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花生》

人参果

小小丹心壳里藏，摇摇晃晃可出仓。丰唇玉齿争相语，太上老君赠妙方。’小时候的美味莫过于吃炒花生，每逢过年时，在家里可以尽兴的享受花生特有的美味。何况这花生还是我家花生地里长出来的，是我们亲手种出来的。

每年花生是在谷雨前就要种下的。晚上奶奶拿出一个大竹簸箕，爸爸取下老屋木梁挂钩上去年留下的两袋干花生，倾在大簸箕里。一家人围坐一起，选个的选个，剥花生的剥花生，奶奶时不时挑弄煤油灯芯（过两三年后就开始用电灯），我和姐弟妹们自告奋勇的挑选，把貌似大点的花生放在大人们的面前，让他们剥出花生仁。剥生花生没有熟花生好剥，手上要使劲按下，炒熟了的花生壳酥，只需轻轻一挤，喷香的花生仁就会蹦出来。我们几个小孩争先恐后地把大个花生塞到奶奶面前，“我这几颗大，”“我这更大，”“我的也大，”花生在灯盏焰的跳跃下粒粒饱满，生机勃勃。奶奶总是慈祥的地说:“好好好，都选的大，个个呱呱叫，这些花生种下去都会长出好多好多的大个花生。”“为什么会长出好多花生啊？”弟弟瞪着大眼睛问，“奶奶笑了笑，讲个故事給你们听，好不好，”（我奶奶出身大户人家，经常听奶奶唠叨她的父亲挑一担谷到私塾交一年的学费让她读书）弟弟一听讲故事 ，蹭一下就钻到奶奶的怀里，坐到奶奶腿上，他就喜欢听奶奶讲《大闹天空 》，百听不厌。

 “话说美猴王孙悟空在大闹天宫时 ，闯入王母娘娘的蟠桃盛会，举起金箍棒乱打一通，众仙四散惊逃。仙桌上尽是奇花异果，孙悟空找来布袋，把喜欢吃的桃子悉数往袋子里贯，看到玉碟里有若红珍珠般的果仁 ，就抛了两粒到口里嚼了嚼 ，啊，又香又脆，想着带给猴子猴孙们尝尝鲜，就把玉碟里的果仁倒入袋子，架起筋斗云兴冲冲回到花果山。

众猴子都是第一次尝这果仁，顿觉得香甜无比，精神抖擞。年老的猴子就想，这么好的果仁如吃光了就没有了，何不种在土里长许多出来，岂不天天可享用这美味。就向美猴王献策，美猴王一听有道理，就地叫土地公公出来，道:“这是本王从王母娘娘的瑶池取来的仙丹，我猜是太上老君进贡的，太上老君宝葫芦里装的仙丹可多了。我们准备把此物种到土里，多多长出来，因这物香甜无比，你们不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呵，把我的仙果偷吃了，如有差错，唯你是问。”美猴王晃了晃金箍棒，土地公公拄着龙头杖颤悠悠的点头哈腰，“好的好的在下谨记。”

老猴子就带着一群小猴子在花果山上找一处平坦的山头，把果仁一一种下。土地公公借机闻一闻，呀，香气扑鼻，真乃奇果也。自忖道:我都禁不起诱惑，怎么阻止土里的强盗虫子们偷吃？土地公公眼珠咕噜一转，系上心来。土地公公捋了捋黄黄的胡须，几根胡须就落在手掌上，吹一口仙气，让果仁都裹上了葫芦形的壳，让其在里面无忧无虑的睡觉长大，就可以了。壳颜色还是土色，这样一伪装，既闻不到味又瞧不出来，若再助其尽可能多多生发，就可向美猴王交差了。土地公公哈哈大笑遁入土中。

二个月后 ，老猴子拔出藤蔓一看，噫，不得了，一粒果仁既生出有几十棵小小葫芦壳，剥开壳里面就是仙丹果仁。猴子们都非常开心，围着老猴子嚷嚷，“这么好的果叫什么？”老猴子抓了抓耳，挠了挠腮道:“在我们花果山生长出来的，那就叫花.生吧。”剥花生的‘噗噗’声，奶奶的轻声慢语，像是一曲摇篮曲，弟弟已在奶奶怀里睡着了，面前粒粒饱满的花生仁也堆成了小山。我听得津津有味，也很好奇，机灵的猴子喜爱吃桃子，怎么还和我一样喜欢吃花生？我也要种出好多好多的花生。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在村庄的东北位置以前是有两座山丘，东北走向的山沟是两座山丘的分界线。靠北面山壁上的花生地是爸妈辛勤开垦出来的。爸妈把花生地整成梯田状，绕山形乘势而上。大人们每天辛苦的劳作不知疲倦，虽然时常置身‘坐看云起时’的意境，但他们能坐在地边休息一下就觉得惬意。

山丘上还有几块平坦的花生地，那是那时生产队分下来的。有三四块方地的北面是一堵高高的围墙，墙内曾是江西气象台站。每天早晚七点准时放气球上天，检测天气预报，那是我们小时候欣赏到的最美的风景。我们小孩子只要仰起头，看到在天上飞翔的高高的气球都会惊呼，“看，快看，放气球啦，放气球啦！”追着气球跑 ，直到气球飞高了飞远了，一个大气球拖着一个小气球，都渐渐变成了小黑点，直到小黑点消失，我们的激情才慢慢褪去。但幸福的滋味油然而生。气象气球每天从我们头顶上慢慢飞过 ，它们是飞向天宫吗？还是飞向遥远的地方？

要种这些花生地大人们基本上就没得闲，忙了田里的事又赶着忙地里的事，我们小孩子也有活干。锄地耙沟，几天的汗流浃背，大人们在地里就划好平行线，然后就把剥好的花生种秧上。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学着大人的样，弯着腰，隔点间距播下一粒二粒花生仁，我们像几只小土青蛙一样在垄间跳来跳去。大人们弯久了直不起腰，我就会问奶奶:“我腰怎不会疼。”奶奶就笑笑，‘小孩子没腰没跨，不会累趴下，’这句话不知是谚语还是俚语，奶奶经常会对我们讲这句话。长大后我琢磨这句话，大概意思就是小孩子身体时时刻刻都在生长，劳累过度也会很快修复好，还带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劲头。

接下来就是大人们把一卷塑料保护膜铺在花生垄沟上，再培土匀平就大功告成了。我们几个小孩在一旁忙着扯狗尾草，找小野花，有紫花 ，黄花，蓝花等，编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小花篮，再扑来几只地老虎，用狗尾巴草绑着腿放在里面，并警告它们:‘不要偷吃我们地里的花生，’地老虎乖乖听话的样子萌萌的，我们真是不亦乐乎！

小满过后就是芒种，花生已长出了一蔟蔟碧绿碧绿的叶片。还有小青草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又要赶紧扦草了。我约七八岁时，就争着帮大人们锄花生草 。大人们是先用锄头锄松土，既为施肥作准备又好扦草，这是第一旬锄草。夏至转眼就过，小暑大暑之间又要锄草了，这时候雨量少 ，天气热，花生地干硬发裂，这时又准备第二次锄草。上次没扦到的漏网之鱼，围满了花生藤。大人要忙田间的事 ，花生地也鲜有空管理，姐姐就会带着我们扛着小锄头上山，锄草地锄草，扦草的扦草，锄到硬邦邦的土时，小手的虎口震的发麻；当锄到带沙质的土块时，感觉爽爽的，小锄头发出沙沙声如风铃般悦耳，‘汗滴禾下土’这句诗我们从小还真正躬行过。汗水浸湿了头发，浸湿了衣服，我们不觉得累，能帮家里多做点事，觉得心花儿都在歌唱。荷把小锄头，碧绿碧绿的花生地，夕阳下，辛勤的汗水和着稚嫩的嬉笑在光影里流淌。

七月流火，蟋蟀入我床，’花生收获的季节到了。花生藤已有半人高了，站在花生地里很是燥热。大人们挥汗如雨，用力把一把把花生藤拔出来，藤根缀满了一个个小小的‘土葫芦’，扑面而来的是泥土的清香四溢，顿觉一股凉风而起。爸爸看到齐整的饱满的一颗颗花生，用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自言自语:“嘿嘿，不错不错！”又俯身拔起来。

蟋蟀在花生藤里惊慌失措，扑腾乱飞。我在花生藤上跃来跃去，轻易逮了几个，看到蟋蟀妈妈背着小蟋蟀就会让他们逃走。捉到的蟋蟀装在带来的罐头玻璃瓶中，带回去放到床底下让它们打鸣，听他们窃窃私语。我要看看它们敢不敢笑话我拔不动花生，小手没多大力气，拔不动花生还会坐在花生藤上哭鼻子的小丫头。

大人们几天幸福的忙碌着，家里的小院子堆满了整墙整墙待摘的花生，又要开始在家里忙起来，要把这些花生全部摘下来。一双双手不停地摘，早早地起来，晚晚的睡觉，还要摘个把月，摸着手长出的厚茧，磨损的指甲，我就想如果这些花生能自己落下多么好啊！

刚刚摘下来的花生煮着吃是很有特色的时节美味。奶奶会练些壳嫩点的小个的花生放到铁锅里，加勺食盐煮个把钟头，沥干，倒在大竹簸箕上，铺平，放到高处嗮一天就好。剥开花生，那似莲花清雅的香，在唇齿间柔韧的溶化，沁下玉液琼浆的爽，是儿时最真实特有的味道。我就会缠着奶奶:“奶奶您做的水煮花生好好吃，您说齐天大圣吃过这种水煮花生吗？”奶奶摸了摸我的麻花辫和蔼地说:“小丫头，这是我们刚刚摘下的新鲜花生，只需放点盐，水就把花生的鲜味煮出来了，再放到太阳底下一提鲜，味道都出来了。齐天大圣喜欢吃生花生，我们喜欢吃熟花生，我崽崽喜欢吃水煮花生，过年还喜欢吃炒花生，是不是啊！”拉着奶奶满是皲口的手，我打心底里骄傲有一个能干的好奶奶。

摘好的花生要嗮干装袋，爸爸就会安排好，大部分拿去卖钱，拿几袋花生去榨花生油自家吃，留两袋选种，再留两袋过年吃 ，爸爸知道我们好喜欢吃花生的。。

每次到榨油坊去，我都会跟着爸爸去。看他们把一袋袋花生倒进大铁斗里，开动机器，马达嗡嗡作响，清清亮亮香香的花生油缓缓流入大铁桶，另一边的宽皮带上就传送出大块大块的花生枯，顿时整个空间都是花生特有的清香油香 。我用力地呼吸，让花生油的香气沁人心脾，这股香味让我迷恋，且经久挥之不去。

在农忙双枪时，又忙又热又吃不下饭，奶奶就会变法子做些蔬菜凉菜，拌粉条，拿出自家的花生油淋上，香气扑鼻的美味令大家食欲大增，劳作时更有源源不断的力气。

 还记得爸爸曾把他瘫痪在床多年的姑姑接到家里照顾了两三年。奶奶盛好了饭或粥，我就会争着送到姑婆的房间，老人就让我倒入我家的花生油拌匀 ，她就喜欢吃这样的油拌饭或油拌粥。我相信花生油独特的香味也能唤醒肢体麻木者的味蕾。

快过年的那几天，奶奶都会炒好香喷喷的花生 。在土灶的大铁锅里，奶奶先倒入一些干净的细沙子，我就忙着往火红的灶膛里添稻草。奶奶手握大锅铲不停地搅动细沙，等细沙到一定的热度就把干花生倒入铁锅，与细沙一起拌炒，奶奶的手不停地搅动，铁铲在铁锅里‘叭嚓叭嚓’的响，花生在沙锅里‘噼啪噼啪’爆跳声打出一片。‘不要添火了，’奶奶一声令下，我赶紧住手，知道花生快炒好了。我趴着灶台看，奶奶还在不停的搅拌，花生的香气扑鼻而来。奶奶手指钳出一粒花生，“崽崽尝下，稍等凉一下，小心，别烙着嘴。”我剥进口里，脆脆的酥酥的，“熟了熟了，奶奶，”“好，”奶奶拿来竹筛子，把花生细沙铲到竹筛子上，抖动几下，细沙就会漏出来，竹筛上的花生就装入像弥勒佛大肚子的泥坛 。

等到正月春节开始，来我家拜年的亲戚朋友络绎不绝。村里戏台好几天都会粉墨登场，唱几台南昌采茶戏增添过年的热闹气氛。戏台是露天的，面前是一片空旷的场地。我们小孩子就负责摆长凳占位置，白天我们就在戏台下坐守，一般晚上才会开戏。姐姐就会派我穿梭于戏台与家之间，取花生来吃，吃完了再取，来回一趟我只要跑几分钟。我就会到我家的后房间找到那个装花生的像弥勒佛大肚子的泥坛，小手伸进去，掏出一把把花生塞入新衣服的大口袋，装满满才出来，到戏台前分给姐弟妹们，分给邻居的小姐妹们共享。我们眉飞色舞地谈着，心满意足地嚼着。

弹指一挥，白马过隙，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四十多年后，我们小时候所谓的乐，大人们眼中的苦都已远去。现在新农村基本成立农村合作社，几千年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方式在我们这一代基本终结。作为新时代高素质农民已在承载起史无前例的担当。

我们生活在当今的时代是幸运的，我们新时代的农民是幸福的。‘草盛豆苗稀’已不是烦恼，田园风光吸引着许许多多现代人回归的脚步。

看那一把一把的花生，在机器的歌声里播种；那一架一架无人机，在空中盘旋播洒；那一台一台智能程序控制器，让花生收获全自动脱粒归仓。

我欣喜得捧起一把一把花生；真是仙丹啊！不曾改变的容颜！儿时那一幅幅纯真的画面，总会时时浮现在眼泪中，欢笑中，梦中。

陈辉，笔名人参果，江西南昌人，系南昌县、南昌市作协及市诗词协会会员。她爱泥土芬芳、喜书卷墨香，遇感而发、寄情笔墨，以诗言志咏怀，倾情歌颂山河盛景与乡村三农变迁。先后参与南昌县高素质农民培训、北师大中国农民诗会培训，感恩时代，深耕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