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雨落诗心 烟火见深情
——庞白诗集《落进大海的雨》研读文集
张蔓燕/收集整理 翁丽萍/摄影
编者按:为深耕本土文学沃土,营造浓厚书香文艺氛围,钦州市作家协会举办第二十五期读书分享会,专题研读北海知名诗人庞白诗集《落进大海的雨》。庞白扎根北部湾滨海大地,以山海风物、寻常器物、市井烟火入诗,文字克制沉静、意蕴悠远,于平凡光景里探寻生命哲思,兼具海洋地域风骨与温润的人文悲悯,长久浸润广西文坛。
本次分享会上,文友们分别从诗歌整体美学、物象哲思、地域书写、情爱体悟、现实关照等不同视角展开研读阐释,或宏观梳理创作脉络与艺术特质,或聚焦单篇诗作细细品读,结合生活阅历拆解诗意内涵,既有专业的文学剖析,也有真切的生命感悟。现将诸位文友研读文稿汇总刊发,愿以文字搭建交流桥梁,让大家一同体悟寻常烟火中的诗意力量,汲取文学养分,助推钦州本土文艺创作不断前行。
本期作者:谢凤芹 谢向东 梁 沃 张蔓燕 吕 岳 赖德忠 黄钰涵 陈烜严 李红霞 覃科棵 卢世悦 半 山 周媛芬 施丽玲

于无声处听海啸
——庞白诗歌的“物性”与“人性
谢凤芹
庞白写诗不赶潮流,不追着风向跑。他在自己构建的诗阵里一锄锄挖,最终挖出了一口深井,他的诗不急,不挤,像老人坐在门口摇蒲扇,有了与所有诗人不同的风景。
一、主题的多重性
庞白的诗歌题材宽大,但并非散漫无序。我作了归类,大致分出四个彼此交织的主题,但又有一条隐秘的线索贯穿其间,那就是对寻常事物的凝视,直至让它们的口说话。
(一)沧溟与故土
庞白在海上生活过多年,对大海应该比普通人理解得更透彻,但他没有写那种海明威 《老人与海》般的诗出来,大海也没有被他写成壮阔的航海叙事,而是沉淀为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大海对于庞白,不是风景,是谋生的场域,是生命的底色。 阅读《寻鲸》里面的诗句“喷出的水柱不是面具/游过的痕迹也不是/它的激荡始终蒙头遮面/让我们的惊讶——日复一日的谜/近乎金属撞击/在掌心回旋。” 鲸是具体的,但它更是隐喻的——它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本身。“夜色包裹的部分沉入海底/泛白起伏的部分往白茫茫而去”。 读了这首诗,大家都明白了,庞白真的一无所获吗?在诗人眼里,追寻本身已经是最大的收获,也就是诗的意义。这种“求而不得”的怅惘,贯穿了庞白许多写海的篇章。 《看,那马》又是另一番光景,写的是草原上的马,但地理的转移并未改变那种观看的方式。马“埋头于帐篷不远的草/那么安静/它就像只会埋头吃脚下的草/不会跑到远处那片森林里去/像身边的马桩/一万年前就埋在那里”。 读诗是写马,但功夫却在诗外,表面写马,实则在写人在浩瀚面前的自我定位——安静地、专注地生活在自己的位置上,虽然目光看向远方,但脚却牢牢地站立原地。这种朴素的生存哲学,与海洋的经验不无关系,在茫茫大海上,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所在的位置,最终安全返航。
(二)底色与微尘
楼梯、阳台、青瓷、斧头、电线、门洞……这些毫无生气的物什都成了庞白诗意的表达对象。 这些具象的日用品,在他的诗里不再是背景,而是被推到了前台。他不是在“借物抒情”,而是让物以自己的方式呈现。 在呈现中,事物自行说出了沉默。 《楼梯》几乎可以看作庞白诗观的缩影:“它们的沉默比在树林里更甚/一把斧头/收藏了它们站立的声音/现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它们姿势别扭,上下两难”。楼梯本是供人上下的工具,没有了人,它便陷入了“姿势别扭,上下两难”的尴尬。 诗的结尾写翻开画册看到楼梯,“一块一块堆积起来的/沉默”。 沉默居然是可以“堆积”的,这说法既陌生又准确。木头的纹理、色泽、挣扎,都被“收藏”在沉默里,而诗的工作,就是让这种沉默被“看到”。 在《像木匠一样爱我》这首诗里,初读平平无奇,还出现我有些讨厌的排比句,但能在《诗刊》发表,肯定有奇妙之处,我又反复细读,终于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读懂了庞白写的不是木头,是爱,一种拒绝了所有社会修饰词、只信任手感与切痕的爱。 如果用人类最朴素的情感去拆解,庞白想表达这些意思:拒绝被“崇高”绑架,只想做“恰好适合你”的人 诗里连着两个“不想”——不想高挺、不想流芳。
(三)静默与见证
《阳台》这首诗像一把钝刀,割开体面生活的假象。庞白应该在北海观察过各种各样的阳台。然后用“没有阳台”这件小事当引子,一层层往下剖开生活的内核。注意,在这里,不是诉苦,不是揭露社会阴暗面,而是在盛世太平中,有一些人间真正的底色应该让读者看见。白庞用诗歌告诉我们,在某些特定场域,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粗糙的胜利。阳台可以没有,但晾衣服的地方必须有,因为日子要继续过。一室一厅挤三代人、生病吃不起补品、傻女儿被关在窗外的木柜里——这些荒诞的“现场”,被诗人用平静如水的口气说出来。最后那声“嫦娥姐姐”最狠,把悲惨喊成了神话,把囚禁喊成了祝福。
(四)沉潜与超越
庞白写亲情极为节制。不渲染,甚至不叙述,只是呈现一个场景、一个瞬间,就让情感自己浮出来。 《父亲走过江湖来看我了》是一首奇特的诗。父亲“翻过三座山/游过两条河/穿过一片沼泽地”,如此艰难才来看自己。
我知道庞白老家在合浦县廉州镇乾江村,30年前我曾去过。我读卫校时的同学黄玉燕家就在乾江,那次是和她一起去看家中的老人。那年,我们就是从乾江骑自行车到北海的,早出晚归,乾江到北海大概13公里,一路上没有山也没有河,更无沼泽地。这些障碍现实中并不存在,而庞白一本正经地写了出来。他想干什么?我又细细琢磨了好一阵子,才突然醒悟过来。原来他是写一个梦境。父亲“狂放不羁”地一路喝酒吃肉高歌,这与他“从来不是江湖汉子”的身份构成悖论。诗的后半段写“我”自己——从未见过江湖,却“凭借夜色/在梦中闯荡了几十年”。因为太思念父亲,在梦中看到父亲站到自己面前,并且“一言不发”,梦中的江湖才“嘎然而散”。“他不拘言笑的表情和三十年前一样/像极他来路上空的苍天无边无际透明的蔚蓝/盛满虚空。”父与子之间那种无法言说的、隔着漫长岁月的沉默,被这“盛满虚空”的天空收纳了。这不是感伤,是对亲情的沉潜与咏叹,亦是一种超越。
二、庞白诗歌的艺术特质
庞白的诗歌深深扎根于北部湾的滨海沃土,以涠洲岛、深海鲸群、海岸风浪等本土山海物象为创作根基。区别于现代诗坛泛滥的宏大叙事与浮夸抒情,他的文字清淡克制、落地真切,始终在海边寻常景致中打捞生命思考。 读庞白的诗歌,读着读着,四个东西就慢慢浮出来了。意象省着用、情感压着写、思辨从地上长出来、视角不那么自我中心。这四个凑在一起,他写的就不光是北部湾那片海了,更多是在撕开人心里那点事。
(一)意象的减法
法国诗人马拉美说:“诗永远应当是一个谜。诗写出来原本是叫人一点点去猜想的。”我不知道庞白是否研究过马拉美的诗论,但他写出的诗,和马拉美的论点如出一撤,《夜色中的涠洲岛岩画》,就给你三样:荒岛、船灯、波浪。荒岛是老的,船灯是夜里那点儿人间的暖,波浪一层一层不退,像跟什么较着劲。就这几笔,海岛的深夜,又孤又硬,全出来了。这跟意象本身的内涵分不开的。因为诗中的“荒岛、船灯、波浪”等,本身都有凄清伤感的内涵。有意思的是,他挑的这些意象不是书房里编的,而是在海边天天见的,你读着就踏实。画面干干净净,后面的情绪啊想法啊,全在这空白里慢慢渗出来。这本事诗歌界叫“以少胜多”。看一个诗人成不成熟,就看他敢不敢省、敢不敢留白。话说太满就没意思了。好比做菜,你把一条鱼炖得烂烂的,什么料都往里搁,那是乱炖。真正好的清蒸鱼,就一点姜丝一点葱,火候到了,鱼自己的鲜就出来了。
(二)情感的克制
庞白在诗里不喊孤独不喊遗憾,笔调清清的、冷冷的,像有个人站在旁边远远看着。可你要是仔细往里读,底下是滚烫的。 《寻鲸》就是这样。鲸鱼这东西写的人多了,又是自由又是浪漫,一个个恨不得跳起来。庞白呢?全程平着的,没惊叹,没赞美,就几个问句慢慢推着走。他把那么大一条鲸柔化了,变成手心里金属撞一下的感觉。山海带来的大情绪,他全收住了,词都平常,也不抒情。那么,这就表示他情感淡漠了吗?恰恰相反,这种控制情绪的能力,是成熟诗人才有的能力,诗界有个词叫“冷抒情”——感情越浓,越要压着写。压住了,劲儿反而更深沉。庞白就有这个本事,他让你读完一遍,过两天又想起那几句,还能嚼出味儿来。浓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藏缝里的才耐得住反复看。就像医生跟病人说病情,最怕医生自己先慌,慌里慌张说一大串吓人的医学述语,病人越听越慌。好医生是平平静静告诉你哪儿有问题、怎么处理,听完了心里有底,反而踏实。庞白就是那个平静的医生。
(三)思辨的及物路径。
庞白写眼前景,但不知不觉就把你带到别的地方去了。时间、生死、认知,这些听着大,可他一点都不硬来,就从手边的东西出发,慢慢往里走。在《 冠头岭下》下,庞白的思辨并非悬于虚空,而是牢牢锚定于“苦楝..”、“右手”、“太阳”、“梵音”等具象载体中。诗人将时间流逝、存在悖论等抽象主题,通过物象的“动作化”进行显影:“白色最终纷纷落下”让历史变迁获得可见的重量;“抬起的右手都搭不上左手”将自我分裂的哲学困境凝练为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肢体动作。这些及物意象既是感知对象,又同时承载思辨的重量,实现了“在观看中思考”的诗学路径。末节“蔚蓝泛红的想象”更是将色泽作为思辨的延伸,使抽象思考最终落回感官的实在之上。景是根扎在土里,思辨是枝叶往天上长,虚实一交织,小诗就有了分量。诗界管这个叫“及物”。诗人得从具体的东西出发,才能说到抽象的。你得先写一块石头、一艘船、一盏灯,然后生死才站得住脚。庞白就稳在这儿,他的思辨都是海里长出来的、浪里泡出来的。 这就像律师打官司,你不能上来就背法条,得先摆证据——这是那天拍的视频,这是签的合同,这是银行的转账记录。证据摆完了,法律才是有根的法律。庞白也一样,物象就是他的证据。
(四)视角的去中心化
庄子在《齐物论》中提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主张人不是万物的主宰,而是万物中的一员,与天地共生、与万物同体。读庞白的诗,我隐隐感觉到庞白是将庄子的理论化为实践了,他的诗有一种怜爱万物,天下大同的理论操守——万物平等,人退一步,物进一步。《山中》,就是“万物与我为一”的实践,他不写山的壮阔,写的是厚重,山在他这儿不是拿来审美的,山是个容器,大大的、沉默的,装满了时间,他是被收进去的那个。这跟他对自然的理解分不开——山就是山,不是神也不是征服的对象,山有自己的年岁和脾气。有意思的是,他写山不摆出仰视的姿态,也不摆出征服的姿态,就是人在里头待着,互相陪着。诗人退后一步,事物走上前来。好比看戏,一般诗人是自己跳上台演,庞白是把灯打到舞台上,自己坐在台下,静静地做一个看客。
庞白以上诗歌艺术特色,浑然一体,最终指向的是一片真实的、可触摸的生命滩涂。庞白以平淡克制的笔法,筑就了当代汉语诗歌中一道沉静而深邃的海岸线。

作者简介:谢凤芹,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法学专业研究生毕业,文学创作二级,在《当代》《长篇小说》《散文选刊》《延河》等近百种刊物发表作品400多万字,出版作品集16部。多次获得各类文学奖项,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广西作协理事,钦州市作协主席。
前世的水手,今生的诗人
——品读诗人庞白《前世的水手》等诗作
文/谢向东
诗人庞白是广西著名诗人,他既是现代诗大师,又是一位散文诗高手。我有幸在六年前的广西第四届花山诗会上认识庞白老师,在那次诗会上,庞白老师荣获2020年度广西优秀诗人,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我对庞白老师既敬佩又尊重。之后我有意识选读庞白老师的作品,有一次,在拜读庞白老师的散文诗集《唯有山川可以告诉》之后,我曾经写过一篇评论文章,发在《学习强国》上。
而今有缘再拜读庞白老师精心挑选出来的36首诗歌,过足一把瘾。这批诗歌大都发表在国内大刊上,如《诗刊》《星星》《北京文学》《广西文学》等,令人敬佩。
一、诗人庞白的诗,想象力丰富,构思精妙,显示出诗人庞白驾驭生活和语言的能力。
南方多雨,但无雪。诗人庞白的诗中,有两首是写“雪”的,一首《在廊坊,想象下雪》(刊发2020年第四期《雪莲》)另一首《想念雪》,廊坊,地处河北,距离首都不远,下雪应该属正常的自然现象。我个人认为,这首诗庞白诗人的“雪”只是一个普通意象,诗人庞白借助意象,寓情于景,借“雪”抒情,表达对世间万物,如“树”、“叶子”、“狗”的关切,前者是植物,后者是动物,在“雪”的威力下,“雪”几乎把树的叶子都“摘光了”,而狗的“毛”依然完好无损。不仅如此,狗还十分兴奋,不停在雪地上奔跑、撒欢,显示出极大的抵抗风雪的能力,两者之间一个软弱,一个强壮,在应对自然界冲击的态度和能力上,一目了然,诗人庞白笔下的这场“雪”,自然而然,耐人寻味,令人反思。而另一首《想念雪》,这个“雪”更是非常有意思,诗人庞白之所以思念,是因为“雪”有温度,诗人庞白将她人格诗化,不得不敬佩诗人的想象力丰富。赋予“雪”人格魅力,而且字里行间,充满温婉,细腻感人,“在南方温暖的冬夜/仰望星空/我想象雪,就是那些清晰的星星/在我的头顶上方闪着光芒”,“雪”的意象,有血有肉,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它们忽远忽近/有些温暖/也有些冒着寒气”,从时间看,这首诗创作于2014年2月,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了,诗人庞白仍将它收入诗集《落进大海的雨》(P19页),可见诗人庞白对这首诗的重视程度。其实,我本人对这首诗也十分喜欢,因为她空灵,动感十足。
二、情感真挚,细腻感人,娓娓道来,直击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产生强烈共呜。
《像木匠一样爱我》(2000年12月4日,原载《诗刊》),颇有几份十四行诗的味道,全诗加上标题仅十四行,分上下两小段,诗人庞白以木头自喻,这个也是想象力非凡,想别人不敢想,说别人不敢说。既然是一根“木头”,自然渴望“你”能够象“木匠”一样爱“我”,下笔如有神,一连两个“不想”,作为切入点,颇有几份四两拨千斤的感觉,“不想做什么高贵的挺拔/不想做什么珍贵的流芳”,言为心声,诗言志,诗人庞白亮明自己的态度,“只愿做一根木头”,究竟是一根什么样的木头呢?诗人毫不掩饰,一连三个做,“结实”、“有小虫眼”、“不怎么样”,却(相当于但书)刚合你意的木头。呵呵,知道什么叫高明的诗人了吧?尽管看似不经意,看似直抒胸臆,却不得不令人折服。“木头”这边亮明了,轮到主人公“木匠”上阵了。于是,诗人庞白另起一段,六小行诗,写出别样的精彩,“如果是这样/我知道你就会/像木匠一样砍我/像木匠一样刨我/我知道你就会/像木匠一样爱我”回应诗题,至此,全诗戛然而止,留白,更多的空间留给广大读者。至此,你应该明白,这首诗为什么能上国刊《诗刊》了吧?!另外一首《楼梯》(2004年10月8日原载于《诗刊》),更短小精悍,全诗仅十行,仍然是上下两个小段,上下分别是五行,比较对仗和工整,因为全诗不长,不妨全部引用,“它们的沉默比在树林里更甚”,横空出世,一句“沉默”,石破天惊,究竟有什么故事?诗人庞白极力克制表述,“一把斧头/收藏了它们站立的声音”,“收藏”,会站立的“声音”,文字到了诗人庞白那里,他将两者的组合,达到炉火纯青,波澜壮阔,更精彩的在后面,“现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它们姿势别扭,上下两难”,这个是写楼梯吗?我个人认为更多的是写人生,人的无奈,举步维艰。诗人庞白用了暗喻,夸张甚至变型。当你读到此,你会惊心动魄吗?会感同身受,产生情感上的共鸣吗?我个人认为会或者不会?因为每一个人的经历不同,认知不同,心里所承受力不同。但不可否认,诗人庞白成功营造一种氛围,甚至于你无法拒绝。
此时此刻,聪明的诗人庞白从容不迫,他大笔锋一转,用一种人间少有的清醒,进行审视,“翻开一本画册就看到了它们/欣赏到这些造型的/木纹,色泽,挣扎/一块一块堆积起来的/沉默”,这里用了一个欣赏,作为铺垫,最后的是“一块一块堆积起来的/沉默”,前后两个“沉默”呼应,一首诗的经典瞬间呼之欲出。诗人庞白将自己的才情演绎得淋漓尽致,读者诸君,这两首诗都是诗人庞白二十余年前写的诗,而今看来,依然有其独特的意义。诗之所以称得上诗,诗是永恒的不朽的。
三、超越时间,灵魂摆渡,诗人庞白演绎生命的精彩。
《前世的水手》(2021年2月4日创作的诗,刊发2021年9月《诗刊》(下)),从创作至发表历经半年有余,但我相信,诗人庞白的等待不会焦虑,反而是胸有成竹。因为他化身“前世的水手”,只有勇敢的人才能真正的直面自己。四个小段每段三行,文字有点张扬,飘逸洒脱的十二行诗,这首诗与上面的诗完全不同,诗人庞白放飞了自己,诗思驰骋,语言富于张力,洋洋洒洒,“他们有强大的飓风借以遮掩回家的欲望/有无尽的灰白覆盖道路/建起的回忆,一夜之间附水流走”,“飓风”的威力是众所周知的,它所带来的冲击力无疑是巨大的,尽管这样,回家的“欲望”依然强烈,势不可挡。诗人庞白入诗立即掀起浪潮,汹涌澎湃。令人拍案叫绝。我虽然不太了解诗人庞白是否有当水手的经历,但诗人庞白这个命题,令人情不自禁,思绪万千。果然,诗人庞白继续发力,诗的第二小段,“他们在世上很多地方曾爱过人安过家”这个是真真正正的前世,“但没有一处是长久美妙又简单的外衣”,又是一句长句,让你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和空间,诗人庞白用自己的文字勾勒出这样的画面,“美妙”又简单的“外衣”竟成了生命里一个“舍望”,接着一句“笛呜声中,脱尽最后一缕布片的裸露,才是”,诗人营造出一种绝望让更多人看到“前世的水手”的真实生活。所有这些,在诗人庞白第三段诗中,读者体会得真真切切。“镇静”和“慌乱”,不祥的预感和意外的惊喜,对立的两个东西来回拉扯,人们的心敏感又坚硬,他们在耐心等待,命运的反转,一波三折,让心跳加速。在经历了上述的营造,铺垫之后,诗人庞白在诗末竭尽全力,用最后一段三行诗进行一次生命中的升华和概括,“一生中,他们陈年的敌人和故友都是桅灯/一会在船头落下,一会在船尾升起”,人生就是这样,如桅灯,起起伏伏。升升降降,不怨天不怨地,命运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前世水手之命运,最动人的是在最后一句,“日复一日,缝补着破绽百出的时光”,有此毅力,有此定力,何愁人生风雨雷电?!这首诗带来的多重审美和视角冲击,是非常有价值和意义的。而且还蕴含一种诗歌精神,诗歌永恒,诗人生命之树常青。
最后且让我们回到诗人这个话题,诗人庞白不仅是一个优秀诗人。还是散文大家。他的作品是优秀的,人品是优秀的,作为诗人自身潜力是无穷无尽的。我真的乐意他当过水手,因为凡是与海打过交道的人,心胸都是开阔的,视野也是开阔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海包罗万象,水手肯定也是一个比普通人更懂得敬畏自然,敬畏生命。这样的诗人必然会成长为一个优秀诗人。诗人庞白用三十六首优秀作品作出了有力的证明。值得学习,尊敬!

作者简介:谢向东,笔名爱情石,广西防城港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司法》《广西文学》《楚文学》《红豆》《南方文学》等。出版《南方雨韵》《爱情石缘》《云在青天》《梦中的绿草地》,获评中国诗歌学会2021年优秀会员(百名)2023年度会员(百名)。
安静是一种力量
梁 沃
诗人庞白的诗作《看,那马》,以草原、孤马和老桩为核心意象,通过多重意象的交织,展现了对生命状态的哲思。语言沉静,笔墨克制,充满乡土原野的钝感力量。
一、空间叙事中的物象解构
全诗构建了三重空间维度:近景“帐篷”“草”构成生存场域,中景“嫩绿和嫩黄的花”形成生命律动,远景“森林”“白云”指向精神彼岸。马匹始终锚定在近景空间,通过“不理会”的排他性动作,完成了对现实坐标的确认。
诗意留白 景和美韵。用极简的白描手法,写外在景物,藏人生哲理。全诗没有直白抒情,没有激烈情节,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个安静午后的山坡场景。一匹马守在帐篷附近,全然无视外界一切美景,可以想见帐篷的主人,曾经无比荣耀驰骋疆场,鲜衣怒马,何等风光。如今马儿静静陪伴和守护英雄归来,暮年、夕阳、余晖,诗人有意把这匹马和旁边老旧马桩绑定,下半截早已腐朽化为泥土,仅剩下一小截枯杆微微高出野草,按下曾经掀起的风沙、尘霜、峥嵘,可以说这临门一脚很精妙。全诗陷入一种寂默,瞬间在此处有了生气,又得到升华。马桩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马儿精神的实体化身。这种“低处仰望”的视觉恰似中国水墨中的留白技法,在有限的画面中召唤无限的精神共鸣。道理全部藏在画面里,余韵绵长,给读者想象空间。
二、年轮深处的存在寓言
“一万年前”的时间设定打破了线性时空,将马桩塑造成文明见证者。腐烂与生长的辩证关系在此显现:木质纤维分解为土壤养分,恰似肉体凡胎融入大地循环;而残存的立柱又超越物理形态,成为丈量时间的标尺。这种“腐朽-新生”的共生关系,暗合“方生方死”的宇宙观,使马桩既是具象的自然物,又是抽象的时间容器。
动静对照 恰当如是。森林、草忙着披绿、花赶着濡黄;马儿始终低头专注一方静土。小木桩历经沧桑,根部已经腐烂消融进泥土,和土地融为一体,在岁月消磨、世俗磨损,即便大半躯体腐朽,露出地面的依旧站立,代表永不泯灭的理想信念,比野草高出一点点,不张扬、不高耸,不刻意显眼,低调、隐忍的长久坚守。近处的马和远处的美景互为应答,低头吃草的马和马桩互为镜像。马低头吃草时的物理高度接近草丛,而木桩残存部分也仅略高于草茎,两者共同构成草原生态的标尺。“根部腐烂成了泥土的一部分”暗示着生物性存在的消解,“裸露的部分”却以雕塑般的凝固姿态,实现了向精神图腾的升华。马儿平淡归隐;草植生机正盛。马是行走“活桩”,固守当下;马桩是静止的“闲马”,扎根土地。一动一静,互相呼应。“高出一点点”既是空间测量又是哲学隐喻,生命存在与精神象征之间那微小却本质的差异。
三、反史诗写作的生命沉思
区别于传统咏物诗对壮阔生命的礼赞,本诗选择微观视角切入。马匹“比脚下的草高出一点点”的生存姿态,解构了英雄主义的崇高叙事。诗作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像一把精巧的手术刀,剖开表象世界,暴露出存在的本质纹理,那些被忽略的日常细节,被赋予形而上的意义。
由物及人 物我共生。从草原牲畜、老旧木桩,自然过渡到人的生存状态,小物象承载大思考,短小厚重,余味绵长。全程没有奔跑、嘶鸣、躁动,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整首诗摒弃华丽辞藻,写实描摹,画面平缓、节奏松弛,在人人焦虑内卷、不停向外索取、不停赶路的环境里,“安静不动”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勇气。不被外界风景裹挟,不被他人节奏带动,安于当下、沉默扎根、低调自持,在平凡安稳里获得长久且笃定的人生力量。用最简洁的文字诉说一个道理,真正的自由不在于征服多远的距离,而是在于远征之后皈依生命的来处。

作者简介:梁 沃,中国作协会员。记者,编辑,非遗研究人。作品刊发《文艺报》《延河》《黄河》《海外文摘》《广西文学》《青岛文学》《北欧时报》海外文学等。散文集《我在木兰舟上等你》荣获2025年度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集奖”。
凡物载道,静水流深
——庞白现代诗的艺术特色赏析
张蔓燕
长期扎根北部湾北海的土地,诗人庞白写下了大量贴合生活、贴合山海、贴合本心的现代诗。本次选取的三十六首作品,横跨2000年至2025年二十余年的创作时光,基本可以完整窥见他一路写作、一路沉淀的心路变化。当下很多现代诗,习惯用强烈的情绪冲突、猎奇的意象堆叠制造阅读张力,庞白的写作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他不急着呐喊,不刻意拔高,只是依托日常器物、市井百态与行走山河的所见所感,慢慢向内探寻心底幽微的精神纹路,用最朴素的文字,承载最真诚的生命体悟。
一、于实体物象之上,完成精神自省
读庞白的诗,总能看见大量带着生活温度的寻常物象。木头、楼梯、斧头、盔甲、镰刀、电线,这些日常里随处可见、常常被人忽略的物件,频繁出现在他的文本中。他不会强行给事物安上宏大空洞的寓意,只是尊重物象原本的形态与质感,在物与自我的对望之间,完成安静的自省与观照。
《像木匠一样爱我》一诗,以原木自喻,是很动人的自我剖白。诗人甘愿做一根带着虫眼、样貌普通的木料,安然接受斧凿的砍削、刨刃的打磨。世俗生活里,我们总把伤痛视作纯粹的伤害,极力规避所有磨砺,而这首诗重新诠释了淬炼的意义。那些落在身上的雕琢,亦是一种温柔的成全,让个体在经受打磨的过程中,学会接纳不完美的自己,在沉淀中完成自我成长。
《楼梯》写尽了普通人的精神困境。木质阶梯天生带着上下两难的僵持姿态,沉默伫立在生活角落,恰如世人常常进退两难、无处安放的心境。《燃烧的斧头》则写出了人性深处的拉扯,斧头兼具开垦与摧毁的力量,奔赴热烈、历经喧嚣,最终难逃归于尘土的宿命,暗合每个人心底翻涌的欲望、挣扎与自我博弈。而《一幅好盔甲》跳出了防御工具的表层释义,写透了成年人的相处状态:人与人彼此依靠,又暗自设防,那些擦肩而过的磕碰与试探,都化作心照不宣的隐忍与包容。
对于情绪的书写,庞白同样擅长以具象托虚情。《落下来》没有直白宣泄悲伤,而是将无形的悲痛化作散落世间的尘埃、不合身的雨衣。雨水终会消散,可心底的难过却如影随形,静静依附在日常之中。朴素的意象,克制的表达,把人心深处细碎、绵长的失意与怅惘,描摹得真切可感。始终扎根现实的物象书写,让他的诗歌脱离悬浮的空洞,在平凡事物中照见普通人最真实的生存状态。
二、冷静的生活叙事,于克制间安放俗世悲悯
叙事性,是庞白诗歌很珍贵却常被忽略的特质。他习惯截取生活里的真实片段,以近乎白描的笔触记录人间百态,不煽情、不渲染、不刻意评判,只是安静呈现生活本来的样子,留给读者足够的感悟空间。褪去了悲情写作的刻意套路,他的文字始终带着温柔的烟火底色。
《阳台》是极具现实分量的生活速写。拥挤的居所、拮据的日常、缠绵难愈的病痛、寄居在窗外木柜的孩童,几组细碎的生活场景,拼凑出底层小人物的窘迫与无奈。诗人没有放大苦难博取共情,只是平静陈列世间的缺憾,也正是这份淡然的书写,更能让人读懂平凡人咬牙生活、默默坚守的韧性。
《阿鲁的手》以一双寻常的手为切入点,串联起不同的生活瞬间。握方向盘的沉稳、临摹魏碑的沉静、递烟闲谈的松弛、模仿剃须的日常,零散的生活碎片,勾勒出友人鲜活立体的模样,也让人看见人性的多元与丰富。步入中年后,诗人的目光更多投向衰老与孤独,《养老院升起白月亮》捕捉暮色里独行的老者,一句“一本正经地活着”,道尽了晚年无声的孤寂与体面,温柔又戳心。
看待俗世众生,庞白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身在烟火人间,却保有清醒的抽离,既不居高临下怜悯弱者,也不沉溺苦难自我内耗。这份克制温柔的叙事方式,让他的诗歌牢牢扎根现实,拥有了温润厚重的人间底色。
三、地域风物,安放漂泊与沉思
北海滨海的朝夕风物,加上常年行走四方的游历见闻,不断丰富着庞白的创作维度。海岛礁石、浪潮滩涂、远山草原、侗乡木楼,这些独属于大地山河的景致,不只是简单的写景素材,更是诗人安放漂泊心绪、沉淀人生思考的精神原乡。
常年临海而居,让他的海洋书写独成一派。《如此甚好》中,银滩之上静静伫立的木麻黄,坚守海岸、迎风而立,是万物安然自持的生命写照。《冠头岭下》往复不息的浪潮,喧嚣起落之间,反衬出人心难以平复的纠结与矛盾。《北海银滩看夕阳》写落日沉海、潮洗沙滩,所有脚印终被抹平,暗喻人间相逢皆是过客,万般际遇终会归于平淡。
《夜色中的涠洲岛岩画》《寻鲸》放大了大海幽深、神秘且动荡的特质,汪洋容纳世间喧嚣,也封存无数无人知晓的隐秘,恰似人心深处藏着的万千心绪。《前世的水手》则以漂泊水手的视角,写尽半生辗转、四海为家却始终无处扎根的漂泊宿命,道尽远行之人的孤独与怅惘。
踏足远方的游历,也为他的诗歌增添了别样风骨。山野深处,《在山中》让人看见腐朽与新生循环往复,万物生生不息,寂静山林藏着天地轮转的奥义,让人放下一时的得失执念。草原之上,《看,那马》中的马匹不问繁花、不逐远方,安然食草、静守当下,诠释出淡泊自持的通透活法。行经高原,《过日月山倒淌河不能和一棵草生气》借草木自在生长的姿态,警醒世人不必困于自我执念,在宏大自然面前,人间烦恼本就微不足道。漫游桂北侗乡,《三江县岩寨村合龙桥下,遥望》将江水、鼓楼、木楼融进夜色,异乡温柔风物,催生心底绵长的共情。
庞白从不单纯描摹山水,山河湖海于他而言,皆是观照自我的镜子。南方海风的温润,西北旷野的苍茫,相融共生,让他的文字既有流水般的柔软细腻,也有山川般的沉稳厚重。
四、偏爱隐忍自洽,疏离激烈外放的抒情
通读这三十六首诗作,能清晰感受到诗人稳定的情感内核。他排斥嘶吼式、爆裂式的情绪宣泄,偏爱内敛沉静的表达,习惯与生活温柔和解。孤独、怅惘、思念、遗憾,这些细碎情绪时常萦绕心头,却始终被一层理性克制包裹,哀而不伤,沉而不颓。
《想念雪》写南方冬夜的念想,对落雪的期盼轻盈温柔,没有焦灼的渴求,只是心底一份安静的期许。《名字》坦然面对人际疏离,接纳时光带来的渐行渐远,不纠缠、不遗憾,淡然看待人间聚散。《父亲走过江湖来看我了》以梦境落笔,梳理深沉内敛的父子亲情,两代人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隔阂,最终都沉淀于父亲沉默辽阔的身影之中,温柔又厚重。《黄昏坐在海边一块青砖上》直面命运无常、人生缺憾与心底伤痛,在独处沉思中与自我和解,学会包容生活所有的不完美。
“沉默”是庞白诗歌反复出现的精神意象。楼梯沉默、山川沉默、深海沉默。在他的笔下,沉默从来不是麻木消沉,而是历经世事沉淀后的清醒与纵深。真正的情绪不必尽数宣之于口,很多心绪只适合独自安放、慢慢消化。这份隐忍自洽的审美,延续了东方文人自省平和的精神传统,在当下充斥焦虑与对抗的诗歌语境中,形成了独属于他的安静气质。
五、口语底色融写意留白,贯通古今诗意
庞白的语言极具个人特色,刻意避开华丽繁复的辞藻堆砌,多用平实朴素的陈述句行文,语感贴近日常交谈,通俗却不浅薄,简约却有力量。他擅长以舒缓的节奏铺陈心绪,《像木匠一样爱我》反复描摹木头的姿态,简单的句式层层蓄力,让平淡文字生出绵长的情感张力。
他的文字里,藏着浑然天成的古典诗意,却从不生硬堆砌文言典故。《夜半》以牛栏、鸡笼、稻田镰刀、满地月光,勾勒出静谧悠远的乡土夜景,古朴又温柔。《在山中》悄悄化用古典诗意,将传统意境无痕融入现代诗歌语境,古今相融,韵味悠长。尤为难得的是,他深谙古典诗词的留白之美,多数诗作只铺陈场景、物象与心绪,不急于给出标准答案,留给读者充足的解读空间,余味悠长。
虚实交织的笔法,进一步拓宽了他诗歌的精神边界。《在廊坊,想象下雪》立足当下实景,思绪奔赴远方雪景,现实与遐想自由切换。很多篇章都会从眼前实景自然过渡到梦境与幻境,虚实相融之间,打破时空局限,让诗歌的意境与格局愈发开阔。写实筑牢生活根基,写意延伸精神维度,二者平衡得恰到好处。
纵观庞白二十余年的诗歌创作,从这三十六首跨度悠长的作品中,能够清晰看见他恒定的写作初心。他始终扎根大地与海洋,凝视普通人的平凡生存,以器物观自省,以行旅悟人生,以众生观世相,不断探寻生命存在的本质意义。他不追逐语言的猎奇,不刻意制造阅读冲击,只是安静观察、温柔沉思。相较于很多诗歌执着书写对抗与撕裂,庞白更愿意书写接纳、包容与和解。
木头接纳打磨方成质感,草木顺应时序自在枯荣,浪潮遵从节律起落轮回。在他的诗意认知里,真正的诗意不在远方的奇观盛景,而在身边烟火、寻常草木、心底细碎的感悟。凡物皆可载道,静水方能流深,这份朴素通透、温润厚重的创作特质,构成了庞白现代诗独一无二的艺术魅力。

作者简介:张蔓燕,中国作协会员,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广西写作学会会员。有作品刊登在《诗刊》《北京文学》《诗歌月刊》《诗潮》《绿风》《广西文学》等国内外 30 多家报刊。出版有六部书集。
诗歌是一场心灵的追寻
—— 读庞白《寻鲸》有感
吕岳
诗歌,是诗人同世界对话的内心旅途,是一场不曾停歇的精神求索。广西北海诗人庞白的短诗《寻鲸》,以大海为底色,借巨鲸作核心隐喻,在山海昼夜、生死虚实的交织里,完成了一次厚重的精神追问。庞白常年临海而居、深耕文字,朝夕与北部湾相伴,俗世生活里依旧守着一份诗意,这份独有的生活积淀,全都融进了这首小诗。
常年定居北海的他,日日看潮涨潮落、海阔天高。和常年闭门伏案的写作者不同,他的诗意始终生长在山海实景与市井烟火之间。大海是贯穿他所有创作的精神母题,浪潮、海岸、深海生灵,都是笔下鲜活的意象。他行文不堆砌华丽辞藻,擅长借寻常自然风物照见内心,于山海间叩问生命本源,《寻鲸》便是他写作风格与内心状态最集中的体现。
全诗不直白抒情、不刻意说教,通篇依靠隐喻铺陈意境。开篇便打破大众对鲸鱼的固有印象,重塑鲸的精神象征:“喷出的水柱不是面具,游过的痕迹也不是”。世人只看见鲸鱼出水时壮阔的水柱,将其当作深海生灵鲜活的标记,可在庞白眼中,这些外露景象全是浮于表面的假象。鲸的本相始终藏在深海迷雾中,留给世人日复一日解不开的谜题。这份捉摸不透的神秘感,恰好对应人生无数难解的困惑,以及我们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碰到的本心。
半生伏案、浮沉俗世,庞白见过人间喧嚣,深知人最珍贵的初心本真,从不会直白展露于人前,就像深海巨鲸,只留下零星痕迹,等着人用心探寻。那些光鲜外在、流于表面的生活印记,从来不是生命内核;真正的自我与精神归宿,永远藏在迷雾深处,需要人沉下心去追寻。诗里写近乎金属撞击般在掌心盘旋的触感,把无形的迷茫求索化作真切震颤,精准写出人们追寻本心时,心底交织的悸动、困惑与执拗,笔触细腻,意蕴深沉。
诗歌中段,诗人视线从巨鲸延伸向整片山海天地、生死时序,让这场内心求索拥有了开阔格局。“夜幕即将降临,这会使一切清晰”,昼夜更迭被赋予人生深意:白日光影浮华、尘世嘈杂,容易遮蔽事物本质,让人沉溺表象、迷失自我;夜色褪去所有虚浮,归于沉静,人才有机会向内回望,看清自身,读懂生命真正的意义。这也是庞白长久以来的生活感悟:人唯有跳脱浮躁,卸下伪装,在独处安静中自省,才能明晰前路。
紧接着一连串追问,层层递进,把求索的主题推得更深。身处大海,我们能看清多少世间细节?前方是浩瀚太平洋,身后是大陆架,这片山海能否留存为后世遗迹?两座火山岛之间,摇摆不定、相依共存的生与死,是否早已超出人类能够理解的边界?大洋陆地、生死边界构筑出广袤又充满未知的世界,人立于沧海天地间格外渺小,所见皆是碎片,认知处处受限。
常年行走广西山川,观潮起潮落、草木枯荣,庞白清楚天地广阔、人生短促、世事无常。生死、得失、远近、起落,这些终极命题,永远难以被人完全参透,一如巨鲸行踪缥缈,无从捕捉。而人生的意义,恰恰在于短暂一生里不断探寻未知,在认知局限中持续突破自我、追寻真谛。这一连串发问,不是陷于迷茫的消沉,而是清醒又真诚地向世界、向自我发问。
诗歌收尾重回鲸的生命本貌,完成这场心灵追寻的升华。“一头鲸,它的动荡多于平静” 短短七字,写鲸亦是写人。深海暗流不息,巨鲸巡游从无坦途,颠簸起伏是常态,安稳平静只是转瞬即逝的片刻。这正是普通人真实的人生:前路少有一帆风顺,坎坷起伏、迷茫困顿才是生活主旋律,顺遂安稳只是偶然。
望远镜能眺望远方虚影,却触不到真实,也消解不掉内心疲惫。世人总执着追逐远方虚妄,期盼找到人生标准答案,求得永久安稳,却在不停追逐里身心俱疲、弄丢自己。庞白借鲸的境遇点透:人生本没有永恒圆满与长久安宁,内心的追寻,从来不是为抵达某个终点、求得确定答案,而是学会接纳生活的动荡,始终向前走。
结尾一句画面留白悠长,也道尽追寻的真正意义:那些被夜色包裹的迷茫、过往所有沉浮,终会沉淀心底,化作成长的底色;心底不曾熄灭的热爱与期许,会朝着茫茫远方持续奔赴。这也是庞白多年的坚守:身在烟火俗世,历经岁月波折,依旧以文字作舟、以热爱为帆,在起伏生活里守住诗意本心,在无止境的探寻中安放精神。
整首诗扎根北海滨海实景,以巨鲸为喻,将半生阅历与生命感悟凝于简短诗句。没有激烈宣泄,不见消极沉沦,只剩看透世事的通透、直面生活的清醒,以及不曾停下求索的赤诚。于庞白而言,写诗是心灵的慰藉,是精神栖居之处,更是一场终身不会停下的寻找:在喧嚣人间寻诗意,在浮躁世事寻本心,在有限生命里追寻无限价值。
读懂作者,方能读懂文字;读懂诗歌,方能窥见人心。庞白扎根山海、笔墨不辍,身处俗世却不改热爱,才造就《寻鲸》辽阔深沉的意境与从容通透的内核。这首诗也让我们明白,写诗是心灵的追寻,人的一生同样是一场不停歇的探寻。世间处处有迷雾,人生前路满是未知,动荡起伏本就是生活常态,真正的成长,就是在一次次追寻里接纳缺憾、打破局限、沉淀自我。愿我们都能如深海巨鲸,纵使前路茫茫、世事动荡,依旧心怀期许、奔赴前路,用一生去完成内心的求索,守住本心,不负岁月,在烟火人间寻到独属于自己的诗意与安宁。

作者简介:吕岳,壮族,鲁迅文学院第十五届少数民族作家创作培训班学员,钦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木匠与月亮:真实与尊严
赖德忠
庞白是中国作协会员、诗人庞华坚的笔名,广西北海籍,以散文诗和诗歌创作闻名,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海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诗集《天边:世间的事》《水星街 24 号》、散文集《慈航》等,作品兼具日常质感与哲学意蕴,擅长海洋视角与本土根性书写 。
庞白的诗,像一把锋利的木工刨,轻轻刮去生活的浮华表皮,露出内里粗糙却真实的纹理。读他的诗,我仿佛看到一个木匠在工作台前专注地打磨一块木头,每一刀都精准而克制,最终呈现的是木头本来的面貌——那些“小虫眼”、那些“别扭的姿势”、那些“腐朽的气息”,在他的诗中不是缺陷,而是生命最诚实的印记。
如在《像木匠一样爱我》中,诗人自喻为“一根结实的木头”,拒绝成为“高贵的挺拔”或“珍贵的流芳”,只愿做“刚合你心意的木头”。诗人告诉我们,最深刻的爱情或许就是如此:不是将对方想象成完美的艺术品,而是接受其本来的样子,并通过共同生活的“打磨”,使其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阳台》一诗则将这种对真实的追求延伸到了社会底层的生活图景中。这个超现实的画面,将底层生活的荒诞与心酸推向了极致。而“睡好啊,嫦娥姐姐”的呼喊,则是对这种悲惨处境的一种黑色幽默式的解构——在生存的夹缝中,人们依然保持着某种尊严和诗意。
再有的是《楼梯》一诗以楼梯为意象,探讨了“沉默”与“挣扎”的主题。这沉默不仅是楼梯的沉默,也是被压抑生命的沉默,是被规训、被改造后的沉默。然而,那“挣扎”一词暴露了沉默背后的反抗,正如木匠手中的木头,虽然被塑造成形,却依然保留着自然的纹理和记忆……
等等诗篇中从不回避生活的粗糙与残酷,但他总能在其中发现诗意与尊严。尊重材料的本质,通过精湛的技艺,让平凡的事物焕发出内在的光彩。这种对真实的执着,对朴素生命的尊重,对底层生活的关注,使他的诗歌具有了强烈的现实关怀和人文温度。
在当下这个浮躁的时代,庞白的诗歌如同一股清流,提醒我们:真正的诗意,不在于逃避现实,而在于直面现实;真正的尊严,不在于高贵的姿态,而在于平凡的坚守。这份本色,虽然粗糙,却充满力量;虽然平凡,却无比珍贵。

作者简介:江城,原名:赖德忠,211广西大学新闻,融入“文”沉浸游戏,情梦系半生,钦州市岭南诗书画院理事长、钦州市作协副主席。
朴素人间里的生命澄悟
——庞白诗歌思想内涵探析
黄钰涵
品读庞白多年来的诗歌创作,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真实。他不刻意拔高生活,也不刻意制造深刻,更不会用华丽的辞藻包装空洞的情绪。二十余年的创作生涯里,他只是静静看着日常烟火、山川大海、人间聚散,把自己对生活、生命、命运的真实感悟,一点点写进诗行里。比起精巧的诗歌技法,这份贴合现世、忠于本心的思想内核,才是他诗歌最珍贵的价值。
很多人习惯性追求完美的人生状态,向往光鲜亮眼、被人称颂的生活,但庞白的认知截然不同。在《像木匠一样爱我》这首诗里,他坦然放下所有世俗的虚荣,不愿做挺拔耀眼、留名世间的珍贵木料,只想做一根朴实结实、带着细微瑕疵的普通木头。他坦然接受木匠的砍削与打磨,把外界的磨砺当作自我成全的过程。在他的认知里,人生本就不可能十全十美,带着瑕疵活着,不刻意伪装,不强行精致,才是最踏实、最本真的生命状态。
正是这份对自我、对不完美的接纳,让庞白的文字始终接地气。他从不标榜自我,也不消极内耗,始终以平和的姿态安放自己的人生。这种松弛、质朴的生命态度,贯穿了他的所有创作,也让他的诗歌跳出了空洞抒情的桎梏,每一段感悟都源于真实的生活体验。
也因为懂得接纳平凡,庞白始终对底层普通人的生存境遇心怀体恤。他不会站在高处悲悯众生,只是忠实记录生活原本的窘迫与坚韧。《阳台》一诗,描摹了城市小人物的真实日常:局促的居住空间、拮据的生活现状、常年抱病的家人,还有被安置在窗外木柜里的女孩。这些细碎又心酸的生活片段,被他平静地铺展开来,没有刻意渲染苦难,没有刻意博取共情,只是如实呈现普通人在生活夹缝里默默坚守、努力生活的模样。于平淡书写中,藏着最温柔的人间善意。
生命的老去与落幕,同样被庞白温柔正视。《养老院升起白月亮》聚焦暮年群体,夜色里的老者安静伫立、缓缓踱步,看似平淡的画面,藏着岁月沉淀后的孤独与淡然。衰老、寂静、落幕,都是生命必经的过程,无需回避,无需感伤。这种包容万物的人间情怀,让他诗歌的思想温度变得格外温润动人。
在自我心境的梳理上,庞白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自省。生活里的得失起落,他很少向外抱怨、向外控诉,更多时候是向内沉淀,慢慢和自己的情绪和解。多数人总希望悲伤转瞬即逝,但《落下来》道出了最真实的人生真相:悲伤从来不会彻底消散,它像无处不在的尘埃,默默依附在人的生活里,伴随朝夕日常。
庞白坦然接纳这份阴郁的存在,不抗拒遗憾,不逃避低落。人这一生,本就是喜乐与隐痛共生,不可能永远通透顺遂。正是这份不矫情、不刻意的认知,让他的诗歌跳出了非黑即白的浅层表达,触碰到生命最真实、最复杂的本质。
面对时间流变与人世聚散,庞白的心态格外通透。《名字》写尽了时光的无常,人与人的渐行渐远、自我状态的不断更迭,都是岁月常态,没有什么能够永恒不变。对于别离与疏离,他从不执念纠缠,只是坦然接纳所有变化。行经日月山、倒淌河创作的《过日月山倒淌河不能和一棵草生气》,更是直白地道出了人生真谛:山野草木顺应时序、自在枯荣,不为情绪内耗,反观人类,却常常困于微小执念,自我困顿。借由自然反观自身,庞白慢慢放下无谓的嗔念,学会以包容松弛的心态面对世事百态。
亲情题材的书写,为他冷静的自我审视增添了柔软的温度。《父亲走过江湖来看我了》以梦境为载体,写尽了两代人的人生认知差异。年少时,我们总幻想轰轰烈烈的江湖,向往肆意闯荡、锋芒毕露的人生,总觉得张扬奔赴才是生活的真谛。可当沉默质朴的父亲真切出现在眼前,所有虚构的年少意气都会悄然落幕。诗人在这场虚幻的相逢里幡然醒悟:真正的人生,从来不是张扬的奔赴,而是沉默的坚守、踏实的担当。这场内心的蜕变,也是他人生思想走向成熟的最好印证。
常年行走山野、流连山海的经历,不断开阔着庞白的心境,也让他的思想多了自然的辽阔与包容。他从不单纯描摹风景,天地万物于他而言,都是观照自我、参悟人生的载体。《在山中》捕捉山林间腐朽与新生共生的自然规律,盛衰轮转、枯荣往复,是天地不变的节律。置身广袤山野,个体的得失荣辱、一时的低谷失意,都会变得格外渺小,人心也随之变得豁达通透。
《看,那马》中草原上的马匹,更是寄托了诗人的人生追求。无视繁花盛景、不慕远方林海,只是低头安稳食草,安守当下、踏实度日。这种不逐虚名、不扰外物、坚守本心的生命姿态,正是庞白一生推崇的生活状态。
扎根北海滨海的生活经历,让大海成为庞白最重要的精神原乡。海浪起落、潮涨潮息、深海苍茫,不断重塑着他对人生与命运的理解。《前世的水手》写尽了漂泊者的宿命,人世聚散、时光破绽、境遇无常,本就是生活常态,不必耿耿于怀。《寻鲸》《夜色中的涠洲岛岩画》以深海的辽阔幽深,对照人的渺小与迷茫,让人心底的焦虑、执念,在自然的宏大面前慢慢消解。而《如此甚好》中独立银滩、迎风而立的木麻黄,更是凝练了他通透的处世哲学:世事风云流转,万物各有轨迹,人只需安稳自持、静默生长,坦然接纳命运赋予的所有境遇。
在庞白的诗歌体系里,沉默是一种极具力量的生命哲学。山川沉默、深海沉默、老旧的楼梯沉默无声,世间最厚重的力量,往往都藏在静默之中。他笔下的沉默,不是消沉与麻木,而是历经世事、沉淀内心后的清醒与笃定。人不必事事喧哗,不必刻意证明自我,安静自守、向内沉淀,亦是最好的生活状态。《黄昏坐在海边一块青砖上》直面生活的裂痕、命运的无常,不抗争、不颓废,在独处中自我治愈、自我接纳,温柔与坚韧并存,尽显成熟的生命格局。
综合来看,庞白的诗歌思想,始终扎根现世、归于本心。他立足烟火人间,体恤平凡众生的不易;游走山海自然,参悟天地往复的规律;深耕内心世界,完成一次次自我和解与成长。没有尖锐的批判,没有空洞的感伤,只用最朴素的文字,书写最真实的人生感悟。接纳生命缺憾、体恤俗世众生、放下无谓执念、坚守本心自持,这份温润通透、真诚厚重的思想内核,让他的诗歌在平淡质朴中,拥有了直抵人心、经久不衰的感染力。

作者简介:黄钰涵,广西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文学培训班第一期学员。在《时代报告》《鸭绿江》《江河文学》等国内30多家报刊杂志上发表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出版有散文集《蓝色日记本》。
不喧哗的诗意:庞白诗歌物象与哲思解读
陈烜严
庞白长期扎根北海北部湾进行诗歌创作,作品具备四个突出特点:文字干净朴素,不堆砌华丽辞藻;擅长借助木器、草木、大海等普通事物寄托内心感受;情感表达克制内敛,不会直白抒发喜怒哀乐,常在细微场景里藏着对生命的思考;带着鲜明的北海滨海印记,将大海滩涂风光,和孤独、岁月、情爱、生死等人生命题紧密结合。
一、质朴物象入诗,以日常器物承载深沉情感
庞白习惯用身边随处可见的物品比喻人情,文字直白简单,不靠华丽修饰抒发内心深情。《像木匠一样爱我》写道:“只愿做一根结实的木头/做一根有些小虫眼的木头/做一根看起来不怎么样却刚合你心意的木头。”诗人把自己比作原木,木头身上的虫眼,对应人身上与生俱来的缺点。木匠砍削、刨平木头的动作,不再代表伤害,而是人与人相处中互相包容、彼此磨合的温柔,简简单单的句子,藏着细腻厚重的情感。另一首《楼梯》写道:“它们的沉默比在树林里更甚/一把斧头/收藏了它们站立的声音。”楼梯、斧头都是生活里普通的建筑物件,诗人赋予静物隐忍的情绪,层层堆叠的木纹、上下两难的姿态,暗喻普通人被生活重担束缚、进退为难的处境。两首作品都摒弃繁复修辞,依靠平凡器物吐露心事,充分体现他简约干净的文字风格。
二、抽象情绪具象化,内敛克制书写隐秘心绪
庞白擅长把看不见的情绪转化为具体事物,抒情克制含蓄,不刻意放大悲喜,细致描摹人藏在心底的情绪。《落下来》中“悲伤大概是世界上最轻的尘埃了/它总在你不经意间/突然靠近你”一句跳出传统写愁的风雨意象,将悲伤比作尘埃、贴身雨衣,无声依附、难以摆脱。诗人冷静描摹低落的状态,没有激烈的哭诉,只有安静的自我审视。《都睡了》里“死亡睡在生命里/生命是一勺冷水/淋在神的头上”,把生死、时光、孤独全部转化为沉睡的具象画面,将人生的悲凉藏在安静的万物图景中,不直白诉说命运的苦涩,留白充足,引人回味。
三、山海风物寄心境,融天地万象于通透生命哲思
诗人常以山川、深海、草木等自然景物观照自身,借自然风光表达看淡世事、从容自洽的人生态度。《如此甚好》写下:“马里亚纳海沟依然不为人所知/一根木麻黄/独自插在北海银滩上。”诗歌视野从深海沟壑延伸到北海海边,世间万物各有生存轨迹,不必强求完美,沙滩上独自挺立的木麻黄,藏着顺其自然、与生活和解的心境。《唯有山川可以告诉》中 “唯有山川可以,告诉我们/它的沉默”,将连绵群山当作心灵的慰藉,辽阔山川包容人所有纷乱心绪,宏大自然消解内心执念,风景不再只是单纯的写景,而是承载人生感悟的载体。
四、深耕滨海地域书写,海洋符号承载漂泊与乡愁
庞白紧扣北海独有的海岸风光,用水手、桅灯、沙滩落日等海洋意象,书写滨海人的漂泊孤寂与岁月沧桑。《前世的水手》:“他们陈年的敌人和故友都是桅灯/日复一日,缝补着破绽百出的时光。”水手、桅灯是北海海洋文化的典型符号,忽明忽暗的桅灯象征人生聚散离合,“缝补时光”短短四字,写尽海边人常年漂泊、不断弥补生活遗憾的半生。《北海银滩看夕阳》“落入海,熔了金/沙滩上的人抹去了脚印”聚焦本地落日景色,夕阳沉入大海、沙滩脚印被海水冲刷消失,寓意人间悲欢都是转瞬即逝,大海以独有的辽阔,包容所有短暂的人间悲欢,自带治愈人心的力量。
五、阅读真实收获
通读阅读庞白的诗歌,我收获三点深刻感悟。第一,诗意不必依附盛大景观,木头、楼梯、海边孤树等日常事物,都能承载厚重情感与思考,庞白让平凡生活拥有了文学深度。第二,克制是高级的抒情,他从不嘶吼痛苦、直白告白,所有情绪藏于物象与留白,给读者充足共情空间,文字后劲绵长。第三,地域书写不只是写景,北海的海、滩、草木、水手早已和诗人对时间、孤独、生命的思考融为一体,让海洋诗歌跳出单纯风景描摹,拥有沉静厚重的精神力量。读他的诗,总能在烟火人间与辽阔大海之间,寻得一份与自我、生活和解的平和力量。

作者简介:陈烜严,北部湾大学教师,2005年毕业于广西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06年开始写作,2009年加入钦州市作家协会。 2006—2026年间在散文选刊、人民网、新华网、广西日报发表通讯、散文、小小说近150多篇。
爱是双向奔赴
——由《像木匠一样爱我》想到的
李红霞
庞白老师是广西著名诗人,广西散文诗代表作家,曾荣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散文集奖。他的诗歌风格自然沉静,内敛克制,充满哲思,还兼具现实温度和精神厚度。这段时间,读了庞白老师的部分诗歌,庞老师能把平常生活提炼出新诗意,能让读者跟着诗中文字一起呼吸,能让平凡细碎的事物,有生命,有神气。读《像木匠一样爱我》更是别有一番风味,让我收获满满。
恋爱中的人们喜欢把自己的缺陷、污点隐藏起来,展示自己最美好,最优秀的一面。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支持,赞美,这是人之常情。
在《像木匠一样爱我》一诗中,诗人并没有像常人一样去追逐光鲜浪漫的爱情,不去做“高贵的挺拔”、“珍贵的流芳”。只是很实诚地敞开心扉,承认自己的平凡、不起眼,甚至还有“小虫眼”小瑕疵。诗人的坦诚与世人的喜好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眼前一亮。他没有刻意打造情节,却在悄无声息中把世人“挺拔”“流芳”(体面)的面具撕了下来。
“做一根结实的木头”“却刚合你心意的木头”。这“看起来不怎么样”的木头,是“结实”、“刚合你心意”的。在这里,诗人没有追求世俗的耀眼夺目,不刷存在感,不伪装,拒绝完美人设,只用最质朴真实的样子去面对爱人。庆幸的是,自带缺憾,依然被爱,一切都刚刚好。诗人没有过度解释,只是用细节突出真诚的本质。
诗歌语言朴素平实、高度凝练,以极少的文字表达丰富的内涵,传递最真挚的情感。“像木匠一样砍我/像木匠一样刨我”,一个“砍”字写出了木匠剔除冗余,修整木料的果断、干脆利落。而“刨”的动作,则刻画了木匠慢工细作、精心打磨的生动画面。
“砍”、“刨”不是伤害,不是强行剔除疤节,追求完美。不是用爱的借口,去满足自己的掌控欲望,把对方改造成自己要的模样。生活中,人们往往喜欢打着“为你好”的口号,去做事,往往容易好心办坏事。常常看见衣着华丽的妇人牵着的宠物狗,被剃毛穿衣,改造成奇形怪状、五花八门的模样。盲目跟风、攀比,忽视狗狗真实的生理反应,却还误以为是对狗狗的宠爱。我也犯过类似的错误,常常凭自己的喜好给父母、外婆买衣服和其他物品,没有用心去揣摩他们的感受与需求。每次他们说不要买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仅仅是心疼我花钱。如今读了庞白老师的这首诗,让我明白了,即使是为了家人好,也不能只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去做事情,还需要了解清楚他们的意愿。
诗中,以木匠与木头为意象,木匠是爱人,诗人是木料。木料有木纹、裂纹、疤节,就像人自身的缺点、缺陷。木匠接纳、包容有缺陷的木料,顺势修整,默默劳作,务实沉静。诗歌用动作传递诗人不一样的情感,“砍”掉“刨”走的是消极的情绪,虚荣心。
“砍我”、“刨我”是诗中隐藏的张力,留给读者无穷的想象空间。木匠雕琢木料,需要加工打磨,有时候“砍”、“刨”,很痛苦,但这就是爱。爱一个人,不能仅仅追求诗和远方的浪漫,也不是一味宠溺。木匠没有嫌弃有瑕疵的木料,木料本身能坦然接受木匠的“砍、刨”。对木匠来说,能遇到合适的木料足矣。对木头来说,能遇到一个懂自己的人足矣,这是真正的爱。
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友情,都需要相互尊重,相互包容,互相爱护。爱不完全是甜言蜜语,花好月圆。真正的爱,有阴晴圆缺,有柴米酱醋,要打磨、修剪、磨合,爱需要接纳珍惜,患难与共,双向奔赴。
低处流淌的诗意
——读庞白诗歌有感
覃科棵
我喜欢庞白的诗,读来余韵萦绕。他的诗不长,写的多是普通的事物,但总能在有限的篇幅里让人心头一颤。这种颤,不是被宏大抒情震动的,而是被一种在低处流淌的“意”轻轻击中。这里我试从四个角度,谈谈庞白诗歌里的“意”。
一、于平凡事物中挖掘“新”意
庞白是个极有耐心的凝视者。他盯着的事物,往往是我们身边习以为常的,甚至不多看一眼的,如楼梯、镰刀、马、电线等,但他却能从中掏出崭新的东西来。
《楼梯》就是一个例子。楼梯太普通了,我们能想到它是一首诗吗?庞白却看到“它们的沉默比在树林里更甚”。楼梯是木头做的,木头本在树林里站着,有风声雨声鸟声,被砍下制成楼梯后,那些声音被一把斧头“收藏”了。此时的楼梯,在无人的房间里,成为“姿势别扭,上下两难”的存在。重要的是,当人们在画册里欣赏它的“木纹,色泽”时,有谁想过它的沉默?比在森林里更沉默,而且是“一块一块堆积起来的沉默”。沉默中的“挣扎”,就是这首诗最亮的底色。
《夜半》的新意挖掘更狠。镰刀是农村最常见的农具,收割水稻时,把镰刀留在稻田里或遗忘在稻田里,这是很常见的事。而庞白却借着月光,把它写成一首惊艳的诗。诗歌先写牛、鸡、人、狗都睡了,营造极静的夜境。再写由屋檐下飞动的雀鸟,想起仍遗留在稻田里的镰刀。此时的它在空寂的田野里,是多么的孤独、警觉和害怕,却又像“孤胆英雄”,尽管“锈迹斑斑”,也要把“闪着寒光”的利刃亮出来,以保护自己。庞白从一把忘在田里的镰刀,写出了底层人被遗忘的命运与抗争。这种新意,来得令人猝不及防,却又让人回味良久。
二、于想象空间中返归“真”意
庞白善于运用想象构建诗意。但他的想象,又不是天马行空、不着边际,而是从现实出发,又回归到比现实更真的现实。
《在廊坊,想象下雪》标题直接亮出想象的底牌。河北廊坊冬天是下雪的,但诗人客居廊坊时是10月,没有下雪。于是诗人通过“想象”下一场雪,以给自己慰藉。这场雪摘光了树叶,没到了膝盖,还不知道“雪要把双脚埋到什么程度”,写出雪中的萧条、肃杀的景象。但狗的介入打破了僵局,“先是一条,接着是两条,然后是一群”,它们不但不怕雪,还把雪地变成了欢乐的海洋。严酷与狂欢并在,剥夺与解放共存。这正是“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必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的诗意回响。
《带刀慢行》的想象则更具寓言色彩。一个不想动刀子的人,带着一把“锈如腐木”的刀,走遍山河,穿越时光,遇人无数,只为了找到“那个杀他的人”,把刀还回去。为什么要把刀还回去?是让他再去杀人吗?显然不是,因为刀已锈得捅人只像“用画笔在肚子上抹一下”。他还刀,也许只是一种宣告、一种仪式,就是告诉杀人者“这把刀不能再杀人了”,也杀不了人了。诗人正是借这种想象的荒诞,道出仇恨的消解不是遗忘,而是亲眼看见那件凶器被时间风化,直至消失。
三、于递进结构中闪出“惊”意
庞白的诗体量虽小,结构却极讲究。他擅长一种“递进”的写法。即从一句话出发,一层一层深入,像欧·亨利式小小说,到最后突然亮出底牌,闪出让人眼睛一亮的“惊”意。
《阳台》是螺旋递进结构的典范之作。诗歌从"我家没阳台"这个日常开始聊起,一层层道生活的辛酸。“有人一室一厅三世同堂/不但三世同堂家里还没有正常收入/没正常收入还有人长年生病/生病还是死不了需进补那种”,每一句都在前一句的基础上再深一层,螺旋向下,触及生存的底线。但这还算是好的,“我们头顶上,三楼那家/在窗子外吊一个木柜子/他们家傻女儿住在里面”,看到这里,相信不少人像是被惊雷击中,物质的困顿与生命的尊严都无从言说,只能借一声诙谐的"嫦娥姐姐”,把压抑的情绪轻轻释放。
《看,那马》的递进则是一种“渐次排除”。马“不理会远处的森林”,“也不理会远处顶着白云的森林”,“不理会身边嫩绿和嫩黄的花”——层层排除,把马从所有可能的诱惑中剥离出来。马只是低头吃草,吃帐篷不远的草,“那么安静”,静得“像身边的马桩,一万年前就埋在那里”。耐人寻味的是,马桩根部腐烂成泥,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是比脚下的草高出一点点”。面对辽阔的草原,马为什么不奔跑、不追逐风景?也许这就是诗人对生命选择的态度:安静地待在低处,也很好!
四、于克制语言中镌刻“深”意
庞白的语言,最大的特点就是“省”。他从不浪费一个字,不铺排形容词,不堆砌比喻。他的诗像刻在石上的字,每一笔都用力,每一笔都干净。
《北海银滩看夕阳》仅六行,却写尽了消逝与残余。“落入海,熔了金”,“熔”字一字写尽光色温度的消融。“沙滩上的人抹去了脚印”,妙在主语是“人”而非海水,是行走者自己抹去了痕迹,写出了作为游客的主动告别。“也不见船行,甚至海水起伏,鸥鸟翻飞”,仅用三笔,把海面变空寂了,只留下安然的状态,只留下“前世的影子栖身砂砾,泛灰暗,闪微光”。潮水冲走了脚印,时间抹平了在场,但“微光”还在闪。那点不肯熄灭的光,就是这首诗全部的力量。
《青瓷》更短,仅三行,却藏着最深的意味。前两句写瓷音“清脆、瞭亮、辽阔”,“壮丽的旋律,在天边,从不沉寂”,这里全是开阔、明亮的语调。最后一句陡然翻转:“黑暗夹着枯黄,忽隐忽现,像笑容一样诡异。”瓷音本是清亮之物,却被“诡异”一词颠覆。这一句的信息量很大,既写出了因年代久远,青瓷变黑泛黄的色泽,也写出了青瓷作为墓葬品的阴森恐怖。“忽隐忽现”是翻转瓷瓶察看时的感受,也为“诡异”打好铺垫。整首诗,正因语言的克制,延伸出更加浓烈的深意,不同的人就会读出不同的感受。
庞白的诗,是在低处生长的。他写的是平凡的事物,用的是安静的基调,写的是最朴素的句子,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让人读出荡气回肠的感受。这大概就是好诗歌的样子吧。

作者简介:覃科棵,广西小小说学会会员,钦州市作家协会会员,累计有1400多篇新闻报道在市级以上纸质报刊发表,累计有350多篇(首)文学作品在《故事会》《微型小说选刊》《上海故事》《时代报告》等等40多家报刊上发表,在参加各级各类征文比赛中多次获奖。
漂泊的灵魂,沉浮的人生,我就是前世的水手
——读庞白《前世的水手》有悟
卢世悦
原诗:前世的水手
他们有强大的飓风借以遮掩回家的欲望
有无尽的灰白覆盖道路
建起的回忆,一夜之间附水流走
他们在世上很多地方曾爱过人安过家
但没有一处是长久美妙又简单的外衣
笛鸣声中,脱尽最后一缕布片的裸露,才是
他们的镇静和慌乱,岩石般坚硬
不祥的预感,和对意外的惊喜
一样敏感。他们有足够耐心,等待人生反转
一生中,他们陈年的敌人和故友都是桅灯
一会从船头落下,一会在船尾升起
日复一日,缝补着破绽百出的时光
(2021.2.4)
2021年9月《诗刊(下)》
我曾经作为一名水手在海上漂泊过,所以对诗人庞白组诗中这首《前世的水手》倍感兴趣,应该是由于曾经的工作原因,对“水手”二字有条件反射。
在我看来,标题《前世的水手》就值得仔细品味。水手是一种职业,主要负责甲板面工作,解缆带缆、除锈刷漆。但是本诗的“水手”是一种象征。“前世”在这里不是玄幻的轮回,而是指漂泊是水手与生俱来的生命底色,水手的宿命注定是颠沛流离。
诗分四节,内容便分四层。第一层飓风遮蔽归心,流水冲散回忆,写出漂泊者的困境:心底藏着归乡的渴望,却总被命运阻隔,隐喻人生的希望被现实力量辗碎。“建起的回忆,一夜之间附水流走”,回忆本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具象化为可以随水流动的东西,呈现出画面感。
第二层,过往牵绊又是那么的容易消散,纵使勇闯天涯,凡尘中踏满足印,拥有爱情与家庭,这份安稳也仅是一种表象,休假期满就要继续远航。“美妙又简单的外衣”这句是个过渡,既喻指了上句爱情与家庭的短暂安乐,又引下下句“脱尽最后一缕布片的裸露,才是(他们本源自带的底色)”。一件单薄的外衣自然极易脱去。
第三层,描述水手矛盾同时共存的心理:慌乱与镇定,忧虑与惊喜。对此我深有感触。2011年,台风刚停,而船员未全员返岗的情况下,公司指令泥驳船从海南返航广东,一千立方容量的泥舱装载了几百方沙泥压舱,就冲向惊涛骇浪。穿着救生衣在驾驶舱操舵,看船头一下插进海里,一下被涌浪抬起,心头的恐慌可想而知。但是又要保持镇定操摆着船头向巨浪冲去。不怕当头浪,就怕侧浪把船掀翻!内心就如这船在波峰浪谷中起落不定。
第四层,岁月无情,人生沉浮。是友也好,是敌也罢,都不过是生命过程中陪你走一段路的插曲。有的今日分开他日尚能重逢,有的分开了就真的是分开了。
由诗念及自身,恍然中有所感悟。这些年来东奔西跑,偶尔会抱怨这徒劳的奔波。船上做三年,岸上呆两年,往复循环,根本就稳不住驿动的心。原来所谓前世的水手,便是世间灵魂无根之人,于漫长人生航程中,接纳生命缺憾,静静奔赴前路。而我,就是那前世的水手。
在我们这个星域里,地球又何尝不是一艘巨船?地球上的人就是这巨船的水手。
一个人的身体,也是一艘船吧,那寄宿在身体里的灵魂,便是这前世的水手:眷恋归处,又会被远方和未知牵引,好像自己并不真正属于脚下这片土地。纵使珍惜眼前的温情,可是心底那份航行般的孤独却永世不能抹去。
既然俗世的安定只是暂时,漂泊才是生命自带的本源底色,那么我还抱怨什么?做一个前世的水手也没有什么不好。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说苦海无涯,岸在脚下——释然,淡然,安然就是。

作者简介:卢世悦,广西钦州人,钦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钦州日报》《北京精短文学》《小小说月刊》《百花园》《2020中国年度微型小说》等报刊。
平凡因为有爱所以变得可贵
——读庞白的《像木匠一样爱》有感
半山
我们知道:唐朝有李白,所写的诗词是那么首首都气势磅礴,今有诗人庞白,他们只是姓不一样,但“白”名是一样的。他们的诗词的风格完全不同,李白诗词豪放,庞白诗词深深低调,看似他们的笔风不同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处。
为了说明他们的风格不同,我翻开唐诗三百首,选了李白的这首大家耳熟能详的诗词:
《望庐山瀑布》
唐·李白
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不用我解释大家都懂了,李白用了二十八个字,把庐山瀑布的宏大气势一下子给你完全描绘出来了!
再看看庞白的《像木匠一样爱》这首诗,全文如下:
我不想做什么高贵的挺拨
不想做什么珍贵的流芳
只愿做一根木头
做一根结实的木头
做一根有些小虫眼的木头
做一根看起来不怎么样
却刚合你心意的木头
如果是这样
我知道你就会像木匠一样砍我
像木匠一样刨我
我知道你就会像木匠一样爱我。
(2000.12.4)原载《诗刊》
庞白这诗白得实在,实在到我这个不会写诗的人都会为之震惊他的旁白:一眼读他的这首诗词就像一个苍桑老人在那喃喃自语,读完后你竞然晃然大悟他所表达的低调到土地里去了,那么深沉而富有张力。平凡其实大多被人看成是低调的。一根木头太平凡了,但是木匠看中了它有可造之材,这时候木匠有了爱,他决心把木头变成他的心中的艺术品。而木头呢却也甘愿去让木匠在它身上去劳作打磨,最后这根木头就有了兑变的可能,即可能变成了木匠心中的无价之宝。我们说在艺术家眼里:艺术品的价值是无价的。木匠用爱心去打磨木头的过程,犹如我们的人生,如事业,家庭,爰情的经营,这也许是庞白的这首诗要告诉我们的地方吧?在我们外人看来,庞白的这首诗他的构思成文是如此低调到土地去了却又有给人有强大的想象空间,当你看懂了庞白的这首诗,似乎又与李白的《望庐山瀑布》又有异曲同工之处了,看似千年打不着的两首诗因为两个人的笔风不同而又有着相同的风格画面,李白的诗是一直在豪放,是强劲的张力不断,庞白的这首诗是需要你去悟才能有的顽强的张力。
读庞白的这首诗使我想起了另外一个网上故事:
在一座深山的河床边,两块石头相依为命。一块棱角分明、透着微光,叫小钻;一块灰扑扑、圆滚滚,叫小岩。
小钻常叹气:“我体内藏着星光,却困在这泥泞里。”小岩总笑着安慰:“我虽平凡,却能稳住河床,看鱼虾嬉戏。”
一场亘古的地震将河床撕裂。小钻被深埋地底,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高温与挤压,它痛得几乎碎裂,每一秒都像被烈火重塑。而小岩被洪水冲到浅滩,日复一日被泥沙打磨,磨去了所有棱角。
千万年过去。地质队来了,挖出了小钻——不,那已是璀璨夺目的八心八箭钻石,被镶在国礼王冠上。而小岩呢,被铺在了博物馆门前的台阶上,每天被千万人踩过。
国宴上,钻石隔着防弹玻璃俯瞰台阶上的碎石,泪光闪烁:“兄弟,你疼吗?”小岩在月光下咧嘴笑道:“你承受了炼狱之苦,换来了万众仰望;我承受了磨砺之痛,却支撑起这殿堂的根基。我们都被岁月改变了模样,但我记得——你曾是我身旁,那颗最耀眼的星星。”
钻石忽然懂了:贵贱不在材质,而在能否扛住命运赋予的压强。 它的璀璨,是小岩用沉默的谦卑垫起的阶梯。而小岩的坚实,正是它不敢忘的来处。
那一刻,灯光穿过钻石,在台阶上投下彩虹。游人们惊叹钻石的华美,却不知,那彩虹的终点,恰好落在小岩灰扑扑的脊背上。世界需要闪耀的传奇,也需要托举传奇的、沉默的大地。
这一刻我似乎读懂了庞白的《像木匠一样爱》这首诗:平凡因为有爱所以变得可贵。

作者简介:半山,原名杨锐,男,大学文化,1965年9月生,退休民警,曾钦州市公安局二级高级警长(正处级生活待遇)著有《岁月释出的情怀》一书。现为钦州市作家协会会员。
周十哥的木头
周媛芬
读庞白《像木匠一样爱我》的那个傍晚,我正用细砂纸擦那把传了三代的旧木椅子,几代人掌心磨出的柔光里,父亲的脸一下子清晰起来——他在周家里排行第十,十里八乡没人喊他周师傅,都热乎地叫他“十哥”,这称呼比任何手艺人的名头,都更像他刻在乡邻心里的勋章。
他做了一辈子木匠,工具箱里的凿子刨子磨得银亮,刃口薄得能刮下细如发丝的木屑,床柜桌椅、犁耙农具,没有他拿不下来的活。方圆五里上村下邻,谁家农具劈了榫、那家要添个矮脚凳,扛着木料找上门,他总是笑着应下。农忙双抢的深夜,有人急着修断了梁的犁、耙,他点亮木工房的煤油灯熬到天蒙蒙亮,把修好的犁、耙塞到人家手里,工钱分文不收,只摆手说“误了插秧可不行”。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手艺又实诚,打家具全用榫卯咬合,连颗多余的铁钉都不肯钉,总说“木头咬木头,用一辈子都散不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名贵挺拔的硬木,也从来没盼着什么虚名流芳,就像诗里写的那样,心甘情愿做一块带着小虫眼的普通老杉木:看起来毫不起眼,摸起来沉实厚重,谁靠上来,都能稳稳接住所有重量。
我出嫁时他亲手打的衣柜和电视柜,到今年已经四十二年了。柜门上他偷偷凿的小山茶花还清晰,柜门从来没变形,梅雨季也不发霉,比后来换的好几批新式板材家具都结实。当年我儿子刚上小学,他戴着老花镜量了两天书桌高度,特意刨出这把学习椅——椅背靠腰的位置磨出了刚好托住脊背的弧度,两层脚踏能跟着孩子的身高调节高度,连边缘都用细砂纸蹭了三遍,半根毛刺都找不到。现在我的小孙女正坐在这把椅子上搭积木,小脊背贴在那个软和的弧度里,脚搭在下层横杠上,和当年我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模样,像从同一段暖融融的时光里走出来的。
父亲虽然走了二十几年,可这些老物件我一件都舍不得换。它们没有亮闪闪的烤漆,放在满是新式家具的屋子里,看起来甚至有些“过时”,可每一道木纹里,都藏着他握着刨子“唰唰”推过的温度。以前我总以为“像木匠一样爱我”是句写在诗里的浪漫情话,如今摸着这些被岁月磨亮的木头才懂:他的“砍”,是砍去木料里所有松散易裂的部分,把最结实的芯留给身边的人;他的“刨”,是刨平日子里所有扎手的毛刺,把最妥帖的安稳塞到每一户乡邻手里。
现在回老村里,还有老人指着家里用了几十年的犁耙、板凳,跟自家晚辈说“这是周十哥当年给我做的”。原来最好的流芳从来不是刻在碑上的字,是几十年过去,还有人念着他的好,还有他亲手做的木头,稳稳当当地托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风从阳台吹过来,小孙女举着画好的小木屋跑过来,蜡笔的颜色落在旧椅的扶手上,像当年她太外公落在木料上的刨花,软乎乎的,带着永远散不去的松脂香。

作者简介:周媛芬,广西合浦人,喜欢阅读文学作品,喜欢以文字延续对生活的观察与思考,偶尔创作作品,丰富生活,记录岁月。
方寸阳台藏烟火
——读庞白老师的《阳台》有感
施丽玲
品读庞白老师的诗歌《阳台》,通篇以邻里闲谈的温柔口吻缓缓铺叙,文字质朴清淡、不事雕琢,却精准描摹出底层普通人的生活百态。诗作褪去浮华,将平凡众生的窘迫与艰辛娓娓道来,字里行间满是人间烟火与现实温度,读来令人心生动容、余味悠长。
诗人以一方小小的阳台为切入点,描摹了几户人家截然不同的居住境遇,道尽了平凡生活里的细碎无奈与人间不易。世间众生,各有困顿:有人居所狭小简陋,终日忙碌,却无一方小小阳台可栖身;有人幸得阳台一隅,奈何房屋低矮昏暗,光影稀疏,难抵岁月清贫;更有三世同堂的家庭,人口繁杂、生活负重,家中常有亲人抱病、需时时照料休养,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藏着数不尽的生活压力与奔波辛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户户有解不开的困顿,但缺憾之中,亦藏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暖与慰藉。无阳台可依的人家,境遇相仿、冷暖相知,少了世俗攀比的纷扰,多了一份坦然知足;居所狭小简陋的人家,人口简单、日子清净,远离喧嚣纷杂,安稳自在度日;负重前行的家庭,纵然生活清苦、步履匆匆,却守得家人团圆、朝夕相伴,烟火相守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幸福。得失相依,缺憾相伴,这便是最真实的人间日常。
全诗最令人心酸动容、心生暖意的,莫过于三楼与二楼邻里的温情故事。三楼人家家境窘迫、居所逼仄,生活的重担与空间的局限,让他们无奈将心智不全的女儿,安置在窗外的小小柜子里。一幕质朴直白的描写,道尽了底层小人物的生存辛酸,字字皆是生活的不易,读来令人揪心不已。
而二楼邻居的温柔善意,更是为苦涩的现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底色。他日日牵挂着隔壁的女孩,时刻忧心着窗外的安全隐患,却不忍直面这份刺骨的苦难。于是,他以温柔之心、浪漫之思,将困顿苦难中的傻妹妹,想象成天际轻盈起舞的嫦娥仙子。以美好遐想消解现实的苦涩,以默默牵挂温柔治愈人间疾苦,悄悄期盼着可怜的女孩能岁岁安然、夜夜安眠。这份藏于市井的纯粹善良,这份身处泥泞却心怀美好的通透,格外动人。
市井烟火处,最是凡人真。诗中的普通百姓,纵然深陷生活泥泞,历经风雨困顿,却始终心怀暖阳、向阳而生。面对命运的缺憾、生活的磨难,他们不抱怨、不消沉,于清贫中寻暖意,于困顿中寻希望,以朴素的智慧消解人间疾苦,把窘迫琐碎的日子过得温柔且有力量。这便是平凡劳动者最动人的底色,最可贵的生存智慧。
庞白老师以平淡笔法写人间百态,以寻常对话藏深切悲悯。文字看似轻盈淡然,实则暗藏对底层众生的深切体察与温柔共情,质朴的文字里自带治愈人心的力量。细读《阳台》,终有所悟:人生从无圆满,世间皆有缺憾,苦难本是生活常态。但人心向善、心怀包容、骨子里坚韧,便是穿透人间风雨、治愈世间疾苦的最好风景。

作者简介:施丽玲,广西钦州市灵山县人。1991年开始发表文章,多篇散文刊登在钦州日报。有散文入选《钦州书院》《钦州作家散文选》,钦州广播电台朗诵过其散文《外婆》。系钦州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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