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汤里的旧时光

崔寿伟

每当我闭上眼，家乡的味道总会从记忆深处缓缓浮现，而其中最鲜明的，便是那一碗盐城西乡的肚肺汤。在如今的年轻人看来，这或许已是上不了台面的食物，但在我们那个年代，它却是艰难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

那时的猪，都是农家散养，吃的是野菜杂粮，长得慢，肉质却扎实。一头猪得养上整整一年才出栏，清晨的菜市场，肚肺可是紧俏货——一个村子一天只杀一头猪，一副肚肺自然成了众人争抢的物件。买肚肺的人，脸上总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仿佛泄露了家境的窘迫。但他们心里明白，这看似不起眼的食材，经过精心料理，能焕发出惊人的美味。

清洗肚肺是项大工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父亲总是在天光未透时提着那副连着粗壮气管的肺叶归来，灰白里渗着暗红的血丝。他不急不躁，先找个地方抽根烟，看天色由墨青转为鱼肚白。而后才提起那根磨得光亮的铁扠，走向屋前的小河。

河水潺潺，带着春日的微凉。他将铁扠稳稳扎进岸边的软泥，小心将肺管套在扠拐上，舀起一瓢清冽的河水，缓缓灌入。那原本萎顿的肺，竟如一朵沉睡的花遇见甘霖，一寸寸地舒展、饱满起来，在晨光中显出半透明的光泽。污血化作丝丝缕缕的淡红，从万千细微的孔窍中渗出，溶进流水，引来几尾小鱼追逐。父亲的手掌便在这时落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那噗噗之声，应和着流水的潺潺，像是天地间一场无声的问答。那不是清洗，是一场郑重的仪式，为这卑微的脏腑，赋予登堂的资格。

猪肚的处理更费力气。先要撒上面粉，反复揉搓，去除粘液。男人们这时候便会挽起袖子，接过这体力活。有人甚至把猪肚套在手上，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擦——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虽然笨拙，却比什么化学药剂都来得干净。最后一道工序是把基本清洁好的猪肚放在烧热的铁锅里烙，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气蒸腾间，腥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质朴的香气。

乡间的烹制，是灶火与时间的艺术。母亲将处理好的肚、肺、心切成适口的块状，先焯水去腥，再放入厚重的铁锅中，加几片姜、一段葱，慢慢炖煮。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映红了母亲的脸庞。她不时掀开锅盖，撇去浮沫，那浓郁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厨房。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美好。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唱着歌，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两三个小时后，汤色渐渐变得乳白，如乳汁般醇厚。猪肚脆嫩，猪肺滑爽，猪心醇香，不同的部位在慢火的淬炼中，各自呈现出最佳的口感。

母亲总会变着花样烹制这肚肺汤。最让我难忘的是她别出心裁地将调好的鸡蛋液灌入猪肺中，这样做出来的猪肺不再是空心的，而是夹着香嫩的蛋块，两种不同的蛋白质在锅中相遇，碰撞出令人难忘的滋味。有时她会在汤快好时加入几片白菜，或是撒上一把香菜，让简单的汤品变得丰富多彩。

在乡间的宴席上，这碗汤总是压轴登场。当八碗大荤的厚重已将宾客的舌根浸得麻木，土烧酒的烈性烧得人满面红光时，这碗清润的汤便悄然现身——汤色乳白，油星如碎金，肺片似玉，蔬菜晶莹。一勺入口，那股清鲜便如月夜笛声，穿透所有肥腻的屏障，直抵肺腑。舌上的混沌被悄然化去，肠胃的滞重被温柔安抚。

如今，物质极大丰富，山珍海味已不稀奇，肚肺汤渐渐淡出了人们的餐桌。城里餐馆虽有仿制，汤色乳白，配料精致，却总觉隔了一层。可我依然怀念那份味道——不单单是味觉的享受，更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一种艰苦岁月里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

偶尔在异乡的深夜，我还会尝试着复刻母亲的手艺，却总觉得差了些许味道。或许，缺的不是技艺，而是那条清澈的河水、那口厚重的大铁锅、那灶膛里跳跃的火苗，还有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老河已涸，码头已朽，连完整的肺叶也难再寻。时代在不断变化，曾经的“穷人美食”如今倒成了需要费力寻访的“有机食品”。每当我看到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食材，总会想起父亲那句朴实的话：“从前的东西简单，却最有味道。”

肚肺汤的滋味，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里，成为连接我与故乡的味觉纽带。它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种味道，能够瞬间带你回到童年，回到那个物质匮乏却充满温情的年代。

那是家乡的味道，是岁月的味道，更是心的归处。那碗汤饮尽了，一个时代也随之落了幕。唯有舌尖上，还残着一缕捉摸不定的清气，像故乡打在灵魂上的密码，在午夜梦回时自动解码。它低语着：有些味道，是故乡印在灵魂上的戳记，离了那片水土，便成了再也无法抵达的、诗的远方。

作者简历

    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