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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断流的精神血脉 ——读周步《弱水三千》有感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谢凤芹 | 发布时间: 2026-06-28 | 17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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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断流的精神血脉

——读周步《弱水三千》有感   


谢凤芹


 花了一个多月,把周步老师的《弱水三千》啃完了。八十篇,说实话,读到后面我读得很慢,不是不想翻,是每篇都像颗地雷,你踩着了,炸开的不是碎片,是河西走廊那几千年的分量。搁了好几天,想透了一件事——这本书,是写给河西走廊的一封情书,也是给那些埋在河西大地上的魂,挨个儿敬的一杯酒。


一、他不是“考古”,而是“铸魂” 


80篇散文,每篇都是写河西走廊埋在地下的那些往事,但他又不是像拿着洛阳铲小心

挖掘的那些考古专家,你要说他写景点吧,他也不认真写垂柳依依,山环水绕那种,他就专门写那些太史公遗落的只言片字。 他写李陵,就拎了一个很小的细节出来。 弹尽粮绝那会儿,底下人劝他,“将军威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还归,如浞野侯所得,后亡还,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您的威名全天下都知道,运气不好而已,参照浞野侯先诈降,再找机会回去,浞野侯都得到善待,您更不用说了。李陵听了回答说,“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就这么一句。周步也不多掰扯,把这话撂那儿,然后自个儿嘀咕了一声。说真的,李陵要是再多几十支箭,一人多几十支就够,杀出重围回了大汉,那历史上记下的就是另一号人物了。对,就这一句嘀咕。你翻来覆去说一百句“英雄末路”,比不上这一句堵得慌。 一个人离打赢就差几十支箭。司马迁看不下了,便为李陵喊冤,结果被宫刑侍候,周步没替李陵喊冤,可你清清楚楚看见那道缝——只差一丁点就翻过去的缝。后来汉武帝派公孙敖去接人,公孙敖听岔了,说李陵正替匈奴练兵呢。汉武帝一听到这个消息,不得了,大汉的将军,只能战死,绝无投降之事,一怒之下,灭门全家还累及三族。汉武帝以为这事就翻篇了,其实没完,周步给他翻了出来——原来给匈奴练兵的根本不是李陵,那人叫李绪。周步翻出这事,让人全身打抖——原来毁掉一个人,有时候不是战败,是因一句娱传的话。 因一个人传错一句话,李陵三族就这样没了。 中国的语言太厉害了——伴君如伴虎。这让我想起颜真卿,那个是发生在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的事,阴险宰相卢杞公报私仇,为了弄死一代书宗、四朝元老,太子太师颜真卿,居然想出了一条毒计,让时年七十五岁颜真卿去劝降残暴的反叛分子——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卢杞借机清除政敌,但唐德宗居然同意了。什么四朝元老,一代书宗太子太师,比起帝国的续命,都不值一提,结果可想而知。 公元785年8月23日。颜真卿,与王羲之齐名的唐代的书 法家、四朝重臣,历经两年被李希烈各种残酷折磨后,被勒死于蔡州龙兴寺槐树下,生命定格在七十六岁。天下无情是皇帝。 周步写王昭君呢?不写她出塞多风光,就写她临行前那份心情,《上元帝书》开篇即写:”大汉天子,播德四塈,繄兹单于,畏威来朝,请臣请婿,是用稽首。陛下命择美人,爰册阏氏。妾不揣薄命,振衣请行,荷沐圣顾,千万眷注。 然中华之所以贵于外邦者,以其有信耳。陛下岂以一女子失信于呼韩邪哉。承命以来,驰车而至汉关矣。陛下亦鉴而怜之,豪而壮之耶。今朝廷妖氛日靖,边陲日宁,上有明鉴之君,下有和衷之臣。而妾以一妇人,远嫁要荒,自当朝夕纳诲贤王,戒戢部长,敬供厥守,以无贻帝命,羞鼎鼎芳心,不敢委诸草莽。” 为什么要写这个《上元帝书》呢,因为昭君被选入汉宫5年,从没被汉元帝临幸过一次,直到临离开时,汉元帝发现昭君容颜沌丽,惊为天人,后悔了。但作为天子开了金口,也不能反悔。王昭君捕捉到了汉元帝的内心波澜,给他戴个高帽子,开篇就写“轻色重信,”要汉元帝以国家大事为重,忘记自己。她被命运推着走,还想用几行字抓住最后一点自己能做主的东西。那些字是有体温的。史书里“遣嫁”两个字就打发掉了,周步不。他就有这个本事。把这些人从土里扒出来,拍干净。让你看见他们实打实地活过,疼过,跟命运掰扯过。 你看这些人,为了国家安稳,打仗的打仗,和亲的和亲。可那些皇帝,可曾考虑过他的人民? 这叫什么事?这就是周步为中华文化铸魂。让我们记住这些人,记住他们为我们今天的美好生活,战斗过牺牲过和过亲。


二、他不是“写史”,而是为古人“招魂”


《弱水三千》是如何为一个个深埋地下的古人招魂呢?周步只选取最能反映一个人特质的一个点来写。如写霍去病,他不写六天转战五国,他选的是受降出乱子那段。休屠王底下人不服,霍去病单枪匹马冲进去,当场把带头的砍了。又下令处死八千多个不肯投降的兵卒。写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说——霍去病最辉煌的一天,也是匈奴将士最悲壮的一天。他把敌我双摆在天秤上,赢家和输家一块儿称。读后,你就会知道,原来河西走廊就是这么给劈开的。不光有十九岁少年的杀气,还有八千具不肯跪下的骨头。写窦融,不写一刀一枪。就写他的一个选择:”据境自守以求安宁的土地“。窦融是公元24年来到张掖的。他被任命的地方并不是张掖,而是去巨鹿当太守,条件挺好,但他没去。因为他认为那个更始皇帝做不成什么大事,预判天下大乱马上就要来了。来张掖,河西殷实,有黄河天险,还有万骑精兵,天下要是乱了,守住渡口就能自保。“这话是他对兄弟窦友说的,说得很实在。一个识事务者精准的盘算。在张掖,他手里捏着五郡,精兵数万。要有心争天下,可能刘秀不一定能吃下他。但他铁定主意不称王,在乱世中先保一方百姓平安,然后找明君投靠。

后来刘秀写信给他,就说了一句——“举足左右,便有轻重”。只要窦融往那个地方站,天下就往哪边倒。他最后拒绝了隗嚣合作的邀请,最终选了刘秀。天下就这么定了。“举足轻重”这词儿就从这儿来的。窦融这一站,汉家江山又续了一百九十年。6月10日下午,我读到窦融那一段,窗外有只鸟叫了三声,我还在想,换我,我守得住那个渡口吗?肯定守不住,当皇帝的感觉太好了,吸引力太大了。

 窦宪,窦融的曾孙。活法整个反过来。北征匈奴,追到燕然山,刻石记功。把北匈奴彻底赶跑,再没敢回来。读了这些人的事迹,河西走廊在你心里就不再是地图上一条线了。它长出一张一张脸来。是具体的人堆出来的。

《东山寺的读书声》里,郭荷来河西的时候是晋末永嘉之乱以后。 那时候的郭荷, 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 按汉文化的传统习俗和伦理观念,郭荷到了那个年纪,是不应该再动的,但郭荷是儒学宗师,明究典籍,深通经义,所以他来了。周步在书里写这件事,写得特别轻,他说这是河西走廊这片土地的福气。郭荷教书的地方,就是今天东山寺和马蹄寺附近一个叫临松薤谷的地方。他不是换个地方教书那么简单,那是乱世里头拿命去续一种文化的香火。初到张掖的时候,河西走廊的执政者是张轨,很重视教育和尊崇儒学,他深知倡导教化是治理国家的根本策略,便大办教育,广揽人才,“征九郡胄子五百人,立学校以教之,春秋行乡射之礼”。到张祚时期,这位前凉王曾多次遣使前往张掖,请求郭荷出任凉州教育主管,郭荷不为所动。郭荷的到来使得河西学子纷纷慕名前来求学。 郭瑀就是其中之一。郭瑀是郭荷最有成就的弟子。与郭荷、郭瑀同时代和后来卓有成就的刘昞著述最丰,他的《敦煌实录》堪称我国古代第一部纪传体实录性的史书,在中国史学史研究中占有重要地位。郭瑀和刘昞都是敦煌人,都是少年游学来到张掖,之后定居张掖。郭瑀曾为老师郭荷守孝三年。刘昞在求学期间深得恩师赏识,后来成为郭瑀的乘龙快婿。师徒变成了翁婿,学问上的传承连着血脉上的传承,都搅在一起了。这些儒学大家在张掖前后生活了近七十年。以郭荷、郭瑀、刘昞为代表的河西学者,是同一时期河西文化甚至北方文化的代表。那段时期的河西文化与中原文化、江南文化并列,被学术界称为三大文化体系。 这些边边角角的事,正史哪会费工夫写啊,周步却替它们留了位置。 还有周小泉。周步写这个人,隔着五百年的时光,写得也让人心里一动。小泉先生本名周蕙,字廷芳,自号小泉先生,出生于明朝山丹,后来定居于秦州(今天水)。关于周蕙的文字记载,现在能看到的实在少之又少。清代哲学家黄宗羲编纂的《明儒学案》,大概是有关小泉先生记述最早的文本文献了。《山丹县志》有小泉先生的人物略传,近六百字。《中国名人志》和《甘肃历史名人》对小泉先生也有收录。 小泉先生少时家贫,无力求学,十七八岁的时候投身为伍,走进了军营。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处文化场所听到他人讲述《大学》,心情很是感慨和激动。周步写到这里,说那大概是被一种人生的求知欲和人性的使命感震撼了,也被唤醒了。 于是,一个青年戍卒发奋读书的事情发生了。他师从段坚,从此与理学结下了不解之缘。小泉先生退伍后隐居秦州,自号小泉先生。他制定了一套与时俱进、与世相符的新的婚丧礼仪,这是秦州人民受益无穷的事情,也是小泉先生对秦州作出的巨大贡献。据说曾有秦州知府数次亲往邀请,一些乡绅富豪也来攀附捧场,小泉先生都是拒请不往。巡按杜礼征视察甘肃,来到秦州慕名前去拜访,小泉先生给他讲解《太极》《先天》二图,自始至终没有涉及其他话题,丝毫没有阿谀奉承的表情。这件事在秦州广为流传。 后来,左宗棠率部收复新疆,途经山丹,专程在山丹寻访小泉先生生活过的故址及其后族,手书“周小泉故里”,刻石竖碑于山丹县小东门外。能入左宗棠法眼的人实在不多,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小泉先生的理学造诣和成就。 《弱水三千 》里的各路人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赶。没一条是重的。霍去病刀刃上的血。窦融掌心底下护着的人。窦宪刻在石头上的功名,郭荷的书院,周小泉的理学造诣和著书立说,周步把每个人身上最要紧的那点东西拎出来。 干干净净撂你面前。整本书读下来,河西走廊就不在地图上了。在你心里长着。你走路上发呆的时候,李陵差的那几十支箭会冒出来。霍去病十九岁骑在马上那副神情也会冒出来。窦融那句“守住渡口”的实在话,一块儿涌上来,你走在哪儿都甩不掉。你或许不认可他们的选法,可你看过那些画面之后,就再也不会忘记。


三、他不是”游记”,是“归乡” 。


周步二十岁从张掖跑到墩皇,待了半年,找不到活儿干,又灰溜溜回来了。过阵子不死心又去,又回来。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三年。所以他写敦煌,不跟你扯莫高窟多伟大,也不夸飞天多美。他写的是一个人跟一座城的纠缠。走了惦记,来了又待不住,扯不断似的。他把自个儿的经历跟敦煌的兴衰搁一块儿比着写,大概意思“要为故土立传,为家乡树碑,“30多年来,一直目标明确。

周步写东乐,不光是写一座城池怎么建起来的,他写的是这座城怎么活过,又怎么在时间里慢慢变旧、变空,最后归于宁静。现在的东乐是山丹县的一个乡镇,东乐作为乡镇的历史已逾八十年。 从乾隆八年到民国十八年,东乐经历了县治时代。 那些街道和庙宇、长巷和书院、酒肆和饭馆、客舍和店铺,以及明朝时期十七次大规模迁徙于此的来自江南、山西等地的民众,他们的吴言细语和本土居民的高声大气,和谐相处,共谋发展。东乐分县设立之后,地域经济、文化、武略等方面得到了迅速的提升。 东乐的仰止书院创设于嘉庆七年,左宗棠征西期间,支付东乐的两千两粮银拨入书院,书院因之得以运行,聘师为教,培植人才。 周步写东乐,不光是写一座城池怎么建起来的,他写的是这座城怎么活过,又怎么在时间里慢慢变旧、变空,最后归于宁静。

写到敦煌那篇,写的其实不是敦煌,人这一辈子,翻过来掉过去,不就是这回事?他没挑明,但你读完心里能感觉到那股劲儿。把自己的命搁进去当尺子一量,敦煌就不再是课本上冷冰冰的名词了,有了活气儿,跟你我一样有起有落。 他生在张掖,长在张掖。

从小听人提“弱水”——对,就那么一提,像说书先生嘴里的地名儿,不当真的。他呢,也一直觉着那是书上的东西,跟自个儿没啥关系。”弱水与他,就像仙界和凡间相隔万里,根本没法到达。 当他去山丹,不经心转来转去,在一个地方,一抬头,“弱水源”仨字标牌就杵在自己的面前。他站在那,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原来走遍万水千山,弱水就在跟前“。 他翻过《尚书》,翻过《山海经》,知道大禹治过这条河。

 笔头一转,他写自个儿的动作——有一年夏天去焉支山深处,在弱水源头一个叫芦草沟的地方,弯腰,就那么一弯腰,捧起一泓清流。那里山花烂漫,绿草如茵,清流淙淙。他说:“我曾经捧起过整个弱水三千。” 一条河,几千年了,就这么被他收进掌心里。 不是考证,他拿自个儿的身体跟那条河实实在在地接上了暗号。

 大迁徙那篇,他给了我一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匈奴人,他战时为兵,闲时为民,现在,他却没有在战斗死去,作为军人,尽管民族不同,但我想,应该都以马革果尸,战死沙场为容,他没有战死,是对他人格极大的侮辱。于是,他决绝地赶着牛羊上路,去哪儿?不知道。只知道往北、往西,一直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周步没站在大汉的思维欢庆胜利。他说那场迁徙——慌乱、惊恐、撕心裂肺:女人哭,孩子号叫,年轻人叹气,老人一言不发。周步写到这里,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无由的悲怆和失意,便想起匈奴人血泪斑斑的那首古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他把输了那一方的情绪也端到你面前。那场迁徙持续了五六百年,不对,准确数字谁说得清呢,反正就这么一代一代走着。匈奴最终走出了中原人的视线。

一个民族,就这么没了,一点痕迹都不剩。 那天早晨我坐在窗边读到这儿,外头正好有阵风把窗帘掀了一下,我还在想那个年轻人……想着他心灵上的创伤和灵魂上缺失,代表了整个民族难以愈合的伤口。 读完全文,我虽然获知大汉对于那些投降的匈奴人,征召了中原的士子和农夫,教会他们学习汉语和种稿墙技术,但精神上的创伤和和灵魂上的缺失,成了一个民族永远的伤疤。所以看到到弱水源,便想起这些在中国历史上曾经叫嚣一时的民族,一个曾强盛的民族就这样消失在地平线上。当周步把那捧水从芦草沟带出来,摊开巴掌让你看——水是留不住的,早流进沙子底下去了。可那会儿他弯腰的姿势,你记住了。那些古人古事的姿势。


作者简介:谢凤芹,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法学专业研究生毕业,文学创作二级,在《当代》《长篇小说》《散文选刊》等近百种刊物发表作品400多万字,出版作品集16部.。多次获得各类奖项,其中中篇小说《天使》2013年获中国小说学会授予“中国当代小说奖”!《家住运河边》获2024年全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集”奖,2026年此书被区党委宣传部作为全区“一城一卷”14部书之一,以视频形式向全区推荐”;散文《文脉在这片土地上流淌》2025年获第七届“奔流”文学唯一的散文奖。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广西作协理事,钦州市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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