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年升:从“落雁”到“上书”:一个被重写的昭君形象——《焉支山下读昭君<上元帝书>》浅析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覃年升 | 发布时间: 2026-06-29 | 48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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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6年6月27日上午,钦州市作家协会在市区举办第24期读书分享会,本次活动集中赏析旅京文化名人周步的散文集《弱水三千》。市文联副主席邱桂丽、市作家协会主席谢凤芹,以及20多名作家协会会员和文学爱好者齐聚一堂,畅谈文学感悟。

周步的散文集《弱水三千》分为“古道情韵”、“甘凉风物”两辑,收录散文八十篇。全书以河西走廊与弱水流域为叙事核心,一边追溯丝路古道的历史风云,一边描摹故乡的山川草木、市井民俗,寄托游子久居京华的乡愁。作品融实地行走、史料考证与个人情思于一体,文字厚重隽永,饱含浓郁的故土情怀。

分享会上,与会作家畅所欲言,逐一分享阅读体会。大家结合书中的历史叙事与乡土书写,细致品评作品的行文意境与叙事技巧。有的说,作者将千年历史与人间烟火融为一体,历史随笔有考据、有文采,乡土散文温情质朴,读来令人动容;有的说,从作者的文字里读懂了乡愁的表达,学会如何把个人生命体验融入地域文化书写。大家相互交流创作思路,深挖作品蕴含的人文底蕴,在思想碰撞中收获良多。以下是大家的个人见解。(陈烜严  张蔓燕/文  翁丽萍  龙现富/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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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落雁”到“上书”:一个被重写的昭君形象

——《焉支山下读昭君<上元帝书>》浅析


覃年升


《焉支山下读昭君<上元帝书>》是作家周步散文集《弱水三千》中的一篇。《弱水三千》是“一部书写河西走廊的散文集”。作者说,“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三十多年,如今生活在北京。在张掖的那些日子里,河西走廊的一些市、县我基本都去过。故乡的山川万物、风俗人情、历史遗迹甚至一草一木,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写作的源泉就是丰富阅历,敏锐的观察,独到的思考。在《焉支山下读昭君<上元帝书>》,作者以娴熟的笔调、丰厚的学识、锐利的思想给我们呈现一个呈现了一位容止端丽、辞采斐然、情思深婉、器识宏阔的昭君形象。她既是月下抚琴的南郡女子,亦是敢言“令诸妇人尽削五颜”的塞上巾帼。

一、容止端丽,美在风骨

昭君之美,历来是文人墨客反复吟咏的主题。“落雁”的典故赋予她一种近乎神话的美学光环。然而散文的作者并未止步于对美貌的渲染,而是以一种冷静而节制的笔触,呈现昭君之美的更深层内涵。

“王昭君应该是一个知书达理人家的孩子,天资聪慧,容貌出众。”散文以极其克制的语言交代了昭君的出身与品貌——“知书达理”“天资聪慧”“容貌出众”,三个词语平实而准确,没有铺陈,没有渲染。这种叙述策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昭君之美,首先不在于“沉鱼落雁”的夸张式描述,而在于她作为一个真实的人所具备的教养、智慧与仪态。

《上元帝书》中昭君对自身之美的清醒认知:“蛾眉应妒于形影,丰采应怜于御辇。”她知道自己美,也知道这美在深宫中容易被嫉妒。但她没有停留在对命运的哀怨中,而是紧接着说:“今万里行事,主持中外大局,又非宫中争妍效娇之态矣。”容颜之美可以“争妍效娇”,但万里和亲需要的是一种大格局与非凡气度。昭君的端丽的不只是容貌,更是面对命运时的那份从容与清醒。

二、辞采斐然,笔墨见魂

貌美让人短暂好感,才华方是个人的永恒魅力。昭君的形象,一定程度上是通过她自己的文字建立起来的。散文选取的《上元帝书》与《怨词》两篇文字,一前一后,一壮一悲,共同勾勒出一个才华横溢、辞采斐然的灵魂。

散文全文引录了《怨词》:“秋木萋萋,其叶萎黄,……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进阻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这首四言诗以秋木凋零起兴,以孤鸟离群自喻,意象绵密而情感深沉。散文评价其“自始至终都在抒发一种思念故国的愁怨”。以秋燕南飞反衬自身远嫁、归期渺茫的悲苦,以“高山峨峨,河水泱泱”写地理的阻隔,以“父兮母兮,进阻且长”诉亲情的断裂。这不是简单的思乡,而是一个被命运抛掷到异域的女子,对故土与亲情的最后守望。

如果说《怨词》展现的是昭君“辞采”中哀婉的一面,那么《上元帝书》则让我们看到了她辞采中豪壮的一面。散文评价这封书信“文辞之优美,情感之真挚,以及昭君报国之心和虽死犹荣之志,很值得阅读”。而《上元帝书》的原文,确实当得起这样的评价。

书信中昭君以极为得体的方式为自己和亲的行为赋予了崇高感和神圣感:“大汉天子,播德四塈,繄兹单于,畏威来朝,请臣请婿,是用稽首。”将天子的和亲决策描述为“播德”的延伸,既维护了皇权威严,也为自己远嫁找到了超越个人得失的深远的生命意义。

三、情思深婉,悲壮交融

昭君的情感世界,远比“思乡”二字复杂得多。因其复杂,所以让人觉得真实可感。散文以细腻的笔触揭示了昭君情思的多重面向——悲怨中有豪壮,豪壮中有怜惜,怜惜中又有不甘。散文在叙述昭君出塞的决定时写道:“久居深宫五年无缘面君,远嫁和亲,我们不难想象昭君下了多大的决心。依照汉朝女子和亲的惯例,基本上都是有去无回。但昭君去意已决。”“五年深宫”“有去无回”“去意已决”——三个短语,勾勒出一个女子从压抑到决绝的心理轨迹。这不是轻率的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自我放逐,是不甘平庸的豪迈担当。然而,这种决绝并不意味着情感的麻木。《上元帝书》中处处可见她对故国的不舍:“关门一字,时达天听,君主已矣。家乡邈矣,父母生妾不辰,费青春于寂殿,委香躯于穹庐。”“君主已矣”“家乡邈矣”——两个“矣”字,道尽了永别的苍凉。

而散文最精彩的洞察,在于揭示了昭君情思中“悲”与“壮”的辩证关系。《上元帝书》中昭君写道:“故妾悲而复壮,壮而又怜,敌忾胜气,淋漓纸上。”“悲而复壮,壮而又怜”——八个字,道尽了情感的复杂曲折。悲伤之后是豪壮,因为她在悲伤中找到了使命的意义;豪壮之后又是怜惜,因为她终究是一个远离故土的女子。散文提到“……异日登燕支山,令诸妇人尽削五颜,淡扫眉黛,奉效至尊,应不笑王嫱有此丈夫妙用也。”文中作者评价这段文字:“这段话有情也有爱,有怨也有恨,有伤也有痛,有悲也有苦。这掷地有声、字字泣血的文字,传递出的,是昭君委屈而无奈的泪痕和凛然博大的胸襟,以及高贵向上的品格。”“委屈而无奈的泪痕”与“凛然博大的胸襟”并存于一人之身,这正是昭君情思的深邃之处——她从不否认自己的悲伤,但也不让悲伤吞噬自己的担当。   

四、器识宏阔,超越性别

如果说“容止端丽”是昭君的美貌、“辞采斐然”是昭君的才华、“情思深婉”是昭君的内心,那么“器识宏阔”则是她的风骨。散文通过昭君对历史人物的追慕、对地理空间的想象、以及对自身使命的定位,呈现了一个具有宏大历史视野的女性形象。

《上元帝书》的最后一段提到了三个人物:“月支公主、霍嫖姚、傅介子。”霍嫖姚即霍去病,傅介子是西汉著名外交家,两人都是对中华民族做出卓越贡献、彪炳史册的人物。而月支公主,则是远嫁异域、为国和亲的先驱。昭君在出塞之际,将自己的名字与这些人物并置:“千秋万岁,传我陛下有女臣嫱,持节边庭,则妾之勋名,庶几俟霍嫖姚,比傅介子。”她将自己比肩霍去病与傅介子——不是以女子的身份自居,而是以“持节边庭”的功业论英雄。这种超越性别身份的历史自觉,在两千年前的女性身上尤为可贵。

散文引用昭君墓碑上的诗句作了最好的注解:“一身归朔漠,数代靖兵戎;若以功名论,几与卫霍同。”卫青与霍去病,是大汉帝国最耀眼的军事巨星,而昭君以一介女子之身,竟被后人认为“几与卫霍同”。这不是夸张,而是对一个女性以和平方式成就了武将们用刀剑才能达成的功业的最高礼赞。

更值得注意的是昭君对自身使命的理解,体现超乎常人的家国情怀。她在书信中写道:“自古和边兴利,历历不数,而我高祖皇帝用刘敬策,嫔长公主为阏氏。陛下今日令妾武故事,妾敢不竭忠尽诚,恢封疆之鸿图,舒朝廷之隐虑乎。”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武故事”——效仿前人,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使命是“恢封疆之鸿图,舒朝廷之隐虑”。她将自己定位为历史的参与者、书写着而非被动的牺牲品,这种大生命意识,在历代和亲女子中极为罕见。

散文结尾对昭君的历史意义给出了总体的评价:“一个人的生命,也只有与国家兴亡、民族兴衰紧密相连,才能凸显其意义,彰显其价值。”昭君的“器识宏阔”,正在于她将自己的生命主动地、自觉地与国家和民族的命运连接在了一起。

总之,周步的散文《焉支山下读昭君〈上元帝书〉》,以《上元帝书》为中心,关于昭君的点点滴滴,旁征博引,信手拈来,弯山曲水地叙事,给我们呈现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才有识的完整的昭君形象。

 

 

 

作者简介:覃年升,中共党员,广西横州市人,钦州市作协会员。现为钦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副教授。业余偶尔进行创作,发表诗歌、散文、评论、论文若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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