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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强:柔性的叙事者 ——读王培静小说集《男兵女兵》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 张志强 | 发布时间: 2026-09-12 | 31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柔性的叙事者

——读王培静小说集《男兵女兵》


张志强


王培静应当是那种卷纸烟、喝慢酒的人,他的文字中处处都透着醇厚、敦实而又沉稳的体味。这让人想到了武林中的太极师,在看似慢悠悠的动作里却蕴含着内力功夫。他的小说绵绵密密,丝丝入扣,内在的力道颇为致命。这部非典型的军人小说作品集表现出了作家多年练就的写作功力和实力。

说《男兵女兵》是“非典型”军人小说,不只是因为37篇作品中,只有17篇涉及军人,另外的20篇是与军队无关的题材外,另一个原因是,这17篇与军人相关的小说在叙事内容上也不属于“典型”的军人小说。但在“非典型”中我们却感受到了鲜明的“人”的味道。

显然,“正统”的军人小说有着明显的叙事特征。这17篇涉及军人生活的作品,直接写战斗的只有一篇《意志》,写的是飞行员刘飞为掩护地面陆军进攻,在空中被敌人击中,坚持把飞机开回机场,自己牺牲的故事。其他16篇表现的却不是军队典型的生活日常或者军事行动——训练、作战、正面战场之类的,写得更多的是军人的“私生活”,也就是个人、家庭、亲朋内容。即使涉及到了军人“职业”,大部分也都不是作战部队的生活,他写的是基建部队和机关军人,最多也不过是退役军人。

《和首长“过招”》中的“老首长”,《淡淡的忧伤》中未成的恋爱,《小岛不了情》中孤身守岛的老人,以及涉及到了从将军、师长、团长、营长、中队长、到班长、士兵的、由10篇短小作品组成的《从将军到士兵人物谱》写的都不是部队的那些紧张刺激的日常和轰轰烈烈的战斗生活。三篇写军人的“老故事”:《寻找英雄》《相见时难别亦难》《1935年的爱情》,也是从个人情感的角度的书写。

我们可以把这部作品集里的作品大体上做出基本的分类:军人小说、农村小说、片警小说、“作家小说”、城市边缘人物小说,以及七篇动物小小说(六篇《动物世界》和一篇《一只叫王白雪的猫》)。作品贯穿始终的主题是“小人物”叙事。

这些故事都具有“亲历性”,也就是作家所写的生活是用文学虚化后的自我经历。正如郁达夫所言:“我觉得‘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这一句话,是千真万真的。”(郁达夫:《五六年来创作生活的回顾:〈过去集〉代序》)王培静的写作带有明显的“自叙传”特征。他的作品的大部分都含有他的“自叙传”因素,少量的虚构或根据史料创作的故事,也融入了大量亲历成分。

王培静是农民出身的军人,加入的是目前已经不在的兵种“基建工程兵”。而在当兵的时候,他又不完全在军队里,他被抽调出来在部队大院派出所里任民警,又是通过写作改变了命运,他的军人身份就具有“非典型性”。在他的职业生活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为生存挣扎。无论是当军人,还是当民警,他都很努力,使自己不被淘汰,因为,这种军、警共建的设在军队大院内的派出所是临时性的,随时都有被取消的可能。这些经历——农民、军人、片警、作家成为王培静描写的主要对象。

职业生活是传统的军事题材所表现的重心和根本,之所以从众多的作品中唯独区隔出一个“军事文学”品类,就是因为作品所表现的独特的军营、战场的军人世界。从相反的角度也可以说,凡不是表现军人世界的作品都不是军人小说。以这样的标准看王培静的创作,在《男兵女兵》这部作品集里,涉及军人生活的作品不到二分之一。

王培静“军人小说”中写得比较出色的作品,也不是职业生活的内容,而是那些表现军人“私人生活”的,也就是表现人物军人职业之外的与亲属、朋友、同学、同事的人际关系,是人物的恋爱、家庭、族群、男男女女的生活世界。这涉及到了人物的生存、人性、情感和价值等等非职业的方面。这是王培静小说创作最可贵也是最可取的地方。

换句话说,王培静小说叙事的核心不在于职业,他写的是人、人物的关系、人的情感,而这些恰是文学作品的价值所在。正如《秋天记忆》里的故事,表面上写的是战士李光华在前线打仗,但叙事的焦点并不在于李光华的战争生活,而是写他每月给奶奶写信寄照片,讲的是他与奶奶的情感牵挂。牺牲后,弟弟李光根将李光华的骨灰接回来,在奶奶的坟前祷告。小说叙事的主体空间不是战场而是乡村,写的是军人的血脉亲情、乡情。

《上司老包》通过写干部们学车时的人物关系,表现的是军人之间的人情世故,和人与人之间的勾连。《乡情依旧》通过描写部队机关党办的两个干事,王干事、楼干事的家事、机关事、一地鸡毛的琐事,用淡淡的情节,写足了人物的情感。

写人物的情感与乡村生活,是王培静小说多年来的主攻方向,这不仅可以从其作品集中军人小说表现的内容证明,在非军人作品中也能够清晰地看到。在《男兵女兵》作品集的扉页上他写下了一句留言:“愿一辈子为普通军人树碑立传”。这话听上去似乎是口号,可细想,这话语里却有着浓郁的情感成分和纯朴的质地。

王培静的小说离不开两个世界,一个是他念念不忘的军营,一个是藕断丝连的山东农村,而本质上,他的小说世界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乡村。他的军人小说写的不过是穿上军装的农民子弟生活,人物的身上有着十分鲜明的“乡村性”。作品集写得最好的是那些带有泥土气息的情节和故事,这不只是指他的农村题材的书写,即使在他的军人小说中,最令人动容的依然是那些军人身上的泥土气息。

从作品中能够看得出来,他写小说跟农民种地的感觉似乎有着相似性,他能吃苦,很勤奋用力,耕作的成果,大都带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即使被他称之为军人小说的作品也如此。在他所描写的军人世界里基本都是披着军人小说外衣的边缘人的叙事,作品涉及到的军人故事,写的都是底层农村兵的成长史,是那些坐在机关办公室里小心翼翼过日子的青年农民军人。

在王培静的作品里,无论是军人,还是警察、农民、打工人、下岗者、消防员,本质上是都是社会的边缘人,是“零余者”、小人物。由这些人物构成的叙述世界就是底层世界。

可以说,他作品中的“军人”写的基本都不是“正规”军,而是军人中的“边缘”人物,有的甚至不是战士,也不是干部,是处于战士和干部之间的“志愿兵”。在那个时代,志愿兵是许多当兵人的梦想,当上志愿兵就可以至少干上十几年。写机关人员,也都是一些努力工作想向上提一级的基层世界。

如果去掉人物身上的军装或者警服,本质上就是最基层的公务员。是那些坐在办公间里没日没夜地起草文件,联系业务,加班加点、点外卖的普通打工者。那些军人就是穿上军装的农民,回到农村就是一些游历了世界后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底色还是农民,这个胎记是无法抹掉的。所以,这些人物身上的军人属性是模糊不清的,也正是这些被模糊的几乎没有边界的底层身份,才显示着王培静作品的独特性。

即使所写的是城市,也是城市里从事最底层工作的民工、打工者、下岗人员等等。他在《回家》中所写的于现金,就是一个极其卑微无力的民工。回家途中,在候车厅丢失了车票和仅有的三百元钱,不得不徒步行走,病饿在铁路边。《最后的字条》说的是在外打工的民工,媳妇被坏人宋三强奸,宋三还奸杀了自己的女儿,民工回乡杀了坏人,自己逃亡在外。《民工旺根外传》中的11篇小小说,讲述了给有钱人当管家的旺根的境遇。《别人的城市》讲的是打工者“祥”的被骗传销经历。《亲情无价》写的是一位叫吉祥的市政维修工下岗了,与同样下岗的妻子及孩子共渡难关的故事,写得很真实感人。

王培静作品中的这些卑微的灵魂,无奈的挣扎,苦难的生存者却是一个社会不可缺少,极为重要的基本元素。《上级下级》中的杂志编辑部的主任熊志,《青春记忆》中的派出所干警岳辉,由8篇片警内容构成的《皮夹沟人物谱》的人物也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小角色,是社会底层的众生。

王培静是贴着基层生活的地面,根植在泥土里的作家,他对生活的观察细腻而独特,他所捕捉到的那些“琐碎”的一地鸡毛式的生活日常,实质是对现实生活真相的一种呈现。

即使军人生活,写的也是那些最基层的军人。《乡情依旧》中的部队司机刘华庆的超生事件。《替我叫他一声哥》写在通信连任副指导员的妻子英宁去山东办公务,路遇流氓骚扰,被丈夫的战友李少文搭救。消防员《爱吃饺子的那个人去了》所描写的牺牲消防队副队长牡华。《美丽家园》中带动乡亲致富的残疾退伍军人袁力等等,这些都是普通的军人形象。

这些普通人,向往的不过是一些卑微的心愿——当志愿兵、提干,找个媳妇,过得好一些,这与一个普通人的愿望并无二致。

还有一部分作品,是以“作家”“诗人”为角色。《游回家乡水里的鱼》写的作家闵力锋的回乡,《王虎大卡》里臆想出来的作家卡片等等。《复杂》的情节有一个反转,写的是作家晓睛接到编辑碧玉的信,信的内容写得很肉麻,让晓青觉得这个“碧玉”是个男的,很紧张,最终见到碧玉后才发现是个女编辑。《小城名人》写的是诗人黑马回乡参加颁奖、拉赞助。《文人应聘》里被内退的作家刘春海下岗后,找工作,应聘环保局小报编辑,曲折而心酸。

王培静的作品写的是善与善的对立与共存。

在文学叙事中,与善和恶、正与邪的对抗相比较,善与善的对立和共存具有更大的挑战性。善良者战胜卑劣之人,正义战胜邪恶,对于叙事者来说更容易驾驭。但是,写善良与善良之间的对抗与共生,写好人与好人的对立却十分考验一个作家的功力。生活中,完全丧失人性的坏人并不多,通常遇到的都是“本质上不坏”的常人。他们有私欲、爱占便宜、以自我为中心,有时为了自己与家人还会不择手段。但有时却也会表现出本能的善良,在他人需要的时候也会同情帮助别人,乡里乡亲遇到困难和苦难之事,他们还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正是这些普通的平民才构成了丰富复杂的人间。

《退伍军人亚强》中所写的从雷峰班退伍回来的亚强,经常给村里扫街的习惯行为却被视作精神病,亲人把他骗到精神病院,当病人看待,他的善并未得到同样以为在作好事的乡亲们的理解。亚强从精神病院逃走,找到了同样不被善待的退伍班长,两个人学会了种菜,并把这门技术传授给乡亲们,带着村民种菜发财。这是善与善的共存。

作品集里有篇小说叫《你是谁的牵挂》写的是癌症晚期的老局长鲁一贤退休后被亲属们不断地占便宜、一点点蚕食,到死的时候却没人为其送终,他把所有的财产都捐给了贫困地区的孩子们。那些只对钱感兴趣而失去了亲情的家人们,你也不能用“邪恶”来解释,他们是私心重的普通人,是见利忘义的小人。写这样一群人物实际上很难把握好分寸。

在王培静小说中,还埋着一些“下意识”的隐喻。我们注意到,小说集中至少有三篇作品写到了“双胞胎”:《青春记忆》、《大伯·我·还有时月》、《游回家乡水里的鱼》。

《青春记忆》中在城里派出所工作的岳辉的妻子青青,本来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医院却谎称只生了一个孩子,另一个男孩被岳辉同学田伟信的姑姑偷偷地给了连生四胎都是女孩的田伟信。孩子长大后,岳辉才得知。

《大伯·我·还有时月》中写的是日本双胞胎。老八路“伯伯”救下日本女人和她刚刚生下的两个日本孩子,女人带着一个孩子逃亡,另一个孩子给了“伯伯”,写的是母女分离。

《游回家乡水里的鱼》最后也讲了一个叫石牛的人:“石牛给他娘来信,说刚娶不到一年的媳妇给他生了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全家像中了头彩,几个妹妹领一大帮孩子一起来给她贺喜。老头死得早,单传儿子终于给他家留下了香火。”

为什么喜欢写双胞胎?这其实与作者内心中的“乡土情结”“农耕意识”有着密切的联系,我们可以将这种意识称为“双胞胎意向”。这正如农民在大地上耕作一样,把种子撒到泥土里,经历时间的培育,破土、发芽、生长、壮大、丰富起来,生命便有了希望,“多”便意味着富足。也可以说这是“多子多福”“好事成双”的传统农民的生存智慧,它代表着繁殖、生长和延续。

作家的写作有两种,一种是靠想像力,一种是靠经验。王培静属于靠经验写作的那类。生活的经历、经验和长期的情感积累给了他无限的创作根基,他作品的绝大部分都是依赖于从童年到少年时代的乡村记忆、他成年后在部队、派出所工作时的生活,而主体部分是乡村,他的文学大厦是靠经验搭建起来的。

生活经验提供的是“我有,你无”的陌生化。传统的文学创作最会讲故事的人是那些远行者、航海人。这是因为大多数人没有见过他们叙述的世界,当“见过世面的人”讲述那些陌生的故事时,对读者有强烈的吸引力。因为知识的欠缺与眼界的局限,他们的好奇心造成他们对经验世界的着迷。

但是,经验是会枯竭的,特别是在当下网络世界里,逐渐被同质化、稀释的经验正在失去其原有的价值,经验也似乎不再那么可靠。作家所讲述的世界,在无限开放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能知晓。从理论上说,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发生的事件,在地球的任何空间都能同时被获取。因此,经验就变得越发微不足道,作家在经验世界的写作越发吃力,而书写的技术性就变得越来越不可替代了。

王培静的写作似乎也关注到了文学创作的方法问题,他也在尝试着用一些新的视角、新的手段讲述自己的故事。作品集中的《乡村故事》直接用剧本的方式呈现现场、人物,故事的前一段讲的是王伟(二顺)与寡妇李艳香的爱情,后一段写的是与杨石秀的恋爱婚姻,情节很生动,一改那种淡淡的叙述方法,有了冲突和矛盾。

还有《小时候》和《往事如烟》在他惯用的淡化情节的手法之上,更加自然地倾述了一组看似寡淡的生活琐事,完全是“自叙传”式的散文。《小时候》讲述的是当兵前的种种,基本是忆苦,表达的是清贫的农村生活和对逃离乡村的渴望。而《往事如烟》则是用山东话讲述“我”陪着娘去很远的地方看重病的舅姥爷,由此追述了乡村往事,突出母爱的主题。

从作品中,我们可以读到不断变化的叙述人称。在第三人称之外,常常在回忆之处跳到第一人称的补充视角讲述,在第一人称呈现处,有时也会跳出人物的局限,用第三者的角度重述。

这些手法的运用与实践正在让之前仅靠生活经历、经验写作的王培静走向了一条更为扎实的创作路途。

王培静小说叙事的另一个特征是淡化情节,散文化叙事。

淡化情节,叙事平淡,没有激烈的冲突和出人意料的悬念,基本都是顺序地讲述来龙去脉。这让我们想像出,一位讲故事的人,泡上一壶茶,卷上一只旱烟,躺在摇椅上,慢条斯理地给围在一旁的孩子们说“从前呀……”的叙事者形象。他不能讲那些吓着孩子们的事,要把那些能引起恐慌情绪的内容转变为一种自然而然,波澜不惊的语言讲述出来。

因此,他的小说叙事又是“柔性的”。

说王培静小说的叙事是“柔性”的,是指他的小说的叙事语言和叙事声音、叙事视角的客观性,这种客观性也可以称之为冷静、从容的叙事姿态。他的小说尽管具有鲜明的“自叙传”特性,却是以客观的、冷静的,甚至是“旁观者”的角度讲述的。他所叙述的故事,就象是在讲与自己无关的“他者”的事情,不紧不慢,理性“零度”。

客观、从容是小说叙事的一种境界,鲁迅就十分喜爱那种客观从容的叙事姿态,正是因为这种姿态,他才尤其偏爱《孔乙己》的。好的小说是客观的呈现故事,而不是有着强烈主观色彩的叙事语调。

王培静小说在叙事时间上也有着独特的思考,他的作品除了个别篇章之外,几乎都有意地模糊了叙事时间。他的故事,并不是“某年月日”的具体时间,而是讲述了一个不明确却能让你感觉到的时间,是“从前”“过去”“有一次”这样一些不特指的时间概念。叙事时间落在时间轴负数的某一个点上,从那个点向现在延绵。

之所以用这样的方式叙事,原因恰是小说集中的这些故事都是“旧的”“老的”,并不是当下发生的,而是记忆中的旧事。旧事写出新意来比较难,特别是在叙事时间上,而模糊的时间却能解决这样的问题。

王培静的“柔性”,最终升华为一种叙事伦理。他让笔下的边缘与卑微自带光芒,让那些被宏大叙事所忽略的细碎声响,汇聚成一首关于坚韧、善良与存在的庄严副歌。王培静的文学世界或许没有金戈铁马的轰鸣,但却让我们听到了那些沉默的基石所发出的、深沉而恒久的呼吸。这呼吸,正是时代肌理中最真实、最不容忽视的脉搏。


张志强,著名评论家,鲁奖评委,国防大学教授,博导。

原载《解放军文艺》2026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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