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在亲眼看到金字塔之前,我对它的全部想象都来自教科书——一张灰蒙蒙的照片,底下写着“胡夫金字塔,高146.6米”。数字是冷的,直到我站在它脚下,仰头,脖子几乎折成直角,才明白什么叫震撼。
那是开罗郊外的吉萨高原。热,那种热不是北京夏天黏糊糊的闷热,是干燥的、凶狠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热,像有人掀开了一个巨大的烤箱门。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汗水还没来得及流下来就被蒸干了。三座金字塔就蹲在黄沙里,像三头巨兽,沉默地晒太阳,晒了四千六百年。最大那座是胡夫的,风化了两千多年,顶端的鎏金顶石早就没了,如今只剩138米——即便如此,你站在它面前,还是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我凑近去摸那些石块,烫手,粗糙,每块比我整个人还高还重。导游说一共230多万块,平均2.5吨,关键是石块之间缝隙细到插不进一张纸,而且全程没用任何粘合剂。我当时脑子里就蹦出一句话:怎么做到的?在这片要把人烤干的热浪里,四千多年前的人光着膀子,用绳子、滚木和血肉之躯,把这座山垒了起来?

更绝的是可以进去。钻进那条低矮狭窄的甬道,我几乎是爬着走的,弓着腰,膝盖顶着石板,闷热、黑暗,空气里一股石灰的干燥味。爬到一半,我喘着粗气想:四千多年前的人,就为了把法老送上天,折腾出这么一条路?再往里走,忽然豁然开朗——四十多米高的巨型长廊,像教堂一样恢弘,终于直起腰的那一刻,我差点喊出声。尽头是国王墓室,空荡荡的,只有一具花岗岩石棺,盖子没了,里面什么都没有。盗墓者早就把金银珠宝、法老的木乃伊搬得一干二净。墙壁干干净净,没有壁画,没有文字,就那么素着。我站在那间石室里,四周是坚硬的阿斯旺花岗岩,脑子里嗡嗡响——两千多年来的风沙没把它怎么样,盗墓者没把它怎么样,它就这么空着、站着,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叹息。
走出金字塔,哈夫拉金字塔前面蹲着狮身人面像,鼻子磨损了,五官模糊,但那双眼睛还是直勾勾盯着沙漠。风从远处卷过来,沙子贴着地面跑,整片戈壁空旷得让人心慌。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古埃及人是真心相信法老的灵魂会顺着金字塔的斜面爬上去,追着太阳走。所以他们把塔尖指向天空,指向太阳神住的地方。这座庞然大物,本质上是一架梯子,一架石头的、永久的、耗尽民力的梯子,朝着天上那个大火球,一寸一寸攀上去。
我叹息了。走到尼罗河边,看到的却是乌泱泱的人潮,河面浑浊,漂浮着垃圾,有人在岸边洗澡,有人排泄,也有人就着同一河水吃东西。路上熙熙攘攘,几乎不见警察的身影,小摊贩们围上来,伸着手向我要钱。到了市中心,富丽堂皇的商场和破败的棚户区只隔一条街,穷人蜷在墙根,富人裹着名牌墨镜钻进奔驰——贫富悬殊像一道干裂的沟壑,赤裸裸地横在眼前。

我叹息了。混沌和破败对比往日的荣耀,垃圾城和死人城。垃圾城里面生活了6w居民靠捡垃圾生存,开罗80%的垃圾回收处理就靠这些居民。街道里恶臭无比,但还是有玩耍的小孩,有小卖部,有烧饼店,垃圾堆背后是他们日常生活都家。一街之隔就是死人城,死人城里流浪者在富人坟墓里定居,地下富人墓,地上贫民窟,而死人城边上奔跑着生机勃勃的少年,生和死在埃及自古以来就没有界限。谁能相信这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城市,曾经孕育出神迹一样的金字塔。登上千年前老城门的双塔,俯瞰开罗,感觉世界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和如此的参差……
导游叹了口气,随口说起现在的埃及:通货膨胀像脱缰的野马,埃镑兑美元两年跌去一半多,超市里的面包和鸡蛋一天一个价;年轻人失业率居高不下,大学毕业生在街头卖纸巾;旅游业虽在恢复,但远未回到疫情前,外汇储备捉襟见肘,连进口小麦都要靠国际贷款。我听着,看着尼罗河上那些摇摇晃晃的旧木船,忽然恍惚了——四千多年前,同样在这条河边,人类用绳子和滚木堆起了百万块巨石;四千年后,这条河依然流淌,岸上的人却为一块面包和一口干净的水发愁。法老们乘着金字塔的斜面飞向太阳,可他们的子孙却滚在太阳底下的尘埃里。那些宏大的通天理想,那些耗尽民力的梯子,最终把国家带向了哪里?我在心里问:那个曾创造奇迹的国度,为什么在经济和生活上,再也看不到奇迹?难道奇迹只能刻在石头上,却留不进寻常人的饭碗?法老们找到太阳了吗?他们的臣民在太阳下的日子,他们可曾知道?
回国后,我又去了一趟北京丰台的世界公园。那地方我小时候春游来过,满世界微缩景观,埃菲尔铁塔、凯旋门、悉尼歌剧院全挤在一块儿,像个小人国。金字塔也在——非洲区,16米高,按1:2缩的,旁边趴着一头20米长的狮身人面像,仿石材做旧,摸上去粗粗糙糙的。我站在它跟前,不用仰头,平视就能看见顶。跟埃及那座一比,它太小了。可奇妙的是——它小而不小。四周是平整的草坪,有小孩绕着塔跑,拿小树枝在沙地上画图,争论古人怎么搬石头。没有风沙,没有戈壁,没有那种要把人烤干的热。可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有点感动——北京的孩子,不用飞十个小时去埃及,也能伸手摸到金字塔的外形,也能指着那三角形喊“我知道这个”。我靠在旁边栏杆上看了很久,心里琢磨:埃及那座是真的奇迹,这座算什么呢?仿制品也算奇迹吗?也许算吧,它是文明普及的奇迹,把一个遥远的、沉重的秘密,轻巧地搬到你家门口。它小,可它不小。

正想着,导游不经意提了一句:“你旁边一公里有个大葆台西汉墓,黄肠题凑,去看看。”我抬头东望,什么地标都没有。打车五分钟,到了才发现,地面上就一个普通博物馆入口,走进去,往下,再往下,才看见那个坑。
坑里是一堆朽木。导游说,这就是“黄肠题凑”——剥了皮的柏木芯,淡黄色的方木,端头全部朝里,一层一层围成木墙,把墓室裹成一个巨大的木盒子,不用一根铁钉,全靠榫卯咬合。我蹲在坑边往下看,木头确实烂了,塌了,灰扑扑的,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那是一个地下宫殿,一个用木头搭建的、藏在土里的世界。导游说,这是西汉某位诸侯王的墓,两千多年了。
我蹲在那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你想想:埃及人把死人放在最高的地方,石头垒的,向天;汉人把死人放在最深的坑里,木头搭的,向地。埃及人相信灵魂往上飞,追太阳;汉人相信灵魂往下沉,归黄土。一个通天,一个通地。一个用数百万块永恒的石头,在烈日下把野心刻进天空;一个用数千根易朽的柏木,在黑暗中把安宁埋进大地。一个站在地上仰头看,得把脖子折成直角;一个站在地下俯身看,得把腰弯进泥土。我在埃及被热浪烤得头晕目眩,那热是向上的,把人往天上推;我在大葆台坑边却觉得清凉、安静,那凉是向下的,把人往地里拽。一热一凉,一上一下,一石一木,两千年和四千六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撞在了一起。
独自站在墓中并不感觉害怕,只有用那长长的叹息,试着打开两千多年前的时间胶囊,死亡只是灵魂的中转站,个体的存在是万古长夜中的光华一瞬…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忽然觉得这两处地方——世界公园的仿金字塔和大葆台的黄肠题凑——就像两个老人,隔着一千米,一个朝上,一个朝下,各说各的话。金字塔说:我要飞。黄肠题凑说:我要睡。一个把死亡当成起点的攀登,一个把死亡当成终点的安放。谁对谁错?没有对错。只是两种文明给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想:何为奇迹?

以前我觉得奇迹就是“大”,就是“难”,就是人类做到不可能的事。金字塔当然是奇迹——石头堆成山,四千年不倒。黄肠题凑也是奇迹——二千年的木头凑成一堆,两千年后还能让后人蹲在坑边发呆。但那天我忽然觉得,真正的奇迹,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是两种人类,面对同一件事——死亡——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理解,而且都那么认真,那么用力,那么笃定。
埃及人认真到把一座山劈成梯子,汉人认真到把一片森林埋进土里。一个用四千年风沙打磨自己的信仰,一个用两千年泥土包裹自己的答案。它们隔着时间和空间,在北京丰台这一千多米的距离里,在我一个人一天的路程里,碰到了一起。金字塔让我仰头仰到脖子发酸,黄肠题凑让我弯腰弯到膝盖发麻。一个问天,一个答地。
这本身,就是奇迹,让我叹息的奇迹。
比石头更硬的,是古埃及人通天的那股劲儿。比木头更软的,是汉人通地的那份安然。而我,恰好站在中间——左边是十六米高的仿金字塔,右边是埋在地下两千年的朽木残骸,头顶是北京八月的天空,脚下是踩实了的黄土。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奇迹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奇迹就是,你站在一处,却同时触摸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永恒。一问一答之间,人类对生死的全部思考,不过如此。
2026.8.9日王莺写于北京丰台世界公园
作者简介:王莺 , 女,出生地:北京。北京大学毕业,北京市海淀区教育委员会干部,高级教师。
中国散文协会会员, 北京作家协会会员,丰台作协理事,中国《今日国土 》特聘作家。
从1980年代始,在《北京晚报》、《北京日报》、《人民日报》、《北京青年报》、《财经报》、巜中国教育报》、《文艺报》、《福建文学》、《山东文学》等刊物发表散文20余万字。尤其近年,在《北京日报》连续发表描写北京花木植物的《北京国槐》、《丰台牡丹》、《中轴草木》、《麦田三叠》、《安知鱼之乐》等系列文章,引起业界广泛关注。
出版个人散文集《北京花事(冬夏卷)》《北京花事(春秋卷)》《忽布》。迎接建党百年征文《迎接周总理那束鲜花》获一等奖,多篇散文荣获生态文学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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