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人书

崔寿伟

连日阴雨初歇，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趁着这份难得的闲暇，我决意彻底整理这间被杂物侵占许久的书房，那些蜷缩在床下、塞在角落、经年未动的纸箱，终于得以重见天日。拂去箱面上厚厚的灰尘，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纸板，而是一层温润的纸感，掀开箱盖的瞬间，一整箱的小人书静静躺在里面，像一群沉睡了多年的老友，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眼眸。

算算日子，竟已有数十年未曾与它们相见。几次搬家的颠沛流离，我早已在心里默认它们遗失在岁月的洪流中，这份意外的重逢，让我瞬间没了整理书房的心思。我匆匆将散落的书籍归位，把桌椅擦拭干净，便迫不及待地将纸箱倒扣在地板上。纸张簌簌滑落的声响，像极了童年时光里清脆的蝉鸣，我抓过沙发上的靠垫，席地而坐，任由阳光漫过肩头，一头扎进这堆承载着满满回忆的小人书里。

指尖抚过一本本泛黄的封皮，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毛边，有的封面色彩因岁月侵蚀变得黯淡，还有的扉页上留着当年稚嫩的涂鸦。我摸摸这本，翻翻那本，一时间竟不知该先翻开哪一页。每一本都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宝藏，每一页画纸都藏着那些被我以为早已淡忘的细碎往事。《红楼梦》里黛玉葬花的清雅、《西游记》里悟空降妖的勇猛、《三国演义》里桃园结义的豪情，这些千古流传的名著故事，并非来自课本与典籍，而是在我懵懵懂懂的孩提时代，通过小人书这一本本连环画，以图文共赏的方式，悄悄走进了我的心里，成为我最早的文学启蒙。

当指尖翻到《说岳全传》时，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几乎每一本的每一页上，秦桧的脸都被当年的我用墨笔涂得漆黑，五官模糊难辨，连衣袍边角都沾着零星的墨点。那时的我，尚不懂得何为“奸臣”的深层含义，只凭着小人书里的图文叙事，便认定这个害了岳飞的人是世间最坏的存在，恨到不惜“毁”了心爱的小人书，也要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憎恶。这份根植于童年的执念，也悄悄影响着我的人生底色——长大后做人，万万不可如秦桧一般，要守得住本心，辨得清是非。

如今回望，当年的举动并非孩童的调皮捣蛋，而是小人书以潜移默化的方式，为我铺就了认知世界的第一块基石。它教会我何为善恶，何为忠勇，让我在图文交织的世界里，慢慢读懂真善美的模样。也正因如此，我会将《隋唐演义》里李元霸的勇猛、秦叔宝的侠义挂在嘴边，与小伙伴们争论不休；会省下几分零花钱买薄如蝉翼的描红纸，蒙在小人书的画页上细细描摹，再用蜡笔涂上鲜艳的颜色，小心翼翼地贴在墙上，当作最珍贵的年画；更会在某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抱着一摞小人书，在心里悄悄许下愿望——要集齐世上所有的小人书，把这份快乐永远留在身边。

岁月如白驹过隙，随着成长的脚步，电视、电脑、游戏机等新鲜事物接踵而至，生活突然变得五彩斑斓，小人书便在不知不觉中，从我的生活里悄然隐退。就像一场无声的告别，没有仪式，没有不舍，只在某个转身的瞬间，便被淹没在层出不穷的新乐趣里。我忙着追逐更远的风景，忙着应对生活的琐碎，自然无暇记挂这些藏在时光角落里的枝枝蔓蔓。

可那些与小人书相关的情结，从未真正消散。它们像一颗沉睡的种子，藏在记忆的土壤里，只要稍有触动，便会破土而出，绽放出鲜活的光彩。每当我静下心来回忆往昔，那些埋在尘封岁月里的片段便会清晰浮现：夏日的午后，坐在老槐树下，借着树荫一页页翻看小人书，连蝉鸣都成了最动听的背景音；冬日的寒夜，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在小人书的世界里流连忘返，忘却了窗外的寒风凛冽。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隔着数十年的时光，依旧能温暖此刻的心房。

那个与小人书重逢的下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童年的记忆闸门。之后的许多日子，当年那个想要买断世上所有小人书的幼稚愿望，竟时时萦绕在心头。我开始频频光顾书店与旧书市，渴望能再寻得几分童年的踪迹。可书店里的卡通画册，虽包装华丽、画面精美，却多是舶来品，少了几分烟火气与亲切感；旧书市里的小人书，大多蒙尘破旧，纸页黑黄发脆，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让人失了拥有的欲望；唯有少数品相完好的，竟随着岁月沉淀成了收藏品，标价高昂，令人望而却步。

我渐渐明白，我所追寻的，从来不是一本本具体的小人书，而是藏在那些纸页里的童年时光，是那份简单纯粹的快乐，是小人书教给我的做人道理。真正属于我的小人书，是当年几分钱一本、厚些的不过一毛来钱的64开本连环画，是图文并茂、故事连贯、文字浅显的启蒙读物，是带着墨香与温度，刻在我生命里的独家记忆。

它们或许会在时光里慢慢泛黄、褪色，却永远不会被遗忘。因为它们早已超越了书籍本身，成为我人生路上最珍贵的馈赠，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陪着我走过岁月漫长，提醒我不忘初衷，坚守本心。

作者简历

    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