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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瑾散文作品选:小杰(散文)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臧瑾 | 发布时间: 2026-03-14 | 17 次浏览 | 分享到:


小杰

(散文)

 

 臧瑾

                                   

一想到小杰,我会首先想到她的皮肤。她皮肤有点黑,但不糙,是非洲人那种细腻油亮的黑,绸缎一样。军营里的房屋都是红砖砌筑的,也许是由于总是在深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有点黑。除了黑点,眼睛挺大,五官还是很耐看的,一副很亲人纯真的面相。

在部队大院,那个年代,离婚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儿。也许因为是军婚,受到法律格外的保护,大院里很少有离婚的夫妻。小杰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这种不光彩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直压着她,让她抬不起头来。

家里没了妈,有个弟弟年纪还很小,小杰便担起了妈妈的生活重担。爸爸上班忙,早出晚归,小杰放了学,那几年她不去吃学生灶,匆忙赶回家,负责给弟弟做饭洗衣服。弟弟上小学之后,有时她要去弟弟的学校参加家长会。

成长在这样少见的单亲家庭里,可以想到,小杰的心智比同龄人早熟,懂事更早。平日里她习惯埋着头走路,步履很快,偶尔抬头看你的瞬间,你会发现,她的目光坚毅而且有一种少女罕见的淡定。

小杰跟我同龄,同校不同班。记得那年我们才上六年级,有一天放了学,小杰快步走到我的身旁,紧贴着我的右侧,没说话,从军绿色的书包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报纸塞到我手上,又碎步跑到前面去了,一条扎着粉色蝴蝶结的乌黑的长辫子甩来甩去,好看得很。

回到家里,我母亲看见报纸里包裹的是一双手工织成的灰色毛线手套,叹息道:这孩子醒事真早,不容易,也真难为她了。我的手年年生冻疮,这下好了,戴上正合适,舍不得摘下来。母亲不让我把手套戴到学校去,传出去,怕影响不好,我觉得也是。

面对那双小手套,母亲说,这毛线是旧的,应该是从穿过的毛衣或毛裤上拆下来的,针脚松紧不一,是稚嫩的手法,又说这种五个分开的指头是不好织的,费功夫,四指合织就省事多了。我虽然听不懂编织毛线的门道,却明白这一针一线是小杰用了心思的。

我父亲是空勤干部,周末不吃空勤灶,会带回来猪肉,鸡蛋和巧克力,家里的生活条件比小杰家要好很多。知道小杰的爸爸下部队去了,有几天不在家里。我家包了饺子,母亲把刚出锅的饺子装满一饭盒,让我给小杰送去,叮嘱我,让她趁热吃。

看着小杰和她弟弟吃着饺子,我静静地坐在一边,心里很满足。小杰让我也过去吃,我说我刚吃过了,为了让她相信,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多年以后,小杰对我说过,她几乎吃遍了大连所有的饺子馆,都不及我母亲做的饺子好吃。

吃着饺子,她不像平时那样沉默寡言,话多起来了,也爱笑了。我听出来她读了不少书,什么保尔柯察金,佟丽娅,卓亚和舒拉,少剑波和小白鸽,她都知道,细节也记得清楚。说到这些人物,如说她的亲戚似的,还会发表一些独到的分析和看法。

吃完饺子,她会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用布擦干,一点水渍也不会留,亮晃晃的,再将盖子盖严实,递到我手上,让我谢谢阿姨。我看见她双手的大拇指都缠了一公分宽的白色胶布,知道是浸水多了,细小的指头,指尖细嫩的皮肤裂开了钻心疼的口子。

到了冬天,我母亲的手指也会这样裹着胶布,不止拇指。不知道为什么,小杰冬天的双手,也会让我心疼。她送我出了她的家门,水塔上的大喇叭响起了熄灯号,一阵冷风袭来,我俩同时说:好冷。夜空上挂着半轮桔黄色的月亮,照着静谧的军营。

有一天课间休息,很多学生忽然涌进隔壁教室看热闹。我好奇也跟了进去。看见小杰被同学们围在中心,她伏在课桌上,把头埋在重叠的双臂之间,不停地抽泣,穿着黄底绿碎花上衣的身子,随着抽泣声猛烈起伏着。

一名男生站在近处的桌面上,仍在破口大骂,说小杰她爸搞破鞋离了婚。我知道什么叫搞破鞋,但不知道他俩为什么闹到这个地步。我是生性胆怯怕事的人,那一刻,却有了莫名的勇气,冲上去就打。那个男生膀大腰圆,一拳过来,我眼前一黑,至今在我右眼的眼白处留下了一小块黄斑。

到了教务处,我们三个学生规规矩矩站立着,听教务主任高一声低一声的训斥。我们都埋下了头。小杰一言不发,紧挨着我,我感到她的身子在轻微颤抖。她用拇指缠着胶布的双手搓着衣角,用力抿住嘴角,克制住抽泣,只是泪水仍不断地流下来。

    后来我们都下乡当知青了。修水库我受了伤,小杰来医院看我,提了一网袋桔子。她坐在对面的病床上,双手撑着床沿,穿一条用他爸的军裤改制的肥大的裤子,悬着的双腿前后晃动。我说,你这身衣服改得很合身,挺好看的,哪天我给你照相吧!

    她兴奋起来,两眼一亮,说你还会照相?我说我会。她皱了下眉头,说哪里去找相机呀?我说我爸有一台海鸥相机。她说你爸会让你用吗?我说我会偷偷拿出来,就放在大衣柜里的军大衣下面。她说,那好吧,哪天呢?

    没过多久,县里惟一的一家照相馆,在临街的玻璃橱窗里挂上了一张放大的风景照。因为放大了许多倍,相片中大树下的两个人便清晰可见了,是我和小杰。这张难得的双人风景照,是让路人帮忙拍的,是在这家照相馆冲洗的。

这张照片被某个家属看见了,消息传来传去,在营区家属区炸开了锅。小杰她爸看我的眼神也不如从前亲和了。我骑车遇见他,下车跟他打招呼,他爱理不理的样子。为这件事,我母亲狠狠责怪了我一顿,让我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把照相机锁进了床头柜。

1977年初,我应征入伍了。出发前的一天,我在学生灶吃完饭到外边水池洗碗,眼睛的余光看见小杰跟了出来。她跟我并排洗碗,压低了音调问我:哪天走?我说就这几天。她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怕吃苦,勇敢点!我说知道。

她看了看周围,没人,掏出一张照片疾速塞进了我上衣的口袋,说把你给我拍的照片带上,这张最好看,别忘了给我写信,地址在照片背后。说完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虽然在黑色的皮肤上不易察觉,但我还是看出来了。

我说我知道你家住哪里。她定了定神儿,说那你知道门牌号是多少吗?不知道吧。家属区的房子都是红砖灰瓦,长得一模一样,寄错了可不得了?又会像那张照片一样起风波。我想她说得对,又想到她的心可真够细致。

我心怕此刻有人过来洗碗,她却旁若无人似的,又细声叮嘱我说,把你部队的地址写到信上,不要用部队上的信封,信封上的落款地址你乱写就是了,尽量少重复,字体要多变,信也不用写得太勤,怕我爸警觉……

这时有人走过来了,她若无其事地扬起头,用筷子敲着碗走开了。记得那天她赤脚穿了一双白色塑料凉鞋,发出哒哒的声音很好听。望着她下垂着一根长辫子的苗条的背影,我有些惆怅若失的恍惚。回家的路上,照片紧贴着我的胸口,又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我母亲似乎有先知先觉的预感。临行前的晚上,父母跟我谈了很久,让我在部队好好干,最后母亲严肃地告诫我:不许给小杰写信,不许写,专心当兵,争取早点入党提干,记住没有?母亲担心什么,我是知晓的。我犹豫了片刻,点点头,说记住了。

我当了五年兵就复员了,这期间我听从了母亲的告诫,没给小杰写过一封信。我想她一定怨恨死我了,不然我的耳朵为什么经常发烫呢?每次看到她的相片就有给她写信的冲动,等冷静下来,又转念一想,还是等我干出点名堂再写吧。   

遗憾的是,我退伍回来,小杰已经随他转业的父亲去了大连。那段时间,我的心里一直空了一大块。我把她送我的照片放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想起她来了,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暗自思忖:她在大连的日子过得还好吧?虽然杳无音讯,但记忆是相会的一座鹊桥。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时间跟青春一样,可真是不经用啊。有一年,我去大连出差,行前从她的闺蜜那里打听到了她的电话。小杰接到电话,很快就来宾馆看我。进了门,差点认不出她来。她老了,胖多了,皮肤绷起来,显得没有小时候那么黑了。身边的女儿比她还高出一截,长得白白净净,随爹吧。

她几年前下岗了,全家依靠老公那点微薄的工资度日,物价不停上涨,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我留意到,她的两个大拇指在冬季仍然缠着胶布,哦,是创可贴了。见了我,她只字不提写信的事,总是微笑相对,眉宇间也不见中年妇女的川字纹,平平滑滑,可见她是在乐观中一路走过来的。

她颇为自豪地说起当年。她说她喜欢过的男孩子后来都挺优秀,比如我当了记者,比如雷强当了试飞员,还有小光,已是知名画家。她用肯定的语气问我:我的眼光不差吧?我能说什么呢?只有不易觉察地笑了一下,是苦笑。

你老公对你好吗?这句话,我一说出口,立刻后悔不该提这个问题,都什么时候了,都什么年纪了,还当着她女儿的面儿。她却很坦然,告诉我,她老公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工人,人挺好,就是脾气大,酒喝多了骂骂咧咧的,有一次还打了她。

她说,这也不能全怪他,我下了岗,他压力大,心也烦。东北女人常说,不打女人那还是老爷们吗?我可不会这样安慰自己,那一巴掌,差点离了婚。好在他后来改多了。你知道我从小没妈,我不想让我的女儿步我后尘。这样也就过来了,孩子也工作了……妈!她女儿一声嗔怪,小杰不再讲下去。

我把她们母女俩送到宾馆大门外。起风了,她坚持要走回去,说很近,离家不远。说完又冲我浅浅一笑。我忽然想起一句名言:女人可以用微笑把她的脸蒙起来。于是我说天太冷,风又大,我还是给你们叫一辆出租车吧。我向空荡荡的街上张望。她说不用不用,随即向我挥了挥手,拉起女儿的手快步离开了。

目送她发福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路灯尽头,我在寒风中伫立了一会儿。感到有许多话还没来得及跟她说,都堵在嗓子眼儿,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深吸了一口饱含着北方植物气息的空气,抬起头,天空中还是少年时看见的那半轮桔黄色的月亮,温馨的月光沐浴着已经渐渐老去的小杰和我,以及我们这一代人。


作者简介:臧瑾,出版商、古董商。闲了画油画,也写文章,还写诗。1957年生于长春市,祖籍天津,毕业于中国新闻学院。当过知青,当过士兵,当过工人,当过学生,当过记者,当过老板。一个典型的后知后觉者:28岁结婚,30岁上大学,45岁经商;53岁收藏古董;58岁画画;63岁写诗。已出版报告文学集《风雨兼程》、《新女性》,油画集《两年》,诗集《我听见了唐朝的回声》,随笔集《玩物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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