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东水润槎城,千年烟火入清澜
广东/晨风
岭南大地多碧水青山,若说最温润绵长、最藏岁月风骨的江水,当属穿河源城而过的东江。河源古称槎城,因东江浮槎往来、江水绕城如带得名。世人慕名而来,多沉醉于万绿湖的浩渺澄澈,却常常忽略,滋养这座客家小城千年烟火、沉淀岭南百年文脉的根脉,正是这条缓缓东流的江水。
初秋时节,我避开闹市人潮,独赴东江之畔。没有仓促的行程,没有刻意的打卡,只想顺着江岸缓缓行走,触摸一江流水的温度,打捞藏在波光水纹里的旧事与温柔。秋风掠过岭南原野,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江水的湿润,拂去心头积攒的浮躁与喧嚣。站在江边的那一刻,尘世所有的奔波焦虑都悄然沉淀,只剩一江碧水滔滔向东,岁岁安然。
东江之源,始于赣南群山,汇百涧清泉,穿层峦叠嶂,一路蜿蜒南下,入境河源便褪去山川的凌厉,变得温柔宽厚。民间自古流传东江成龙的古老传说:上古之时,岭南群山荒芜,旱涝频发,百姓流离失所。一条山中灵龙心生悲悯,自断鳞甲、化身为江,穿山越谷、汇聚溪流,以一身碧波润泽千里荒田。灵龙恋守此方水土,岁岁护佑槎城百姓风调雨顺、岁岁丰稔。千百年来,东江人敬江如神,惜水如金,逢年过节,江畔老人们总会带着晚辈临江祈福,不盼大富大贵,只求江水长清、四季安稳。这口耳相传的古老传说,没有恢弘的史诗叙事,却藏着最朴素的人间善意,是代代东江人对自然的敬畏,对安稳生活的殷殷期许。
清晨的东江,是揉碎了的岭南秋晨,温柔得恰到好处。天色微熹,薄雾从江面缓缓升腾,如烟似纱,轻轻笼罩整条江河。水汽漫过青灰色的江堤,漫过岸边婆娑的垂杨,漫过远处错落的民居楼宇,将整座槎城晕染得朦胧静谧。我踩着微凉的青石步道慢行,脚下的石板被经年江风与晨露打磨得温润细腻,缝隙间藏着细碎的青苔,是江水千年浸润留下的温柔痕迹。
江水极清,清得能窥见岁月本真。浅滩之处,流水浅浅铺展,圆润的河卵石静卧水底,深浅错落,几尾小鱼倏忽游过,搅碎水面细碎的光影,转瞬又归于静谧。深水之处碧波沉沉,似一块温润通透的青玉,镶嵌在群山城池之间。晨风拂过江面,掀起层层叠叠的细浪,轻轻拍打着堤岸,发出细碎温柔的水声。林间早起的雀鸟婉转啼鸣,水声、风声、鸟鸣声相融相生,汇成岭南最治愈的晨曲。
此刻江畔人烟稀疏,唯有零星晨练的老人缓步踱步。他们步履从容,神情恬淡,或是抬手舒展筋骨,或是临江驻足远眺,目光温柔地落在奔流的江水上。我静静伫立一旁,心底生出万般感慨。对于异乡过客,东江是一处惊艳的风景;对于世代栖居于此的槎城人,这条江水是朝夕相伴的亲人,是三餐四季的依托,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岁岁朝朝,江水奔流不息,见证一代代人青丝染霜、岁岁更迭,也包容着人间所有的平凡与寻常。
顺着滨江长廊一路向南,十八公里东江画廊次第铺展,一步一景,步步生韵。不同于人工雕琢的精致园林,东江的美,是山水与人间共生的自然气韵。江岸两侧草木葳蕤,秋日光影穿过层层枝叶,筛落满地斑驳碎金。远处远山含黛,连绵起伏的群山静立江畔,与悠悠江水遥遥相望,山水相依,静默千年。江面开阔舒展,水流不疾不徐,没有江河奔涌的汹涌浩荡,唯有润物无声的从容宽厚。
史料记载,东江自古便是岭南重要的水路要道。唐宋以来,此处舟楫林立、商贾云集,往来木筏、货船穿梭江面,北通赣南,南接珠江,承载着岭南商贸的繁华烟火。旧时的古码头遗址仍静立江岸,斑驳的石阶层层延伸至水中,石面上深浅不一的凹痕,是百年船桨磕碰、行人踏足留下的印记。遥想当年,千帆过江、人声鼎沸,货郎叫卖、船工号子响彻江畔,南北物产在此流转,四方旅人在此驻足停歇。岁月流转,陆路交通兴起,古码头的喧嚣已然落幕,不再有千帆竞发的盛景,但江水依旧东流,默默珍藏着属于槎城的旧时繁华。
行至苏家围江畔,山水人文的底蕴愈发厚重。这座八百余年的客家古村,依江而建、枕水而居,是东江滋养出的人文秘境。东江支流绕村环流,碧水围屋,青瓦炊烟,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山居图。苏家围为北宋苏轼后裔聚居之地,文风绵延八百载,自古崇文重教、耕读传家。漫步古村巷道,黛瓦青砖历经风雨洗礼,古朴厚重,雕花窗棂藏着精巧匠心,幽深古井沉淀岁月清冽。
村口老榕树枝繁叶茂,盘根错节的根系深深扎进江畔泥土,虬枝探向江面,守护着一方古村安宁。常有白发老者坐在榕树下摇扇闲谈,说着东江的旧事,讲着客家的民俗。逢年过节,这里热闹非凡,客家山歌婉转悠扬,渔歌对唱清亮悦耳,糍粑、酿豆腐、盐焗鸡的烟火香气弥漫街巷。客家先民辗转南迁,择东江而居,以江水养生计,以文脉传家风,在这片水土落地生根、繁衍生息。江水滋养良田,文脉浸润人心,让这片土地既有山水的清欢,更有人文的厚重。驻足此间,看着流水绕村、炊烟袅袅,我终于懂得,客家人骨子里的温厚坚韧、从容豁达,皆是这一江碧水千年滋养的馈赠。
东江的风骨,不止山水柔情与人文古韵,更有滚烫赤诚的红色底色。滔滔东江碧水,见证过峥嵘岁月,承载着不朽的家国初心。抗战年代,东江纵队依托东江流域的山水屏障,穿梭山林江河之间,护佑百姓、奋勇救国。江岸的密林、江畔的村落、奔流的江水,都曾是先辈们坚守的战场、藏身的港湾。无数先辈以江河为盾、以初心为炬,在这片水土浴血坚守,守护岭南山河无恙。
百年风雨沧桑,硝烟早已散尽,江水依旧奔流。如今的东江两岸,山河安宁、烟火繁盛,当年先辈守护的山河盛世,已然满眼皆是。行走江畔,触摸微凉江风,眺望悠悠流水,心底满是敬畏与动容。一江东水,不仅滋养万物生灵,更淬炼出这片土地赤诚坚韧的风骨,让温柔的山水之间,始终藏着生生不息的家国力量。
日至午后,秋阳温润,柔光铺满江面,江水澄澈透亮,波光粼粼,满目明媚。江畔的市井烟火渐渐热闹起来,摆摊的商贩整理着果蔬特产,往来行人步履悠然,孩童追逐嬉戏,欢声笑语散落江畔。临水的茶馆敞开窗扉,茶香混着江水清风漫溢开来。我寻一处江边长椅静坐,看流水缓缓东去,看人间烟火温柔升腾,心头万般纷扰尽数消散。
人这一生,行过山河万里,看过无数盛景,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惊鸿一瞥的绝美风光,而是山水与人间共生的温情。东江没有名川大江的磅礴气势,却以最包容的姿态,接纳四季风雨,滋养一方生灵。它看过乱世流离,见过盛世繁华,承载过先民的谋生奔波,见证过时代的岁岁变迁,始终不争不抢、默默奔流,以一江清润,渡人间岁岁安然。
暮色西垂,是东江一日之中最温柔的时刻。夕阳缓缓沉落西山,漫天霞光倾泻江面,澄澈碧水被染成暖透人心的金红色,碎浪翻涌,满江星河摇曳。远山笼上一层温柔暮色,长桥卧波,剪影静美,两岸草木褪去白日的鲜亮,添了几分静谧温柔。晚风徐徐拂面,裹挟着江水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温柔抚平所有疲惫。
岸边的行人渐渐放缓脚步,有人临江拍照,定格暮色盛景;有人静坐闲谈,享受晚风悠然;有归家的路人步履从容,眉眼间皆是安稳恬淡。寻常市井的细碎美好,与绝美的山水暮色相融相生,温柔又治愈。我静静伫立江边,看落日熔金、江水东流,心中豁然通透。人生如江水流淌,起落浮沉皆是常态,不必执念过往,不必焦虑远方,如东江一般,从容奔流、温柔坚守,不负当下,便是最好的人生。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东江两岸灯火次第绽放,霓虹光影错落有致,倒映在悠悠江水中,随波摇曳,碎作满河星光。夜色中的东江,褪去白日的清雅,多了几分温婉繁华。江水静静流淌,灯火脉脉生辉,远山静默,晚风轻柔,整座槎城枕水而眠,温柔安宁。
夜深人静,江畔人声渐稀,唯有流水声声不绝,岁岁朝朝,日夜不息。我缓步返程,回望滔滔东水,心底满是眷恋与释然。这条跨越千年的江水,藏着古老传说的温柔,载着客家文脉的悠长,刻着红色岁月的赤诚,盛着寻常人间的烟火。它是槎城的根,是岭南的韵,是藏在岁月深处最动人的温柔。
世间山水万千,各有风姿。而河源东江,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单一的风景,而是山水、人文、岁月、烟火的完美相融。它以一江清润,渡千年岁月,养一方百姓,育一城风骨。来时携一身风尘,归时载满心安然。这一程东江之行,观山水清欢,悟岁月从容,懂人间温暖。
一江东水悠悠去,千年烟火岁岁新。山河无恙,流水温柔,此间风月,最是治愈人心。
作者简介:晨风,高级工程师,广东省河源市人。系中华诗词一级著作家、中华诗词学术研究院终身名誉副院长、《中华风》杂志社副主编 、河源市摄影家协会顾问,《中国作家•纪实》 《报告文学》杂志社特聘作家,《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中国报告文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民俗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摄影家协会、河源市作家协会、河源市评论家协会会员,广东岭南诗社常务理事兼龙川分社社长、龙川县作家协会主席、多家报刊特约记者。已出版《爱心储存》《阳光下的影子》等九部著作,所写作品获得过全国各类奖项百余次。连续2届获得“全国冰心文学征文大赛(成人组)散文金奖”,被国家有关部门授予“金奖作家”“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和“当代优秀艺术家”“中国时代新锐作家”“华语春晚十佳诗人”等称号。多次应邀出席国家有关文学艺术成果研讨会和北京人民大会堂颁奖大会,受到国家有关领导人和文学艺术界名流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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