饺子,每次我归家,母亲必定亲手包上一顿。她与父亲守在灶台前忙碌,一人擀皮,一人包馅,灶膛跳动的火光映在二人眉眼间,小屋暖意融融。我立在一旁,无从搭手,只觉这般安稳寻常的烟火光阴,珍贵得如同偷来的福气。
最让人揪心难过的,便是离家返程的时刻。每次临行,母亲总要拄着拐杖、佝偻着腰身,迈着小脚一步一挪,送我到村口路口。那段百步小路,彼时却漫长得没有尽头。她一边缓步相送,一边悄悄抹泪。我不敢回头,生怕一转头,便舍不得离去。身后只剩拐杖触碰地面的“嗒、嗒、嗒”声,声声清脆,重重敲在我的心上。走到车边,她便驻足停下,倚着拐杖伫立原地。秋风拂乱她鬓边的白发,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可她始终立在那里,如一棵根系深扎故土、历经风霜却不曾倾倒的老树。我坐上车,才敢透过车窗遥遥望她。她伫立在路口,身形瘦小,如一枚褪色的旧印章,却深深烙印在我往后岁岁年年的每一段时光里。
我时常暗自念想,母亲从未真正离我远去。她只是不再言语,不再伫立路口盼我归家,可她的身影,藏在我目之所及的每一处庭院、每一寸烟火里。院中石阶,是她往日择菜小憩的地方;灶台边的木凳,留着她生火做饭的温度;炕头的针线笸箩里,还放着她未曾纳完的鞋底。如今庭院依旧,却冷清了许多。母亲在世时,我归家的心、脚下的路总是急切的,一进门便匆匆往屋里奔。而今屋舍依旧,庭院如故,草木常青,我却恍然觉得陌生。这一切,如同旧书里泛黄的插图,看得见模样,却再也触不到温度。
母亲离世,已然十年。这十年里,我始终不敢翻看她的照片。我知晓自己是在逃避,逃避那些温热的旧时光,逃避那些再也复刻不了的寻常岁月。我怕看见她温柔的笑颜,怕听见她唤我名字的语调。母亲唤我“建军”时,嗓音总是柔软温和,带着浅浅的乡音,尾音轻轻拉长,一字一句,都藏着舍不得的缱绻。
母亲是我的根。她走后,我便如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看似依旧伫立人间,却再也寻不到落脚扎根的土壤。有她在的地方,我永远可以做回肆意任性的孩子。得意时,可向她肆意炫耀;失意时,可在她身前肆意委屈。我曾是她眼中最耀眼的光,可如今,我满身的光亮,却再也照不亮她孤寂的坟头。
母亲的离去,让我终于读懂:世间至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盛大,而是藏在一针一线的温柔、一粥一饭的寻常里,是小脚踏过的泥泞长路,是一碗凉而复热的家常饭菜,是一句岁岁年年的叮嘱“到家记得打个电话”。朴素、平淡,却深沉绵长,岁岁不息。
春风又至,花开遍野,草木逢新,世间万物皆是新生。可我总觉心底空落落的,缺了最珍贵的一抹暖意。大抵是春风里,少了一声唤我的温柔乡音;大抵是村口路旁,少了一个岁岁等我的佝偻身影。
母亲,我好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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