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方寸戏台纳天地，半生梨园守初心。从十二岁登台的懵懂少女，到斩获中国戏剧“二度梅”的川剧领军人物，陈巧茹深耕戏曲舞台四十余载。她以翩跹水袖演绎世间悲欢，以精湛程式描摹人心百态，在守正创新中拓宽川剧边界，在舞台实践与文脉赓续中躬身笃行。戏里，她千人千面、形神兼备，是当之无愧的舞台主角；戏外，她潜心育人、薪火传灯，是接续巴蜀文脉的梨园匠人。本次深度对话，褪去舞台浮华，回望从艺初心，拆解一代川剧名伶的成长轨迹、艺术修为与传承担当。

陈巧茹的启蒙戏《贵妃醉酒》

王  毅：我们因四川省青年委员的缘分相识十余年了，姐妹情深。当年你携川剧《尘埃落定》赴京展演，我们曾在剧场愉快长谈。如今电视剧《主角》口碑斐然、广受赞誉，见证到你不断突破自我、再创艺术高峰，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从十二岁拜师学艺到斩获“二度梅”，深耕川剧四十余年后，在你看来，要成就真正的舞台“主角”，最核心的品质是什么？

陈巧茹：回望四十余年梨园艺术生涯，我从叙永乡土戏台起步，十二岁考入县川剧团正式学艺，一步步走上全国戏曲舞台。我始终笃信，舞台主角从不是天赋或运气的馈赠，而是坚守、敬畏、沉淀三者相融的结果。世人看到的是聚光灯下的荣光，而在我心中，“主角”二字，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

我出生于梨园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川剧的唱腔风骨早已根植心底。十二岁学艺，我比同龄人更懂珍惜，也早早认清戏曲从无捷径，台上片刻惊艳，皆是台下经年打磨。压腿吊嗓、身段台步、唱念基本功，寒暑不辍、日日精进，无数次汗水浸透戏服、伤病缠身仍咬牙坚持。十六岁时，我独自赴成都，拜入川剧名家张光茹先生门下，改掉乡野戏台的稚嫩习气，从零打磨传统程式、夯实功底。这段沉心积淀的岁月，为我一生的艺术道路筑牢了根基。

成就主角的核心底色，是对舞台发自内心的敬畏。从业四十余载，无论面对国家级盛大舞台，还是基层小众演出；无论是恢弘大戏，还是经典折子戏，我始终全力以赴、初心不改。戏曲低谷期，行业冷清、观众寥寥，我也曾有过迷茫，但从未敷衍一场演出。曾有老教授看完我的演出起身深鞠躬，那一刻我深刻明白，戏曲人的坚守，守住的不仅是个人初心，更是川剧的文化火种。即便2024年排练摔伤、脚部植入钢钉，术后恢复期我依然坚守舞台。这份坚守，源于对舞台、观众的赤诚，更源于对川剧艺术的挚爱。

戏曲贵在传承，难在创新，一成不变便是退步。真正的顶尖主角，更应懂得终身精进、不断破局出新。如果演员成名后固守舒适区，就会陷入套路化的表演瓶颈。从我初次登台的青涩懵懂，到首摘梅花奖、斩获二度梅，我的每一次进阶，都是推翻自我、重塑自我的过程。我从不满足固有表演范式，始终在舞台实践中体悟百态人生、突破艺术边界。所谓主角，从不是一劳永逸的标签，而是终身修行、持续成长的成果。耐住寂寞、抵住浮躁、久久为功，便是成就舞台主角的根本底色。

王  毅：从《白蛇传》灵动绝尘的白素贞，到《烈火中永生》刚柔并济的江姐，再到《红楼之凤》矛盾立体的王熙凤，你塑造的角色个个极具辨识度。请问你是如何实现从单纯地“演绎角色”，到真正“融入角色”、“成为角色”的艺术蜕变？

陈巧茹：“演角色”与“成为角色”，一字之差，却是戏曲表演的两层境界。初登舞台时，我专注打磨技艺，熟练掌握唱腔、身段、程式动作，便能完成一场合格演出。但久而久之我发现，这样的表演只有其“形”、无有其“魂”，规整却无感染力，观众只看热闹、难生共情。真正的戏曲艺术，讲究形神兼备、入戏入心，做到戏与人合、人戏相融。

从“演形”到“塑魂”，第一步是深耕剧本、读懂人心。每接一个新角色，我都会深耕剧本、深挖人物背景，梳理人物成长脉络、性格底色与内心纠葛，不止步于表层剧情，更读懂角色背后的人情世故与命运浮沉。塑造白素贞时，我重点诠释她千年修行的隐忍、为爱奔赴的执着与对抗宿命的勇敢。我层层铺展情绪层次，将初遇的娇羞、爱恨的纠结、水漫金山的悲愤、尘埃落定的释然尽数呈现，让神话人物拥有普通人的鲜活情感，也足以一人扛起全剧的情绪内核。

第二步是立足程式、融情入戏。川剧的程式体系是代代传承的艺术根基，必须牢牢坚守，但程式是骨架，真情才是血肉，无真情的程式只是空洞套路。塑造江姐，是我艺术生涯的重要突破。红色英雄形象极易陷入脸谱化、模板化的误区，看似正气凛然，实则僵硬空洞。为演好这个角色，我研读大量史料，深知英雄从不是神化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普通人，既有革命战士的信仰担当，也有妻子、母亲的温柔牵挂。

因此我摒弃高亢嘶吼、刻意刚强的演绎方式，确立“柔中带刚”的基调。面对酷刑，以眼底隐忍的坚毅替代夸张动作，无声的坚守远比呐喊更有力量；面对亲友与战友，尽显温柔牵挂，让英雄褪去神圣光环，回归真实可感的凡人模样。我将川剧醇厚唱腔、细腻身段融入红色叙事，让程式服务于人物、服务于情感，真正做到以形传情、以情动人。

而王熙凤是我对复杂人物塑造的极致探索。这个角色矛盾立体，人前精明杀伐、八面玲珑，人后孤独悲凉、身不由己。为走进角色，我反复研读《红楼梦》，深挖人物性格的多面性与命运必然性。舞台上，我以利落台步、大气身段展现她执掌家事的强势气场，以细微神态、眼神流转刻画她的猜忌、惶恐与孤独。

同时我突破传统程式，适度融入话剧心理刻画手法，放大人物内心冲突，让观众读懂她“机关算尽”的无奈与封建宅院的宿命悲凉。从白素贞的纯粹赤诚，到江姐的家国大义，再到王熙凤的复杂多面，我始终坚守一个准则：让程式服务人物，让情感贯穿全程。套路表演是复刻形态，真正的演绎是共情灵魂。当演员彻底融入角色、与人物同悲共喜，舞台表演才能有直击人心的共鸣与力量。

王  毅：打磨《红楼之凤》时，你格外注重尊重平儿、尤二姐等配角的人物逻辑与命运轨迹，不刻意弱化配角以烘托主角。常年担纲核心主角，你如何理解舞台上主角与配角的辩证关系？

陈巧茹：从艺至今，我最深刻的体悟是：传世剧目、经典主角，从来不是一人独角、一枝独秀。没有出彩的配角，就没有熠熠生辉的主角；没有众生百态的铺垫，就没有主角高光的厚重与震撼。戏曲舞台恰似人间万象，主角是故事主线，配角是剧情肌理，主次相依、彼此成就，才能构筑饱满完整的舞台叙事。

在《红楼之凤》的创排中，我始终坚持这个理念：王熙凤的人物弧光，是在与平儿、尤二姐、贾母等配角的羁绊与对峙中层层绽放的。每一位配角都是独立完整的个体，有专属的性格与命运，绝非烘托主角的工具。平儿的温顺隐忍，反衬王熙凤的强势独断；尤二姐的柔弱凄苦，凸显王熙凤的多疑偏执。正是这些鲜活的配角，撑起了整部剧的层次与深度，让王熙凤的复杂性格更加立体真实。

如果一味放大主角光环、弱化配角，不仅剧情会单薄空洞，主角的人物塑造也会失去支撑、显得突兀。正是因为我在对手戏中尊重每一位搭档、共情每一个小人物的命运，彼此配合、相互烘托，才让整部作品的格局与质感愈发厚重。我深知，舞台之上，角色从无高低贵贱，唯有用心深耕与否的区别。

我早年也曾出演大量配角、龙套角色，从不挑剔戏份轻重，每一次登台都全力以赴。正是这段基层经历，让我阅尽百态人物、积累扎实舞台经验，练就细腻的表演功底，才有了日后驾驭核心大戏的底气。可以说，所有配角的默默积淀，都是成就主角的基石。

一心追逐主角席位、轻视小角色，我感到这是十分短视的认知。戏曲舞台的真谛是同心协力、“一颗菜”精神。主角扛起剧目风骨格局，配角撑起剧目温度肌理，二者缺一不可。懂得尊重角色、成全搭档，是戏曲人的职业素养，更是梨园人的格局初心。一台好戏，终究是众星拱月、主次共生，方能成就传世经典。

王  毅：如今，你已逐渐从舞台主角转身深耕幕后育人，潜心培育川剧新生代，看到门下青年演员斩获英才奖、崭露锋芒，你倍感欣慰。在你看来，专业川剧院团应当如何发掘、培育川剧行业的“未来主角”？

陈巧茹：川剧是巴蜀文脉的活态瑰宝，唯有人才永续、薪火接续，方能生生不息。个人的舞台荣光终会落幕，唯有文脉传承、人才接力，才能让川剧永葆活力。作为非遗传承人，培育新生代、孵化新骨干，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院团培育未来主角，核心在于因材施教、实战赋能、以德立身，全方位助力青年演员成长。

首先，慧眼识人、因材施教。每位演员的声线、身形、悟性、风格各不相同，有人擅长闺门戏，有人适配武戏，有人深耕文戏，没有万能模板，只有适配的培养路径。人才培育切忌同质化、模板化，我会根据青年演员的优势短板量身定制培养方案：对功底扎实、悟性出众的尖子人才，重点打磨经典大戏，冲击高端舞台与专业奖项；对风格灵动、表现力强的演员，鼓励创新演绎、适配时代审美；对踏实肯干的新人，从基本功抓起，循序渐进夯实功底、沉淀心性。

其次，以戏育人、以演促长。戏曲是实践性艺术，闭门练功永远练不出挑大梁的好演员。一些院团的新人只练功、跑龙套，缺少独立登台的机会，导致舞台经验匮乏、难以突破。我始终坚信，好演员是练出来的，更是演出来的。我依托名家工作室整合资源，打磨《马前泼水》《卓文君》等适配新人的经典剧目，在剧目传承演出中主动为年轻人让舞台、让戏份、让机会。

我大胆启用新生代担纲主演，让他们在完整剧目、真实舞台中积累经验、打磨演技。同时坚持师徒结对、口传心授，手把手传授程式技巧、舞台规范，全程跟排指导、打磨细节、突破瓶颈。看到年轻人独当一面、斩获荣誉，我比自己获奖更欣慰，他们的成长就是川剧最可期的未来。

再者，以德为先、守正创新。戏曲传承，先修艺德、再修技艺。功底可后天打磨，但初心品行、匠人心态是立身根本。当下部分青年从业者心态浮躁、追逐流量，不愿深耕基本功。因此我始终将艺德教育放在首位，言传身教告诉年轻人，戏曲是苦行当，唯有耐住寂寞、敬畏舞台、踏实深耕，方能行稳致远。

我要求年轻人敬畏传统、吃透经典，扎实练好每一项基本功，同时不禁锢创新思维，鼓励大家在守住川剧根脉与韵味的基础上，贴合新时代审美，创新表演形式、拓宽剧目边界。院团需搭建系统化人才培育体系，完善剧目复排、资料留存、梯队建设机制，让新人有学可依、有路可走，持续孵化功底扎实、德艺双馨、能担大任的新生代主角，让川剧文脉薪火相传。

王  毅：你塑造江姐坚持“去脸谱化”，演绎王熙凤融合川剧程式与话剧心理刻画，形成了独特的表演风格。在娱乐多元的当下，川剧新时代“主角”该如何突破圈层，打动各年龄层观众，让传统戏曲焕发新生？

陈巧茹：川剧底蕴深厚、独具韵味，是巴蜀文化的独特名片，但当下也面临受众断层、审美脱节的困境：老年戏迷偏爱传统韵味，年轻观众则觉得节奏偏缓、形式老旧、缺乏共鸣。川剧想要破圈出圈、打动全年龄观众，核心是守正不僵化、创新不离根魂，以传统功底立风骨，以时代表达贴人心。

坚守传统根基，才能守住川剧的核心韵味。川剧的唱念做打、水袖身段、方言韵律、变脸吐火，是区别于其他剧种的独有标识，是川剧的灵魂根基。无论如何创新，传统程式、戏曲本味、文化底蕴绝对不能丢。当下部分戏曲创新本末倒置，过度堆砌舞美、追逐视觉效果，舍弃传统功底，最终沦为空洞的舞台秀，失去戏曲内核魅力。

新时代的川剧主角，首要任务是夯实传统功底、吃透程式精髓。面对资深戏迷，以纯正地道的川剧韵味、扎实的基本功致敬经典，满足老观众对传统川剧的审美期待，让大家看到川剧的坚守与传承。根基稳固，舞台才有生命力，艺术才有感染力。

打破表演固化，才能以立体人物共情年轻观众。当代观众审美细腻多元，不再接受标签化、扁平刻板的角色，更偏爱有血有肉、有矛盾、有温度的立体形象。这就要求演员跳出传统表演套路，深挖人物内心与人性温度，摒弃脸谱化演绎。

我塑造江姐，摒弃英雄神化的刻板印象，挖掘普通人的温情与坚韧，让家国情怀落地可感；演绎王熙凤，跳出简单的善恶评判，深挖人物的时代困境与人性复杂，贴合当代人的情感认知。同时我兼容并蓄、守正创新，借鉴话剧心理刻画、影视细节表达与现代叙事逻辑，弥补传统戏曲重程式、轻心理的短板，让人物情绪更细腻、剧情节奏更流畅，适配新时代观众的审美习惯。

创新舞台表达与传播方式，才能拉近川剧与大众的距离。剧目创作上，既要复排传统经典，也要挖掘红色、现实、时代题材，让川剧既能演绎古典悲欢，也能讲述当代故事、传递时代精神，让不同年龄的观众都能找到情感共鸣。

舞台呈现上，摒弃奢华堆砌，以简约高级的现代技术烘托氛围、强化情绪，让古典韵味与现代视觉美感相融共生，提升年轻观众观演体验。传播上主动拥抱新媒体，打破剧场壁垒，通过短视频科普、线上展演、全国巡演、文化交流等形式，普及川剧知识、展示川剧魅力，让更多年轻人走进川剧、爱上川剧。

总而言之，新时代的川剧主角，既要做传统艺术的坚守者，守护川剧三百年根魂；也要做时代审美的创新者，以鲜活人物、新颖表达、多元传播，让古老川剧走出小众圈层、跨越年龄壁垒，焕发全新生机。

王  毅：访谈最后，想请你对当下奋力拼搏的年轻人送上寄语，谈谈年轻人如何沉淀自我、精进成长，早日、真正成为自己人生舞台的“主角”。

陈巧茹：回望四十余年的戏台修行漫漫长路，我最深的感悟是：人生如戏，人人都是自己人生的唯一主角。没有与生俱来的光环，唯有日复一日的修行；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唯有久久为功的沉淀。我想以自身阅历，和所有奋斗的年轻人共勉。

首先，坚守热爱、初心不改，择一事、终一生。人生漫漫、风雨兼程，唯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无论身处何种行业，每个人都会遭遇迷茫、困顿与低谷，如同戏曲人日复一日的练功打磨、反复复盘精进，难免枯燥艰辛。但真正的成长，永远源于坚守与热爱。不必被世俗浮躁裹挟，不必因一时挫折退缩，认准方向、深耕细作、日积月累，时间终会回馈所有耕耘与坚守。

其次，沉心积淀、耐住寂寞，厚积方能薄发。舞台的高光绽放，源自台下默默深耕；人生的惊艳蜕变，来自长期沉淀修行。当下年轻人最难得的是稳住心态、戒除浮躁，不急于求成、不攀比盲从。每个人都有专属的成长节奏，踏实走好每一步、做好每件事，在沉淀中打磨能力、涵养心性、夯实底气。所有无人问津的付出，终会成为支撑你站上人生高台的坚实力量。

再者，心怀格局、彼此成全、双向成长。戏曲舞台有主角配角之分，人生之路从无孤军奋战。想要成为人生的主角，不仅需要独当一面的实力，更需要懂得感恩、成全他人的开阔格局。尊重每一份平凡坚守、珍惜每一次并肩缘分，在成长路上互帮互助、携手前行。成就他人，亦是成就自己，格局越大，人生舞台越宽广。

最后，突破自我、终身成长，人生从无设限。人生没有既定剧本，命运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必固步自封、畏惧挑战，更不能沉溺舒适、安于现状，要敢于跳出圈层、打破局限，在挫折中汲取力量，在突破中完成蜕变。无论顺境逆境，始终保持向上姿态与进取初心，步履不停、成长不止。

戏里主角，凭匠心立身、凭技艺出彩、凭坚守传世；戏外人生，凭初心前行、凭奋斗闪光、凭格局致远。愿每一位奋斗的年轻人，都能守住初心、精进自我、向阳生长，在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剧本中，脚踏实地、全力以赴，活成无可替代的自己，不负时光、不负韶华、不负热爱。

作家王毅与陈巧茹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合影

结语：方寸戏台藏乾坤，半生坚守见初心。四十余载戏里深耕，陈巧茹以匠心雕琢角色、以赤诚演绎人生，从青涩学艺的少年，成长为扛起川剧传承大旗的一代名伶。半生戏外笃行，她躬身育人、薪火传灯，以责任守护文脉火种、以初心滋养新生代力量。戏里岁岁朝夕的琐碎打磨，是持之以恒的艺术坚守；戏外熠熠风华的初心不改，是一代戏曲人的风骨担当。以戏修身、以艺传情、以心传火，这便是陈巧茹，一位川剧匠人的纯粹热爱，一位时代艺术家的坚守初心。（王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