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蓬莱的山后陈家,是我童年的坐标。奶奶家的老窗框住了一片海——那是我见过最清澈、最浩瀚的蓝,像一块被神仙洗过的绸缎,从天际铺到脚边。
那年初冬,海忽然变了脸色。消息是隔壁姑姑跑来说的:"海蜇!满海滩都是海蜇!"她急切的说完,人就冲向海滩,我紧接着跟了出去,看见整条村路都在流动,扁担、独轮车、甚至洗脸盆,所有能盛东西的家伙都被扛在肩上,人们像一群被潮水卷着的鱼,争先恐后涌向那片喧嚣的海。
四年级的我,个子刚够到灶台,也被这股人流卷着,跌跌撞撞跑到了海边。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海发怒后的情景。银白色的海蜇堆叠在浅滩,大的竟如奶奶家那口最大的锅盖,半透明的伞盖里还兜着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琉璃般的光。它们搁浅在沙滩上,像一座突然降临的冰川,又像海神打翻了一个装满“玉盘”的大仓库。
我蹲下来,伸手去推,它却纹丝不动。海蜇比我想象的沉,那是一种带着海水重量的沉。
旁边的大人们早已甩开膀子,有人用扁担穿起两个大的,颤巍巍往家挑;有人干脆把海蜇滚上独轮车,晶莹的碎屑撒了一路。我急得直跺脚,忽然看见海蜇伞盖边缘那圈柔软的流苏——那是它们最薄的地方。
我徒手撕了下去,冰凉,滑腻,带着海水特有的腥味。我的手指陷进那透明的胶质里,像伸进了一块巨大的果冻,又像是握住了大海凝固的浪花,一块、两块,我把锅盖大的海蜇撕成我能搬动的小块,再一块一块地搬到干燥的高处,用鹅卵石压住(那是临出门时奶奶告诉我的)!
沙滩上的鹅卵石被晒得滚热,压得海蜇块渐渐渗出水来,在沙上画出奇妙的花纹。我蹲在那里,像只勤劳的小蚂蚁,搬运着比自己大许多倍的海物。海风把我的棉袄吹得鼓鼓的,手指冻得通红,也顾不上擦鼻涕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爷爷终于来了。他看着我用鹅卵石围成的小山包,又看看我满是盐渍的袖口,没说话,只是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回家的路上,他让我和海蜇一起坐在独轮车上,车轮碾过村路的石子,咯噔咯噔作响。
那天的海蜇,奶奶用盐腌了满满一大坛子。 那年的春节,奶奶家餐桌上多了一盘白菜心拌海蜇,脆生生的,是我吃过最鲜的海味。
后来我离开山后陈家,去了很多海边。但没有一片海,能比得上奶奶家窗外那片蓝;也没有一次收获,能比得上那个初冬的下午——小学四年级的我,用一双小手,从大海的馈赠里,撕扯出属于自己的一份收获。
海蜇早已吃完,爷爷奶奶也已作古。但每当我在城市的玻璃幕墙里感到窒息时,总会想起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蹲在蓬莱的海边,徒手撕着比自己还大的海蜇,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而她面前,是一片浩瀚得可以装下所有童年记忆的海。
( 2015年12月)

作者简介 杨清梅,笔名 汐,退休干部,大专文化,文学爱好者。擅长散文与随笔创作,以笔墨记录日常生活,用文字抒发内心感悟与世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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