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下古镇·古巷全景】
枚家巷
淮安人曾将河下萧湖西至湖嘴大街、东至莲花街,里运河堤北角楼至竹巷街一带称作“古枚里”,史称枚里镇或枚家巷。
古枚里是我国西汉时期著名的辞赋家枚乘、枚皋父子的故里,枚家巷因枚乘、枚皋父子在此居住而得名。湖嘴大街是河下古镇的一条老街,这条街因清乾隆下江南弃船登舟而闻名。还因与之相连的竹巷街,居住过《西游记》作者吴承恩、状元沈坤而得名,更因枚皋在与之相连的莲花街枚家巷居住而富有传奇故事。出生在淮安的晚唐诗人赵嘏,在他的《忆山阳》一诗中写道:家在枚皋旧宅边,竹轩晴与楚波连。

【吴承恩故居 / 竹巷竹林】
苏轼有诗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吴承恩故居长满了苍翠的竹林,得名竹巷。取名竹巷还因吴承恩身上有傲岸不俗的风骨。吴承恩屡遭困顿,却才名在外,他不是随波逐流的那种人。沈坤是淮安籍文状元,这个文状元还能带兵打仗,他与吴承恩是好友,时间一长,两个邻居又结为儿女亲家。沈坤赠给吴承恩一块匾额,上书“射阳簃”。吴承恩把亲家送的匾额挂在自家的正厅里。
沈坤母亲去世后,吴承恩为其母撰写了墓志铭。吴承恩是著名小说家,他住在自己家的宅子里创作《西游记》,直到去世。吴承恩选择竹巷,是叶落归根。他与状元沈坤做亲家也是一段佳话。
明清时期,河下曾是淮北盐分司署、淮北盐批验所驻节地和食盐集散地,又是漕船零部件配套加工基地。因而那时河下人住得密集,形成了很多巷子,有与盐业管理、造船配套材料有关的地名,也有以官宦名人、居民姓氏来命名的地名,还有以庵观寺院的名称和与居民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行业来命名的街巷名。
据《淮安河下志》载,河下曾有一百零八条街巷。境内以竹巷、估衣街、琵琶刘街、罗家桥街等为东西走向的主要街巷;以湖嘴大街、中街、花巷、茶巷等为南北走向的主要街巷。
《淮安河下志》记载,明清两代,河下就出过六十七名进士、一百二十三名举人,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齐全。因官宦名人居住和居民姓氏而得名的街巷有状元里街、杨天爵巷、太史第巷、光禄第巷、地官第巷、许天和巷、周官巷、侯家巷、倪家巷、马家巷、高家巷、朱家巷等,区区弹丸之地,既有当朝状元府第,又有平民百姓的居住之处。
河下的文脉得从枚家巷说起。西汉大辞赋家枚乘以《七发》开汉赋之辉煌先河。枚乘,西汉淮阴(今淮安)人,他因在七国叛乱前后两次上谏吴王而显名。文学上的主要成就是辞赋,《汉书·艺文志》收录枚乘赋九篇。枚乘曾做过吴王刘濞文学侍从。七国之乱之前,曾上书谏阻吴王起兵;七国叛乱中,又上书劝谏吴王罢兵。吴王均不听。七国之乱平定后,枚乘因此而显名,在很长时间被视为大国上宾,后来成为梁王刘武的文学好友。汉景帝时,枚乘被封为弘农都尉,因非其所好,便以患病为由辞官,居住在睢阳,常与刘武以及一些文学大家一起畅游梁园。
枚皋字少孺,系枚乘庶子,出生于汉景帝四年(前153年)。枚皋深受父亲枚乘熏陶,自幼爱好文学,谈吐滑稽,不拘礼节,并且善于辞赋。十七岁那年,他上书梁共王,梁共王非常赏识他的才学,便召他为郎。
枚乘病死后,汉武帝曾下诏寻找他的后代,得知枚皋是枚乘的儿子,汉武帝喜出望外,便立即召见,并命他当殿作赋。枚皋才思敏捷,下笔立就,从此深得汉武帝宠爱,不久便拜他为郎,后来还派他出使匈奴。《汉书·艺文志》载枚皋有赋一百二十篇,确实是汉赋的一个多产作家。
父祖是辞赋家,子孙不一定也是辞赋家。文学的感受力、想象力、描绘力并不遗传。但由于父祖文学创作潜移默化的影响,父祖的言传身教,子孙也有可能成为作家。于是,就有了街巷的家族文学,文脉传承。西汉以后,有枚乘、枚皋父子,曹操、曹丕、曹植父子,白居易、白行简兄弟,李璟、李煜父子,苏洵、苏轼、苏辙父子,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兄弟,曹寅、曹雪芹祖孙等著名家族文学大家。民国以后,则有鲁迅、周作人兄弟,柳亚子、柳无忌父子,叶圣陶、叶至善、叶至诚父子,胡风、梅志夫妻等著名家族文学家。
读书求取功名,是光宗耀祖的主要门路。自隋朝设立科举制度以来,淮安河下刘世光家族连续五世科举,并出了六名进士,这在我国科举史上是少见的。刘世光原名均,因避明神宗朱翊均之嫌,遂改名世光,为明万历己卯年(1579年)举人。刘世光长子刘一临,明万历十七年(1589年)进士,其在任常山县县令时,其父刘世光任沈丘县县令,两县相近,父子皆遵理守洁,同时得到巡抚的举荐,被传为街巷佳话。
东汉末年,“建安七子”之一的陈琳以《为袁绍檄豫州》《饮马长城窟行》等作品逐渐体现出建安风骨。中唐时期,诗人吉中孚被称为“大历十才子”之一。晚唐赵嘏以“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等诗句传诵千古。宋代“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苏轼称其诗文“气韵雄拔,疏通秀朗”,“秦少游、张文潜才识学问为当世第一,无能优劣二人者”。明清时期,“文学随时势而世化”,淮安成为孕育和催生小说、戏曲作品的重镇,开时代风气之先。施耐庵晚年客寓淮安大香渠巷写下名著《水浒传》,他与罗贯中是师生关系,《三国演义》是他们师徒二人的合著。吴承恩在竹巷写“孙悟空”时,从沈坤身上寻找闪光点,创作了名著《西游记》,成为中国小说四大经典之一,并被列为世界文学名著。
清代客居淮城镇的刘鹗创作了《老残游记》,成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首。刘鹗与罗振玉同为清末著名学者,刘鹗祖籍江苏丹徒,罗振玉祖籍浙江上虞,但均客籍淮安,早年多有交往。选婿不看门第看才气,这又是当地人家的优良传统。刘大绅年幼时跟随罗振玉读书学习,罗振玉慧眼相中,就将长女罗孝则许配给了刘鹗的儿子。
刘大绅为刘鹗四子,后留学日本,入京都帝国大学修哲学。回国后,曾任清政府学部图数局局员。民国后,任职于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后任天津《大公报》社会版编辑。再后来,入金城银行及附属通成公司、城孚公司工作。刘大绅一生淡泊名利,醉心于学问,他的家学源自他学识渊博的父亲刘鹗。刘鹗言传身教,耳提面命,刘大绅得益匪浅。
刘鹗家里的甲骨文拓本,被他的儿女亲家、大学者罗振玉看到了。罗振玉以深厚的学养,对甲骨文进行释读。此后,他的女婿刘大坤曾到河南安阳城西北五里处,洹河边小屯汤阴一带寻找过甲骨文出土的准确地点。
20世纪前期的中国,古代文化被发掘得越来越辉煌,文化学者被淬炼得越来越通博。王国维比罗振玉小十一岁,在青年时代就受到罗振玉不少帮助,两人关系密切。罗振玉对甲骨文的研究偏重于文字释读,到了王国维,则以甲骨文为工具来研究殷代历史了。王国维的研究,体现了到他为止甲骨文研究的最高峰。
经风历雨的淮安保留着多处明清古迹,曾居住着枚乘、枚皋、吴承恩、施耐庵、沈坤、梁红玉、刘鹗、关天培、吴鞠通、邱心如等举足轻重的历史文化名人。沧海横流,多种文化风生水起、交汇融合,这里真是历代剑胆琴心的男子和侠骨柔情的女人们“扎堆”的地方。
进入现当代,淮安的作家、艺术家更是群星璀璨。在淮安出生的美国女作家赛珍珠的《大地》三部曲,是第一部以中国题材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和普利策奖的作品。袁鹰散文扎根生活,跃动时代,他的《第一个火花》《风帆》等作品闪动着灵秀和活力,其作《小站》《井冈翠竹》《渡口》《白杨》《汉字的魅力》等都曾入选中小学语文课本,广为流传。张纯如《南京大屠杀》是西方世界第一部揭露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的英语历史文学著作,她发现并引证《拉贝日记》,越洋过海,茹苦含辛,深入南京做艰苦细致的采访,使《南京大屠杀》成为一部震惊世界的血泪史记。
福巷宝地,江河奔腾。
老巷子仍延续着中华民族文脉,传承着包含中西方进步思想的人类文化智慧。

【窦娥巷入口】
窦娥巷
到淮安旅游,窦娥巷是很多游客都想去的地方。从淮安区淮安府署门向东十多米,进入一条古老的深巷,走过长长弯曲的巷子,巷口墙壁上端有块蓝色的牌子,上写“窦娥巷”。
关汉卿的杂剧《窦娥冤》,带有浓厚的批判现实主义色彩,堪称元代文学的高峰。我上中学时,就曾为窦娥善良、勤劳、孝顺、富有正义而不畏强暴的精神所感动。窦娥的故事发生在我的家乡淮安,据说窦娥巷就是窦娥当年生活的地方。

【窦娥井、窦娥亭】
窦娥巷两侧的房屋还是古色古香。从《话说运河——地灵人杰话淮安》中知道,窦娥就是从这儿被押向刑场的。我问巷中的老大妈:“窦娥巷现在还有窦娥当年生活的遗迹吗?”大妈热情又直率地说:“窦娥巷也拆掉不少……”又说,里面还有一口当年窦娥用过的井,谓之窦娥井、窦娥亭,过去谁在窦娥亭上晒衣服,要受到众人的指责,谁在窦娥亭周边遛狗,会遭到人们白眼。在当今盛行的拆迁风中,这窦娥亭和井恐怕也保不住了!窦娥亭已是遍地荒草、杂物,我穿越墙栏,小心翼翼地来到亭前,亭子早已破败不堪,亭子中间窦娥用过的井已完全干枯;亭柱上油漆已全部剥落,但依稀还能看清一副对联:感天动地冤海英烈窦娥女,惩恶伸义梨园领袖关汉卿。
文学是现实的一面镜子,有什么样的生活就会有什么样的文学作品。在《窦娥冤》里,流氓横行霸道,官吏草菅人命,平民百姓有苦无处说、有冤无处诉,社会无比黑暗。真实的元代,老百姓的生存状况是如何的呢?
张宏杰《中国国民性演变历程》一书写到了元代统治者的屠城:“鞑靼过关,取所掠山东两河少壮男女数十万,皆杀之。”蒙古攻灭金朝,人口比战争之前减少了百分之九十。宋代四川人口近两千万人,元军过后,只剩八十万人。
后来,蒙古贵族觉得把汉人全部杀尽了,没人给他们做奴隶,屠城的事才渐渐减少。元朝统治集团完全不把被征服者当人看,他们将奴隶叫作“驱口”,即供驱使的人口,在“人市”可以自由买卖。一个中等官员可以使唤上百个驱口,一个大使长(奴隶主)的驱口则有成千上万,忽必烈宠臣阿合马就占有七千多个驱口。这些驱口不仅得向使长缴租,还必须向政府纳赋。驱口是没有任何人格尊严的,元朝法律规定“驱口与钱物同”。
蒙古贵族想要得到汉人的田地,无需用钱租买,只需将原主人赶走就行。赶走了汉人,就让田地荒芜,生出野草,以利放牧,时人记载:“今王公大人之家,或占民田近乎千顷,不耕不稼,谓之草场,专放孳畜。”为了笼络蒙古贵族,蒙古大汗甚至经常将农田和农田主赏赐给王公功臣,一点儿也不在乎被当成赏赐者的感受。
蒙古官员目不识丁,断案时,他们“高坐堂上,大小事务一切付之于吏,可否施行,漫不省录”。官既不管事,也管不了事。吏员便趁机以案生财,谁给的钱多就为谁办事,大江南北,地痞流氓为非作歹,窦娥这样的蒙冤者数不胜数。
《窦娥冤》中张驴儿是个典型的流氓,张驴儿救她们婆媳本就有别的企图。他与父亲威逼蔡家婆媳与其父子成亲。窦娥不从,张驴儿想毒死蔡婆再向窦娥下手,没想到却毒死了自己的父亲。他诬告窦娥杀人。太守桃杌不认真侦查案件,只是一味地刑讯逼供。为了保护婆婆,窦娥只好含冤认罪,因此被判死刑。临刑前,为表示自己的冤屈,窦娥立下三桩誓言: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结果一一应验。像绝大多数中国老戏一样,《窦娥冤》也有个光明的尾巴:三年后,窦娥的冤魂向已成廉访使的父亲控诉,冤案得以昭雪,恶人一一得到惩处,首恶张驴儿被斩首,赛卢医被发配充军,桃杌被革职永不叙用。
据说,窦娥巷井边人家,世代与井相依相伴,爱井如命,老人对它更是呵护有加,因为他们从父辈起,就靠着这口井安身立命,井水已经陪着他们走过了漫长的岁月。每日晨光熹微,老人们便会来到井边,打上一桶干净的井水,以备一天煮饭烧菜之用。这里每家每户都有专门打水的桶,决不会与洗衣洗澡的桶弄混。若有人不注意卫生,不管谁见到,都会立即制止,并马上主动从家里拿来专用的桶或勺来给他打水。有些顽皮的孩子将手放进井里玩耍,也会被大人们呵斥。水井给人们的馈赠是厚重的,人们对水井的爱亦是深沉的。老人们常说,这口井是老天爷赐给大家的福气,一定要好好爱惜。不懂得惜福的人,是不能长久享福的。
中原儒家文化一向推崇的礼让、仁义、宽恕、自省、善良,在元代统治者那里没有太多的市场。因蒙古贵族不太懂得“攻心为上”的道理,当游牧文化一旦取得政治上的优势,就会将暴力当成战胜一切的手段,将野蛮视作英雄气质,元代自然也就成为人间地狱。在唐宋以后的政权中,元代寿命最短,只维持了九十八年。
离开窦娥井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拉着我的手说,窦娥巷原先叫蜡烛巷,自从关汉卿写成并演出《窦娥冤》,巷里男女老少都去看了,痛哭流涕,悲愤不已,于是“蜡烛巷”便改名为“窦娥巷”。至今已有八百多年了。
这是一条古巷。
巷里人家都以窦娥为榜样。一位老大妈对我说,她身体很好,天天守在窦娥井边,保护井和亭。她说这是窦娥在显灵,在保护她身体健康。


(来源:《朔方》2025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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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日超,东方旅游文化网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副秘书长、石毅红色书画艺术院艺术鉴定委员会委员、中国旅游文学委员会委员、江苏省散文学会理事。2014年出版散文集《窗外风景》,《大连晚报》连续15期15个版面转载,《人民日报》《文学报》《中华日报》等40多家海内外媒体评论。散文随笔散见于《中国作家》《美文》《山东文学》《朔方》《作家文摘》《散文百家》《小品文选刊》《雨花》《中国文化报》《中国社会科学报》《中国自然资源报》《工人日报》《中国散文报》《中国环境报》《农民日报》《中国财经报》《中国水运报》《中国建设报》《中华瑰宝》《新华日报》《大地文学》《椰城》《青春》《今古传奇》《大众散文》《中国旅游报》《中国演员》《中国矿业报》《中华时报》(香港)《扬子晚报》《北京旅游报》《国际旅游岛商报》《华东旅游报》等,书画评论散见于《中国文艺家》《中国书画报》《艺术中国》《中国散文家》《华夏散文》《中国周刊》《诗词世界》《中国人物传记》《中华时报》等多家报刊。入选《中国散文家大辞典》《小学生轻阅读•江苏名篇》《中国散文大系》《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散文连续6年入选《中国散文排行榜》。曾获中国散文学会随笔一等奖,中国大众文学学会游记散文一等奖,第三届中国徐霞客散文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等多种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