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土(连载一)
马宏光
引子:黄连最苦,却能抵达人心,解最深的毒。
一
那年的饥荒是从春天开始的。
先是没有雨。立春过了,雨水过了,惊蛰也过了,天还是干绷绷的蓝着,像一块浆洗过度的粗布。地里的土慢慢泛了白,裂开口子,一道一道的,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沈家药铺的招牌,“百草堂”三个字,金漆已经斑驳了。门可罗雀——人都去找吃的了,谁还顾得上抓药?药柜上的小抽屉,一个个紧闭着,像饿瘪了的肚子。
苏叶记得很清楚,谷雨那天,父亲沈一禾站在柜台后面,用鸡毛掸子掸那些永远掸不完的灰。掸着掸着,他忽然说:“黄连快没了。”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苏叶正在碾药,药碾子在青石槽里咕噜咕噜地响。她抬起头:“不是说秦家那边还能供一些?”
沈一禾摇摇头,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又说:“秦家昨天来人,说往后药材,得用粮食换。”
药碾子停了。苏叶的手按在碾轮上,指节有些发白。
饥荒像无声的水,慢慢涨起来。先是粮店的米限量了,一人一天只能买半斤。后来半斤也没了,只能买麸皮,买豆渣。再后来,豆渣也要排长队,去晚了就什么都没有。
街上的人渐渐变了样子。脸黄了,眼大了,走路时脚步虚浮着,像踩在棉花上。孩子们不跑了,不闹了,坐在门槛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个地方,半天不动一下。
百草堂还有些存粮,是沈一禾早年囤的——做药材生意的人,总有些未雨绸缪的心思。两缸小米,一袋玉米面,还有半袋晒干的红枣。他每天熬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父女俩分着喝。苏叶总说自己不饿,把碗里的粥往父亲那边拨。
“你喝。”沈一禾又拨回来,“年轻,耗身子。”
其实他也才四十出头,但这半年老了十岁似的,鬓角全白了,背也微微驼了。
五月初,药铺来了第一个快要饿死的病人。
是个老太太,儿子搀着来的。其实已经不能算“走”了,是半拖半拽。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沈大夫,救救我娘……”儿子跪下,眼泪淌下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沈一禾搭了脉,手抖了一下。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是饿极了,虚脱了。他转身去后堂,端出半碗粥——那是他和苏叶当天的午饭。
老太太闻到米香,眼睛忽然睁大了,枯瘦的手抓住碗沿,往嘴里倒。喝得太急,呛着了,咳嗽起来,粥从嘴角流出来。儿子用手接着,又抹回她嘴里。
半碗粥下肚,老太太喘气平了些,眼睛看着沈一禾,浑浊的眼里有了点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沈一禾摆摆手:“回去吧,明天……明天再来。”
儿子千恩万谢地搀着母亲走了。苏叶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轻声问:“爹,咱们的粮……”
“还能撑几天。”沈一禾打断她,声音干巴巴的。
那天晚上,父女俩的粥更稀了。
饥饿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苏叶后来想,它不是单纯的疼,也不是单纯的饿。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掏空你的五脏六腑,然后在空荡荡的腔子里塞满别的东西——先是烦躁,看什么都想发火;然后是麻木,什么都无所谓了;最后是一种奇怪的清醒,觉得一切都透明了,轻了,像要飘起来。
药铺彻底没生意了。偶尔有人来,也不是抓药,是问有没有能吃的东西。树皮、草根、观音土——那些平时猪都不吃的东西,现在成了宝贝。
沈一禾把药柜里能吃的挑出来:茯苓、山药、葛根、芡实……都是药食同源的,平时做药膳的。他把这些磨成粉,和一点点玉米面混在一起,做成饼子。味道很奇怪,苦不苦甜不甜的,但能顶饿。
苏叶发现父亲在偷偷减自己的口粮。每天做饭,他总说“你先吃,我待会儿”,等她吃完,他碗里的总少一些。有次她假装去后院,从门缝里看见,父亲正就着凉水,小口小口地啃一个硬邦邦的麸皮饼子——那是他们家最差的口粮。
“爹。”她推门进去。
沈一禾愣了一下,把饼子往身后藏。
苏叶不说话,走过去,把自己碗里还没动的一个饼子掰开,大的那一半放在父亲面前。
父女俩对坐着,默默地吃。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暮色像稀释了的墨汁,一点点渗进来。药铺里没有点灯——灯油也金贵了。
“苏叶。”沈一禾忽然开口,“秦家……又来信了。”
苏叶的手停住了。
“秦墨从省城捎话来,说要是愿意,可以接你去省城。”沈一禾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真切,“秦家还有些门路,能弄到粮食。”
“爹跟我一起去?”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沈一禾说:“我得守着药铺。沈家四代了,不能在我这儿断了。”
“那我也不去。”
“傻话。”沈一禾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去,不是逃命,是留个根。沈家的医术,得传下去。百草堂的匾可以摘,药柜可以空,但人得活着。人活着,这些东西就还在。”
苏叶不说话。黑暗里,她能听见父亲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像拉风箱。
“再说,”沈一禾的声音又软下来,“秦墨那孩子……对你是有心的。这年头,能有口饭吃,有个依靠,比什么都强。”
“要是为了口饭嫁人,跟卖身有什么两样?”苏叶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沈一禾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疲惫,像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吐出来。
端午那天,本该是吃粽子的时节。可糯米早成了金贵物,芦苇叶也被人捋光了——听说煮煮也能吃。
苏叶起了个大早,去城外挖野菜。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挖的了,能吃的早就被挖光了。她在田埂上转了半天,只找到几棵瘦伶伶的马齿苋,还有一把灰灰菜。灰灰菜老了,叶子硬得像砂纸,但总比没有强。
回城的路上,她看见一个奇怪的现象:好些人在剥树皮。不是随便剥,是很有讲究的——只剥朝阳的那一面,剥一条,留一条,像给树穿了条纹衣服。听说榆树皮最好,磨成粉黏糊糊的,能捏成团子。槐树皮次之,柳树皮最差,苦得很。一个老太太蹲在树下,用瓦片小心地刮着剥下来的树皮内侧那层嫩皮。她的手抖得厉害,刮一下停一下。苏叶走过去,蹲下帮她。
“姑娘心善。”老太太喃喃地说,眼睛混浊地看着她,“我孙子饿得直哭,没法子……”
刮下来的树皮嫩膜是淡黄色的,半透明,攥在手里滑腻腻的。老太太用破布包好,颤巍巍地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姑娘,南边城墙根下,还有几棵榆树,知道的人少。”
苏叶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回到药铺时,沈一禾正在捣药。药碾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上午显得格外清晰。他捣的是黄连——最后一点黄连了,晒得干干的,一捣就成了粉末。
“爹,还捣药做什么?又没人来抓。”
沈一禾没抬头:“闲着也是闲着。药放着不捣,该生虫了。”
苏叶把野菜洗了,准备煮菜汤。水也很金贵了,井越打越深,打上来的水浑黄浑黄的,要澄半天才能用。她舀了一瓢水,看了看,又倒回去半瓢。
菜汤煮好了,清汤寡水,几片菜叶在里面沉沉浮浮。父女俩一人一碗,就着昨晚剩下的半个麸皮饼子。
正吃着,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闯进来,三十来岁,衣裳破破烂烂,眼睛红红的,像饿急了的狼。
“给点吃的。”声音沙哑,不像人声。
沈一禾站起来:“这位兄弟,我们也没多少……”
“我看见你们吃饭了!”男人吼起来,一步冲到桌前,伸手就去抓碗。
苏叶本能地把碗往后一拉。男人抓了个空,眼睛更红了,转身去抓沈一禾面前的饼子。沈一禾按住他的手:“兄弟,有话好说……”
“滚开!”男人一挥手,沈一禾踉跄着退了几步,撞在药柜上。抽屉哗啦啦一阵响。
男人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他又端起沈一禾那碗菜汤,咕咚咕咚灌下去,汤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胸前。
吃完喝完,他抹抹嘴,眼睛在药铺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半袋红枣上——那是沈一禾留着配药用的。
他走过去,拎起袋子。
“那是药!”苏叶喊起来。
男人回头瞪她一眼,那眼神让苏叶心里一寒——那不是人的眼神,是兽的。他扛起袋子,转身就走。
“站住!”沈一禾冲上去拉住袋子。
男人猛地转身,一拳打在沈一禾脸上。沈一禾倒在地上,鼻血一下子涌出来。苏叶尖叫一声,扑过去扶父亲。
男人愣了一下,看着手上的血,又看看倒在地上的老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他又恢复了那种凶狠,扛起袋子,冲出门去。
脚步声远了。药铺里静下来,只有沈一禾粗重的喘气声。
苏叶用袖子擦父亲脸上的血,手抖得厉害。沈一禾摆摆手,自己坐起来,靠着药柜,脸色苍白。
“没事……”他喘着气说,“几颗枣子……给他就给他吧……”
“可是爹……”
“乱世里,一口吃的能换一条命。”沈一禾闭上眼睛,“咱们……咱们还有别的。”
可是还有什么呢?苏叶环顾药铺。药柜里是空的,后院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水井快要干了。而这样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
那天晚上,苏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荒漠里走,没有树,没有草,只有无边无际的黄沙。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她渴极了,饿极了,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片绿色。她拼命跑过去,发现是一片黄连地——黄连开花了,粉紫色的,一簇一簇的。她跪下来,挖黄连的根,挖出来就往嘴里塞。苦,真苦,苦得她眼泪直流,可她还在吃,不停地吃……
醒来时,天还没亮。她躺在炕上,听着父亲在隔壁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黄连最苦,却能解最深的毒。”
可是现在这毒,黄连能解吗?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马宏光,山西大同人,现任《赤子》杂志社执行总编辑,北京市丰台区作协理事、副秘书长,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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