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那一场风花雪月（组诗）

曾凡华

水 月

弦月 宛如银色的弓

照射着故乡那个少年郎的梦

水月之梦

迢遥而朦胧

霁月光风

宿草在知青点的瓦檐下颠头

尽管此一路水复山重

我心悠悠

恍惚禀承了屈夫子的罄欬

满是要见“新相知”的“乐莫乐兮“

而将“悲莫悲兮生离别”

抛在了脑后……

时光如流 草木又一秋

那陪着我走过长长水路的乡里妹仔

如今 也该是白发满头

今夜 月色浓如酬醪

蓦然回首

失去双桨的那条小船已抵晚年渡口……

而此刻 月已朦胧

放下所有的过往与风尘

到林中度一个风流之夜吧

听蝉声入耳

有一种置身虫笼的感觉也甚好……

雨的真谛

落在故乡的雨

有一万种流转变迁的姿式

自然而然

无须任何修饰

游人若要感受雨的浪漫

雨的美丽

只要原地立定

静观沐在雨中的万事万物

或多或少

都能找到一点雨的灵异

雨的诡秘……

诗人若要寻觅雨的象征

雨的影子

无须田野考察

只要向后转身

就能碰着那棵百年乌桕

——红叶全落尽了

还有雪白的桕子著在枝头……

落在故乡的雨

时苦时甜 或忧或喜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了解底细

唯有我 参透了雨的真谛

而外人 只是被雨打湿……

冻 花

故乡那一场雪

落在冻花时节

打破了我童年对于雪的贵族式好感

以至于后来

产生怨怼与纠结……

好感降至冰点

回归于零

就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干净而无邪

把我回家探亲仅存的一点兴致

也冻僵了

冻成血红血红的桔色梦魇

带着梦 我沿河独行

默诵《伐檀》里的诗句

——“坎坎伐檀兮 置之河之干兮……”

却望见砍橘的乡亲

泪下如雨

于是 我将急就的那首关于橘的诗稿

当场焚祭

为“受命不迁 ”的“后皇嘉树”

超度亡灵——

这些“深固难徒”的橘

宁可冻死也不离大地

像屈子一样忠贞不贰

烂了 也和这故国的泥土

合而为一……

枫 石

为赴那场卢峰之约

我险些作了崖下之鬼

崖畔那条枫林夹峙的山路正处风口

若不是抱了那块石头

我就成了一片滴血的枫叶……

枫叶红得滴血

她的心也被撕裂

——父亲“雪峰部队”定性为“土匪”

求学之梦砸得粉碎……

在红枫的遮挡之下

我俩隔石而坐

相对无言

临别 各自带走一片枫叶

这狂风送来的枫叶

是我们爱的信物

——以那块超过我自身分量的镇风顽石

作为奠基

——以那场刮了十年的飓风刮来的枫叶

作为聘礼……

因此 我们才相濡以沫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平平安安走到了今天……

乡 恋

这一回返乡

遍历故园山水

——明月洞飞瀑千仞

山桃花早已开谢

——思蒙河清且涟漪

白鹭鸟已无踪影

恍惚间

我听见有人在细声吟哦

——“王孙游兮不归  

春草生兮萋萋……”

把楚人对于家国的悲叹

写绝唱尽

好在是个狞猛的夏日

晴光里已无雷电威胁

空气虽沉浊

临流垂悬的松荫

把炎炎烈日的紫外线

尽数屏蔽

老大还乡

神色总在悲郁地凝视着

想以世界最微妙最洗练的美

写几句诗

以便在夏的情韵上

增添几许光彩与意趣

临别在即

再去看一眼不属于我的旧居

发现阳光正从山墙另一侧

兔子样蹓过去

我那颗渐而老去的心

瞬间有了活力

以渺渺一身

游故乡高山大水

须有大胸襟大理想方能写出大作品

而我已垂垂老矣

只能用几首小诗直抒胸臆

找不到灵感

就上瑶山寨喝一碗老酒

壮一壮行色

学屈原与土人划拳击掌

这种典范的表达

正合我意……

诗之宗

——致屈原

曾凡华

“入溆浦余㣶徊兮 迷不知吾所入……”

引自屈原《涉江》

1

踏着油菜花的落英

谒拜了涉江楼 橘颂阁 离骚湾之后

我将所有的乡愁集于你一身

不再追寻犁头嘴的水鬼马援庙的山精

不再在意吊脚楼系红兜兜的女子

与放簰汉子凄婉的爱情

只沉浸式地读你的诗

寻找“入溆浦”的㨗径……

2

其实 路标就标在溆水上

溆水 淌着你半世的爱 半世的情缘

——两千多年前那个秋天

霜叶红得吐血

你告别鄂渚 乘一条木船

自长江下洞庭 入湘沅

“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

于二水合流处 迟疑㣶徊……

你问道渔夫

引出一段“沧浪之水清与浊”的对谈

那位高蹈遁世的隐者

没能拦阻你舍生取义的道行

自此 你逆流而上 溯沅入溆

探寻南蛮五溪的文化根系

作为诗之拓荒者

你无视忠告与世俗，

明知随波逐流才是丛林的出路，

仍铤而走险

抱着扏念 沿蜿蜒而去的长流

在猿狖出没的原始莽林间穿越

险象环生的溆水由东往西，

在峡谷中打转

三闾滩南岸峭壁上残存的栈道

该是你当年开辟

——“夫子滩 旋水潭

过排排要散 过船船要翻“

土人流传的歌谣

印证了你水陆迢遥的艰难……

3

也许 黑岩的“田野考察”

让你领略了傩文化的野性美

在天光幽晦的明月洞里

写出最为凄美煽情的几简诗

整日 整夜

伴着那条淙淙奔流的溪涧

一刻不停地吟哦着

书写着

以旷世的才情与玲珑的小篆

记载下内心积郁已久的

所思与所感

或《九歌》或《九章》

九九归一

归到家国之兴亡 民生之多艰

溪边的小羊齿叶如今还带着血斑

崖壁上刻着沧海桑田

瀑布流经千年一如从前

震撼你内心深藏着的情感

你的爱国主义襟抱

是血管里萌生的苦难之花

尽管山坷间 鬼气森然

你以一种宗教式的可怕魅力

在痛苦的极乐之中

蕴育出诗歌宝典……

都说你《天问》之谜 无人能解

只因你所处的那个时代如司芬克斯一般

谜底一旦捅破，

就会让所有发问者坠入深渊

在那个幽深的洞天

你放弃贵族最潇洒的风度

最文雅的教养

与土人打成一片

将骑士的气派

扔进古老的傩巫太极图里

打破四言台阁体的范式

将神人化 巫术理性化

打破“诗教”的道德规范和理知约束

开创了中国抒情诗真正光辉之起点……

4

天色渐而破晓

丹阳的战况传来

令你悲恸欲绝

——声振四方的激战

——尸横遍野的惨烈

历历如在目前

令你寢食难安

于是 愤而作《国殇》为祭

以告慰前方将士的亡灵……

夜凉如水 星空黯淡

一行尚未忘记使命的大雁

从你头顶掠过 拖曳着啼鸣

莫不是楚地的候鸟

为战火驱赶来此避险

突然之间 您觉得四大皆空

万籁俱寂 世上竞有这么宁静的一刻

您起身放下笔

忧思顿起

“哀吾生之无乐兮

幽独处乎山中。”

一种超越死亡的阴影

蒙上心头

如同牧人

已无心牧放文字的羔羊

您明白

超越了死亡即可直达神灵

神灵不灭

信念也长存

那地火一般燃烧的爱国之情

在你胸间

永无止息……

5

守望着摇摇欲坠的落日

犹如奉侍将逝的王朝

你庄严之极

肃穆之极

刀子样的晨霜

割裂着您的面颊

你凛然而不顾

坚信严寒才是睛日的使者

眼看着楚国的国境线越缩越短

郢都在战火中湮灭

万念俱灰的你纵身一跃

怀沙而自沉

将自己的血肉之躯

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于是

那颗惟恭惟敬的灵魂

就此伫立于永恒的彼岸

那顿顿回首的样子

似乎在留恋别去的人间

而此刻 楚人举目太空

世上已再无日月……

6

我知道

来而复去的岁月水路上

只有迁客

在船上与你共享风雨的

只有那些以旅次为家与诗为伴的诗人

当看到被风荡漾的一片孤云，

诱使您不停地向往

在天穹笼着云霓的春日来临时，

即有远行的欲望升起

屈子峡那些松树也显示出历经千年的姿态

构图优美 绰约如婵娟

7

眼下 已是房檐插菖蒲的端午节

天已暮了

望一眼饯别时乡人相送的草鞋

我心潮激越

许多名胜已山崩河涸

时移代换

活在世上只剩那条文脉那个诗的泉眼

羁旅的劳苦何足道

渔夫的小船已泊在岸边……

高叠九仞的石阶

直通朝堂之上

上面的秘色陶罐  金书铁券

掩不住市井滚滚尘埃

弦月也罢 清风也罢

都会淡离而去

挥之不去的只有您的《哀郢》与《怀沙》……

8

此刻 田园在上而我在其下

直起来 比一株杂交水稻还短

无处可搁的乡愁涨得满满

最终还是够不着你的峨冠

大自然的呼吸 多半由风雨决定

否则 你就不会有《离骚》问世

天界的神灵都能与人同乐

作为先楚N代遗民的我

将楚墓出土的木牍读了又读

也读不出《九歌》深处的大悲悯

“九兮九呀九呀九

今天与九兮多恩仇……”

我看见晚归的农人哼着古老的歌

遁入山一样峻高的楼盘……

9

倘若你“魂兮归来”再“入溆浦”

仍有大片田园可供耕耘

撼枕的瀑声再也不会惊扰你的梦

水东明月洞的山寺业已重修

入溆浦的高铁已盖过当年的猿声与杜鹃

瑶山索道缩短了你当年流放的行程

我看见暮霭沉沉的田坎上

仍有人在寻访你的旧迹

笼罩万汇的幽深子夜

仍有人在诵读您的诗篇

岁月的潮水可淹灭一切

却永远也淹灭不了你的《离骚》

你对家国山一般沉 水一般深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