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真情读真史 以真心悟真谛

——品评王宜红新著《透过历史的褶影》（二）

苏良雄

常言“读史使人明智”，但读史也会带给我们隐秘的焦虑：究竟是曾经发生的真事，还是后人编织的故事？史书由人写，传抄有讹误，立场分左右，笔法藏褒贬。一代代学人皓首穷经，在层叠的叙述褶皱里剥出一个更趋近本相的面目，但宏大叙事看久了，总觉缺了几分血肉人气。

王宜红老师在县域基层工作岗位，处理的是实实在在的民生事务，这份阅历成了她读史的最大优势。她用十余年的光阴沉潜史籍，将读史心得汇成《透过历史的褶影》一书。全书所写人物主要聚焦于有争议、有分歧者，或作者本人有独特领悟者。通读全书，最强烈的感受是稀缺的可贵品质：真。以真情读史，以真心写史，以真诚对待历史人物。

在这部著作中，她从三个维度展现了以真情读真史、以真心悟真谛的独特路径。

一、解构叙述的成见

读史的第一重勇气是敢于质疑叙述本身。典籍无不经过后人筛选、剪裁与润色，王宜红对此保持清醒自觉。她读《史记》，没有因司马迁的如椽巨笔就放弃独立思考，而是反复端详项羽身上的英雄光环，提出“四气”毁项羽的论断。戾气使项羽失人心，新安城南连夜活埋二十余万秦军降卒，咸阳一炬三月不灭，外黄十五岁以上男子险些尽数坑杀，这般暴戾岂是王者之道。小气使项羽失军心，韩信、陈平皆因功不得赏、言不听用而转投刘邦，刻好的官印捏在手里把玩到棱角尽失也舍不得给人，项羽所用非诸项即妻之昆弟。意气使项羽失决心，鸿门宴上耳根发软被刘邦巧言说动，还主动供出曹无伤。晦气使项羽失信心，彭城之战刘邦眼看被擒一阵邪风偏护汉王，阴陵迷途农夫指错方向，垓下突围后只图快战过瘾，全无卷土重来打算。

“四气”层层剥开，项羽之败便不再是天亡而是人祸。王宜红没有跪着读史，尊重司马迁却不迷信司马迁，指出项羽性格中的致命缺陷而不沉溺于悲情咏叹。这种平视姿态恰是读史最难修炼的心境，既不仰视神坛上的英雄，也不俯视故纸堆里的古人，只是诚恳地追问本相。

她写刘邦，对得人、为人、知人、用人、驭人之术刻画精微，既见雄才大略亦不避狡黠权谋。她写曹操，不为奸雄旧说所囿，亦不刻意翻案，在复杂的历史大势中审视功过是非。她写袁崇焕，花费近八个月时间，对照阎崇年、吴凡、萧盛三个版本传记，翻查《明史·袁崇焕》《清史稿》《明季北略》《石匮书后集》等原始史料，最终呈现出一个既有孤胆忠勇也有性格局限的立体形象。这般不惮烦难、唯求其真的治学态度，正是以真情读真史的扎实功夫。

二、还原人性的全貌

历史人物被推上神坛，往往始于后人的心理补偿需求。渴望完美便塑造完美，惧怕失败便神化失败。王宜红将这些泥塑金身推倒，还原为有血有肉的邻人，凭借的是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切体认与真情关照。

最精彩的是以女性视角鉴陶公。千百年来陶渊明被奉为“百世田园之主，千古隐逸之宗”，“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风骨令无数文人仰止。王宜红偏问一句：假如摊上这么个主，作何感受？这一问将陶公从云端拉回灶台。陶公好酒，“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临终念念不忘“饮酒不得足”。任彭泽县令时三百亩公田几乎全想种秫酿酒，全不顾“幼稚盈室，瓶无储粟”。颜延之馈赠两万钱巨款可维持一家三四年生计，他转手全存进酒肆。五个儿子或懒或愚，连六和七也不认识。这样的陶公作为诗人固然可敬，作为丈夫和父亲呢。王宜红结语直白又辛辣：“陶公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潇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恬淡生活，看起来是那么可敬可羡，但那是对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痛的人而言的……对陶公的妻子来讲，真是撞了个鬼。”

这并非贬损陶渊明，而是对历史人物最深刻的尊重。把他当人看而不是当神供，才能看见他的全部，既有超然物外的风骨，也有任性自私的短板。王宜红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共情，补上了传统史观中长期缺席的一角，那个沉默操持家务的妻子的视角。

正如她在书中所写，宏大叙事多展于卷面之上，而更多鲜活的面孔、幽微人性常隐于褶皱之下。她所做的正是潜入这些褶皱，打探被忽略的悲欢过往。她写纳兰性德，不仅折服于其“纯情与深情”的才华，更深切感受其忧郁哀伤，“每每捧读他的诗词，我都不由自主地被带入他的情绪中，沉浸沦陷，难以抽离”。这般将自我情感全然投入的阅读体验，若非以真情相待焉能至此。她写苏东坡，既见豁达超然的一面，亦不回避仕途沉浮中的困顿与挣扎。这种对历史人物既爱其才亦悯其遇的复杂情感，正是以真情读真史的题中之意。

三、照见美德的光亮

如果说前两重视角重在解构，那么对杜甫的解读则重在重建。王宜红没有颠覆杜甫“诗圣”的地位，而是追问杜甫凭什么值得这一称号，答案是不动声色的善良，推己及人的悲悯，家国至上的情怀。这种追问与重建，源于她对美德价值的真诚信仰。

她讲杜甫的善良细致入微。夔州瀼西草堂边那株枣树，西邻老妇人无食无儿常来打枣充饥，杜甫一向任其为之。搬走后新住客吴郎插上篱笆，杜甫专门写诗《又呈吴郎》劝他不要这样做，“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一句话把老妇的窘迫和惊慌全道尽。这份善良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不动声色的体恤。老妇不知杜甫曾为她发声，杜甫也无意让她知道。在夔州收割时特意留些稻穗给贫苦孩童，把爱吃的瓜果分给仆人阿信，临终前一年困居破船时“减米散同舟”，从一家老小牙缝里抠出口粮分给同船的人。杜甫一辈子穷到儿子饿死，穷到亲自乞食，但凡有一点余力都毫不吝惜分给更弱者。这些细节的铺陈，让“诗圣”二字不再是一个空洞的称号，而是有了沉甸甸的生命质地。

王宜红将这种善良与悲悯放在当下社会语境中重新照亮，提到鲁迅笔下的阿Q被欺负了就转头欺负小尼姑，赵老太爷有钱有势便对族人极尽刻薄。对照之下，杜甫“自己淋着雨却想为别人撑伞”的品质格外珍贵。她引用史怀哲的名言，“当悲悯之心能够不只针对人类，而是扩大涵盖一切万物生命时，才能到达最恢宏深邃的人性光辉”，将杜甫放到人类精神谱系的高点上，与古今中外的伟大灵魂遥遥相望。透过这样一番解读，王宜红让一位一千多年前的诗人重新站立在当代读者面前，他的善良、他的悲悯、他的家国情怀，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条目，而成了可以触摸、可以共鸣的生命温度。

历史究竟该如何读。王宜红用她十余年的书写给出了朴素的回答：用真情读，用真心悟。不迷信权威，不盲从定论，不神化古人，也不妄自菲薄。将史书打开，将心也打开，让那些千年前的灵魂走进来，同喜同悲，然后带着这份体悟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活得更清醒、更温厚、更有方向。

“十年一纸褶影”，王宜红在跋中如是说。十年光阴，一纸文章，其间多少深夜伏案、多少反复增删、多少甘苦自知。这份沉甸甸的坚持本身，就是对“以真情读真史，以真心悟真谛”最有力的诠释。作为后学，我在王宜红的文字里读到了榜样。她让我明白，史学不是学院专利，每一个热爱思考的普通人，都可以在历史的褶影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读罢全书，掩卷良久，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历史究竟属于谁？它不属于帝王将相的陵墓，也不属于史官笔下的褒贬定论，而属于每一个愿意用真情去触碰、用真心去丈量的人。王宜红让我看到，一个在基层处理民生事务的普通工作者，同样可以在千年故纸堆里找到自己的精神坐标。

而我最大的收获并非记住了多少史实，是学会了一种姿势：不再跪着读，也不再站着评，而是蹲下来，平视那些远去的灵魂，与他们对话，也让他们照见我自己，照见我在生活中那些自以为是的判断，照见我对身边人的疏于体恤，照见我面对困境时急于求解却缺少的那份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