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雅的诱惑

李东海

一 

尼雅，一直都是我心中的一个梦幻。

这种心结，很久以前，就已开始，直到现在，它越结越紧。尼雅似乎是我等待已久的恋人，她总是在我预期的相见中擦肩而过。我只有想象她的美丽、善良和温顺。从我知道她起，那种朦胧的丽质、遥想的渴望和梦牵魂绕的情愫，就一直纠缠着我，折磨着我。

我感到尼雅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上的一个精灵，让我爱的死去活来，可我想一睹她的芳容，那就得经受塔克拉玛干沙漠九九八十一难的洗礼，成为一个真正的勇士和智者，她才可能让我走近她的近旁，一睹她的芳容。

也许，你无法理解一个对西域历史文化痴迷者的这种贪恋。如果你能走进西域历史，了解西域文化，你也会痴迷于迷幻的西域历史。

尼雅，是古西域三十六国“精绝国”的所在地，古丝绸之路南道的一颗璀璨明珠。它地处今天和田地区民丰县的西部沙漠。今天的民丰县，人口虽然刚过四万，但地域辽阔：南北长451公里，东西宽130公里，总面积达5.6万平方公里。

民丰县，静卧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北望茫茫无边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南面是苍凉高大的昆仑山，她是在咀嚼尼雅河岁月的沧桑，还是在思考万里黄沙的无情？

是冲出昆仑山谷的尼雅河，自南向北地孕育了一片尼雅的绿洲，从而才有了两千多年前的精绝国和尼雅文明。因此，我们要感激尼雅河的孕育之恩。作为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精绝国，在班固的《汉书·西域传》中有这样的记载：

精绝国，国王驻精绝城，距离长安八千八百二十里。人口四百八十户，三千三百六十人，其中胜兵五百人。设置有精绝都尉、左右将军、驿长各一人。北距西域都护治所二千七百二十三里，南距戎卢国四日的行程。地形闭塞，交通不便；西通纡弥国四百六十里。

《汉书》用了一百字的篇幅，首次在中国历史上突然记录了这个西域小国。但由于它地处丝绸之路南道的咽喉，兵胜才有五百，如何才能抵御敌国的攻击呢？

因此，在东汉初年，精绝国再次出现在我国史书——《后汉书》时，就已经是鄯善国（楼兰国）的一个州——精绝州了，成为鄯善国西境的一个重要关隘。1600年前，精绝在尼雅绿洲上的消失是突然而至今都没有答案的。

法国探险家戈厄纳，曾试图在尼雅河的尽头，找到那个叫“精绝国”的古西域国，但他没能找到。1900年1月，一个叫奥里尔·斯坦因的探险家率领探险队来到了尼雅，在尼雅的巴扎，从一个叫伊卜拉欣的维吾尔人手中，得到了两块写有佉卢文的木简。1901年1月，斯坦因在当地向导的引领下，闯进了尼雅，在尼雅进行了16天贪婪的挖掘，盗走大批的尼雅文物。

在盗走的木简中，斯坦因在封泥的图案上看到了古希腊雅典娜女神的形象，在汉文的木简上，找到了“泰始五年”的字样。国学大师王国维，几首根据“泰始五年”的字样（269年西晋王武帝的年号），从这些蛛丝马迹的历史遗迹中断定斯坦因发现的“尼雅遗址”，就是消失1600年的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精绝国”。

尼雅的发现，震惊世界。学者们纷纷著文立论，尼雅，又一个东方沙漠中的“庞贝”城，一时引起了世界考古界的千重大浪。

1906年夏，斯坦因再次来到尼雅，对尼雅进行了14天的疯狂挖掘。此后他又来过两次。这样，斯坦因在尼雅，只佉卢文和汉文文书，就盗走1012件，其它文物不知其数！

但尼雅的消失，一直都是考古学家找不到的谜底。

是因为战争？

在尼雅遗址出土的材料中，反复提到苏毗人的悍勇。

苏毗国对精绝、且末的存在着巨大威胁。

苏毗国，即《西游记》中的女儿国，也就是《大唐西域记》中的东女国。难道精绝国的消失是与这个西南方强大的母系部落国家有关？

据史料记载，鄯善国是在公元5世纪末被北方的高车攻破，而精绝已经是鄯善国（楼兰）的一个州——尼雅州了。高车灭了鄯善国（楼兰），是否就意味着也灭了精绝呢？

从尼雅遗址的发掘中，无论是斯坦因，黄文弼，还是后来我国所做的多次尼雅考察，均未发现尼雅是因战争而遗弃或毁城的迹象。

那么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侵？

这个曾经活跃在丝绸之路南道，以殷实和富庶而著称的小国，在唐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中，就已经是“泽地湿热，难以履涉，芦苇茂密，无复途径”的荒凉景象了。在尼雅遗址发掘的佉卢文木简中，有这样的条款：砍伐活树，罚马一匹；砍伐树叉，罚牛一头。这说明精绝国已经开始用法律，来保护树木和生态环境了。这是精绝国自然环境严重恶化的表现。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不断南侵，尼雅河水的不断衰竭，沙进人退，精绝国就在强大的沙漠侵吞中悄然消失了？

我们依然没有结论。

从1901年斯坦因发现尼雅，找到西域三十六国的精绝国，到后来探险家、考古学家多次的考察发掘，直至现在，人们还在不断追寻和探问着尼雅的消失。

尼雅依然是个迷。她像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精灵，鼓荡着我们好奇和寻梦的激情。

尼雅，是一个给人千般梦幻的地方。她把1600多年的秘密，紧紧地隐藏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南缘，让千年的风沙，覆盖一切；让沧桑的胡杨，缄默其口；让历史的硬盘，删除记忆。可我们在沙漠的废墟里找到了她的名字，看到了她的影子，触碰到了她的体温。她虚掩的柴门，裸露的佛塔，藏匿的简牍，风干的古尸，成片的民居，都在向我们述说着她那千年的隐痛。

二

作为一个新疆诗人，当我看着尼雅遗址的这般图景，心中就油然而生出一种苍凉的诗情，于是我写下《尼雅》一诗：

1.

谁的弯弓

在昆仑山下

突然射下西域高飞的大鸟

让我们一千六百多年

都寻找不到它的踪迹

谁的肺叶，吹起了漫天的狂沙

把一只彩色的陶罐

埋在了塔克拉玛干的南缘

让我们苦苦寻找了一千六百年的时光

2.

在这苍凉的荒漠里

我们一把

就可触摸到

西域历史的那段冷暖

可尼雅

在你长河落日的夜里

不知有多少美丽的文化之鱼

最后

都干涸在了你那

龟裂千年的河床

3 

抵达昆山

抵达塔克拉玛干的南缘

而寻找美人的驼队

早被风沙

遗忘在了历史的深夜

民丰以西

精绝

悄悄躲在了尼雅的身后

是位睡入锦缎里的美人

 尼雅之问是我追寻尼雅的心结之一。这么长的时间以来，我翻阅了大量的历史资料，不仅得不尼雅消亡的时间，也不知道尼雅消亡的原因。

那么在尼雅遗址发现的简牍文书中提到的“汉精绝王”又是谁呢？

精绝国是在班固的《汉书》中突然出现的，以前的史书，从未见过“精绝国”这三个字样。那么在《汉书》和《后汉书》中出现的这个袖珍小国，它的国王是谁？

在罗振玉的《流沙坠简》和王国维的《流沙坠简补遗》中，有“臣承德叩头，谨以玫瑰一，再拜致问大王”的木简，还有“大子美夫人叩头，谨以琅千一，致问夫人春君”的木简等等；1959年，我国考古工作队在对尼雅的两次发掘中，发现了一枚“司禾府印”汉文印章，但没有精绝王的任何信息，尼雅遗址木简文书中提到的“汉精绝王”是谁？

在玄奘西天取经东归路过尼雅城时，他写到：“媲摩川东入沙碛行二百余里，至尼壤城，周三四里在大泽中。”在今天看来，它当是民丰县的大马扎村和亚通古斯村一带，这是东往西来唯一的一条大通道。可玄奘没有说尼雅城居住的是什么人？在《流沙坠简补遗》中，我们可以看到尼雅出土的大量木简都是汉晋月氏人过关用过的“过所”——通行证。在史树青1960年发表的《新疆文物调查随笔》中记载，1959年新疆博物馆考古队在尼雅发掘的古墓干尸，“男尸鼻梁高，颧骨大，女尸头发多辫，而男女服装的式样，都具有地方性的传统特点，所以很可能是本地民族”。那么当时的尼雅人是雅利安塞克人，还是羌人与雅利安塞人的混血呢？我们对楼兰人、月氏人和车师人的考察，大都可以指认其为塞人的分支，那么尼雅人呢？

在古墓干尸中，男性的锦袍上，红底黄蓝色图案有“万事如意”的隶书，一双锦制的袜子和一双手套上均有“延年益寿宜子孙”的祝祈；男女墓主随葬的织锦及织锦上的文字和图案，均为中原汉文化所为。难道这些“鼻梁高，颧骨大”的尼雅人在使用佉卢文的同时，也在使用汉文？

尼雅，其意为沙漠里的房屋。1901年在斯坦因发现尼雅遗址时，这里还有大片的胡杨和红柳，尼雅遗址有大量的房屋住宅；1959年新疆考古队的两次发掘中，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考古队所做的《新疆民丰大沙漠中的古代遗址》的报告中还说：在尼雅遗址“南边一处范围较小，只有十几间房子半露在沙面，处于一个深流沙沟的两旁，已露出沙面的房屋全都被破坏了。北边一处范围较大，房屋约数百间，都是三五成群分布着。这处遗址东西长约十公里，南北宽四五公里，没有城墙的遗迹。”

今天，在尼雅遗址上，我们能看到的房屋有多少？这个被尼雅河流域的当地人称为“沙漠里的房屋”的尼雅，到底去了哪里？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1995年10月11日，由王炳华和小岛康誉担任队长的中日联合考察队，在对尼雅遗址进行第七次考察时，出土了“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彩锦护臂，这是一件极为罕见的考古文物，它已作为1995年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而被载入中国的考古史。但我不知道1600年前消失的尼雅，为什么会在它的遗址中存放“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这八个神秘的汉字？它与我们今天的“中国”之名有什么渊源？这“五星出东方”与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五星红旗”有一种什么样的历史关系？在此，我们是否应该将其辨析一二呢？

在此，我们首先要指出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中的五星，并不是现在我们所熟知的五星，而是当时的一种天文历法的占卜词，即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由于阴阳五行学说的兴起，五星逐渐变成“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和土星”的五星。

再就是“利中国”的中国，也不是现在“中国”这个概念，而主要是指黄河流域所经过的中原地带，除此以外，都是蛮荒之地。

著名的古文字学家于省吾先生曾专门写过一篇《释中国》的论文，从古文字的起源和演变，将“中国”二字作过透彻的研究。于先生认为，“中国”一词最早出自《诗经·民劳》：“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是指“京师、城中”的意思。而在考古发现实物中最早出现的“中国”一词，则是出自陕西宝鸡县贾村出土的青铜器“何尊”的铭文：“唯王初迁宅于成周······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日，余其宅兹中或（国）。”意思是说，周成王迁到了成周这个地方，然后追述周武王灭商后，在朝廷祭祀于天时，说我将从此居住在中国。所以，“中国”一词起源于周武王时期，其意，较为明确的是指黄河流域的中原地区。尼雅彩锦护臂上的中国，当然是指当时的汉朝中央政权。

其实，在这件护臂发现之后，随后的考古队员又发现了同出的织锦残片，它是从这件“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上裁剪下的，上面赫然有“讨南羌”三字。因为在当时精绝国西南，有西羌来犯，困扰精绝。

据史料记载，在公元前61年（西汉宣帝神爵元年），赵充国经略西羌军事，但赵充国谨小慎微，不肯主动出击，汉宣帝特此下旨： “今五星出东，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袭，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

由此，我们将这几件织锦凑在一起，一个疑团也就终于解开：即尼雅织锦护臂完整的文字记载，有可能是“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讨南羌”。

另外，在《史记·天官书》中就有这样的记载：“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积于西方，外国用（兵）者利。五星皆从辰星而聚于一舍，其所舍之国可以法致天下。”  那么“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这句话，我们可以理解为：出现五星共见东方之天象，则于中国军国大事有利。 据科学家们通过“五星聚会”研究，推算出2040年9月9日将会出现罕见的五星聚会天文奇观。 也就是说“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臂的出土，以及科学家们推算出的五星聚会时间。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织锦护臂，是身居精绝守军和护官的一种标志和祈愿词，它在祈祷和祝福华夏大地的和平安康，不受外敌的侵害。而我们今天祖国的“五星红旗”也正是这种“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历史文化积淀的必然结果。

总之，消失在1600年前的尼雅，就有“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彩锦护臂，护佑着我们中国，这是一件令人震撼的事情！它与我们今天的“中国”，与“五星红旗”的祖国的吻合，是天意如此，还是历史的巧合，这都是天赐的福祉。

三

其实，我可以躺在乌鲁木齐的家中遥想尼雅。

两千公里的距离，沙海茫茫。天山，昆仑山阻隔着我的想象。但孔雀河、胃干河、叶尔羌河、塔里木河和小小的克里雅河、尼雅河等等的水源把我的想象连接了起来。我想翻过天山，翻过万山之祖的昆仑山，来到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沿干涸的尼雅河床一路闯进尼雅的怀里。路途的艰辛，高山的阻断，沙漠的隔离，都不能破灭我遥想和寻梦尼雅的激情。

尼雅像一个酣睡多年的女郎，在昆仑山的臂弯里静静安睡。她不知道历史的时针已指向二十一世纪的门楣，也不知道尼雅的河床断流在何年，不知道自己的儿女，走散在何方。

尼雅在西域的历史中，像流星一样从中国西部的天空悄悄地划过。留下谜一样猜测不透的秘密，让探险家冒险，让考古学家犯难，让历史学家无根可据，让诗人张开想象的翅膀，不知飞向哪里。

东方又一个庞贝城，楼兰的亲姊妹。在她失踪1600年后，被我们找到。可我们不知道她的经历，不知道她所经受的磨难和失踪的原因。

茫茫的黄沙，矗立的木柱，遍地的瓦砾，静寂的天空。时间，在这里停滞，空间，在这里延伸。大地的苍生，是如此得渺小；时空的四维，是如此得巨大。人生路上的伤悲和喜悦，失意和得意，都显得是那样的无足轻重。人，赤条条地来，也将赤条条地去。天地之间，谁能最大？

一个诗人的想象力是无法在尼雅的天空驰骋遨游的。在尼雅的天空遨游，一个追梦人和迷恋者需要拥有想象、探险的勇气，还必须要有迷恋者的虔诚。

我们，能够达到她的要求吗？

李东海，诗人、作家、文艺评论家。祖籍陕西武功县人，新疆大学毕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民族文汇》杂志原副主编。出版诗集《自我观照的候鸟》《心灵的守望》《子夜的缪斯》《在天山脚下独唱》，诗歌评论集《新疆诗人的那张脸：新疆诗人四十家评析》《中国诗人的那张脸：中国当代诗人四十家赏析》，诗集《子夜的缪斯》获第五届天山文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