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文化网

当前位置:
   
腊八风沙,一埸生命之约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刘润生 | 发布时间: 2026-01-29 | 117 次浏览 | 分享到:

腊八的沙尘裹着彻骨寒意,灰蒙蒙的天幕低低压下来,将整个世界浸在一片昏黄里。平日里熟悉的街道褪了清晰轮廓,连空气都裹挟着沙砾的粗粝,呛得人胸口发闷。这般压抑的光景,本就易勾出心底沉郁,却未料,一通深夜的电话,让这份低落瞬间被揪紧的恐慌彻底取代。

 夜里九点多,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来电显示是那个在天水透析多年的老友——我们是从小摸爬滚打、中学时共度过食不果腹岁月的同窗。后来他当兵入伍,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路走到高级干部,儿孙满堂,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光景,却被糖尿病缠了十余年,透析的日子早已磨掉他大半意气。接通电话的那一刻,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飘飘忽忽地钻进耳朵:“我现在不行了……治疗没效果,心衰得厉害,出不来气……明天你来看看我,想你了。”

 那声音里的绝望,像冰锥直直扎进心底。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你等着,我明天早上十点多就到!你一定要坚持治疗,千万别放弃!”隔着三百公里的距离,我能清晰想象他此刻蜷缩在床上、呼吸困难的模样,只能一遍遍地叮嘱他挺住、再挺住。可不过半小时,手机再次尖锐地响起,还是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别来了……实在受不了了,不等了……”

 “不等了”这三个字,像惊雷在耳边炸响。我心头猛地一紧,对着电话急声说:“坚持住!我现在就开车往天水去,你必须等我,一定得坚持住!”挂了电话,我和夫人顾不上多言,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一边穿衣服一边颤抖着拨通定西好友国荣的电话——我们三个,是一起扛过风雨、共事多年的至交,这样的时刻,总要一起陪着他。

 夜色深沉如墨,沙尘仍未散尽,车灯劈开浓重的黑暗,一路向东疾驰。三百公里的路程,在这样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漫长,车厢里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我们彼此压抑的呼吸。我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脑海里翻涌着老友的模样:中学时我们同睡一张草铺,分享半块干硬的馍馍;后来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再到近几年每次通话,他强打精神说“还能撑”的沙哑声音……那些刻在岁月里的碎片,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牵挂,压得人喘不过气,只盼着车速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能早一秒赶到他身边。

 凌晨两点,我们终于抵达天水老友家楼下。夜色中的居民楼一片静谧,只有零星几盏窗灯还亮着微光。拨通他家人的电话,传来的消息稍稍让人宽心:“他现在还算稳定,刚缓过来一些,睡着了。”我们不忍此刻打扰,便在附近的宾馆匆匆歇下,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间,耳边总回响着他电话里虚弱的喘息和那句“不等了”,只盼着天快点亮,能早点见到他。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们轻轻推开了老友家的门。一进门,就看见他低着头坐在桌旁的椅子上,那张曾经英气勃发的脸如今瘦削得脱了形,头发稀疏花白,贴在额前。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和透析相关吸氧的器材,像一座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我们的那一刻,原本无神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滑落。他想站起来,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挣扎了几下,终究没能起身,只是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以为……见不上大家了……真难受死了……”

 他的病手紧紧抓着我们,那双手曾经握过钢枪、批过无数文件,如今却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冰凉得吓人。“你看看我胳膊,现在就剩骨头了。”他缓缓抬起胳膊,松弛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透着病态的青白。“浑身上下,特别是两腿,都是手指头大的黑结节,是皮肤过敏,忍不住抓破了结的痂。”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挽起的裤腿下,黑结节密密麻麻,触目惊心,那是常年病痛与药物反应在他身上留下的狰狞痕迹。

 他一边流泪,一边断断续续诉说着这些年的不易:“从小生活苦,上中学连饭都吃不饱,后来当兵,一路拼,总算熬到儿孙满堂,生活美满了,可自己却落得这个下场……糖尿病这么多年,透析遭了多少罪,现在又心衰,连气都出不来……我都快七十五了,确实坚持不下去了,想自己了断……”

 那些话,一句句像重锤砸在我们心上。我们想说些安慰的话,想劝他再坚持,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苍白。是啊,我们没经历过他每周三次透析的煎熬,没体会过心衰时窒息般的痛苦,没感受过皮肤过敏日夜瘙痒的折磨,所有的“坚持”,在他日复一日的苦难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我们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说:“再试试,再坚持坚持,总会有办法的。”

 中午,在他家吃了一顿简单的家常便饭。几盘清淡的素菜,一碗温热的杂酱面,他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呼吸依旧有些急促。饭后,我们要返程兰州,他坐着没动,只是紧紧拉着我们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舍与决绝,轻声说:“下次你们来,就送送我吧。”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扎,就让我们强忍的泪水险些落下。我们强忍着心酸,拍了拍他的手:“别胡说,我们还等着下次来看你时,你能多吃两口饭,能坐起来跟我们聊聊天呢。坚持一下,我们都给你鼓劲。”

 返程的路,依旧是三百公里,沙尘还未散去,车厢里的气氛格外沉重。一路上,我们很少说话,心里都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看着老友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我们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说着“坚持”。可我们都知道,那句“坚持”,是多么苍白无力,却又是我们能给出的,唯一的支撑。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们总以为岁月漫长,情谊不散,却忘了生命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那些一起吃过苦、共过甘的日子,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深厚情谊,终究要面对生老病死的考验。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彼此需要的时候,跨越山海,赴一场生命之约,用微不足道的陪伴,给他一丝支撑,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扛——全家老小,我们这些老友,都在为他鼓劲!

 只愿时光能慢些,病痛能轻些,愿老友能多些喘息的空间,能再看看这世间的美好,能让我们再有机会,陪他多说说话,多走一段路。

 2026年腊月初九晚


刘润生 1954年生,1972年参加工作。先后在定西县百货公司、县水电局、定西地委秘书处,机要局、省政府办公厅行政处工作。2014年退休。平时喜欢阅读回忆性书籍和报刊。有回忆文章发表于各类公众平台。


散文随笔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