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文化网

当前位置:
   
磨皮村:花鼓声里 大地流彩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李福生 | 发布时间: 2026-06-05 | 17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击鼓传情迎四方

咚!咚咚!!咚咚咚——!!!

一声,两声,紧接着是密如骤雨、撼人心魄的连击,仿佛沉雷从大地深处滚过。而后,“呜——”的一声,大号长鸣,苍凉而锐利,像一道劈开时空的闪电。就在这一瞬,所有的喧嚣被骤然压入地底,空气凝固了,阳光仿佛也震颤了一下。旋即,那鼓点不再是鼓点,化作了远古战场催征的蹄音;那号角也不再是号角,变成了穿越千年风沙的嘶吼。喊杀声自四面八方涌起,不是从人的喉咙,而是从每一寸震颤的土地,从每一片旋舞的草叶间迸发出来。勇猛彪悍的彝家汉子,手持的不再是简单的鼓钹镲锣,而是映着日光的刀锋、呼啸生风的棍影、森然林立的叉戟与钩镰。他们踏着“咚咚锵锵”的金属节律,腾挪闪转,四十四路刀法寒光泼洒,二十七路花枪舞步搅动风云。那不是舞蹈,那是一段被血肉与呐喊唤醒的集体记忆,是蛰伏在哀牢山血脉深处的古老战魂,在2023年的阳春三月,于新平磨皮村的土地上,轰然还魂。


图一为平甸乡磨皮村首届“吃花酒”非遗民俗文化节;


图二为磨皮花鼓迎宾仪式


这便是“双花节”的开场。磨皮的“双花”,一为“跳花鼓舞”,一为“吃花酒”。鼓声是历史的,属于征战与先祖;花酒是生命的,属于成长与爱情。一动一静,一武一文,共同浇灌着这片土地的精神根脉。

关于这花鼓的魂灵,彝家的古歌里唱着另一个开天辟地的故事。始祖阿谱笃慕,在“洪水淹天”的末世,遵天神策格兹之意,躲入木桶,随波逐浪。洪水退去,木桶悬于马缨花树的虬枝,是一只神鹰将它衔回苍凉的大地。当笃慕撬开桶盖,眼前并非乐园,唯有无边无际、利刃般的尖刀草,封锁着一切生机。于是,他抱起那救命的木桶,以拳为槌,以生存的意志为节拍,边敲边踩,在荒芜中踏出一条生路。这原始的敲击,便是花鼓最初的脉搏。而将这份脉搏锻造成形、赋予其战斗魂魄的,是明弘治年间的彝族头人普阿白。这位生而聪慧、贯通古今的武者,自创了“四十四路刀法及二十七套花枪舞步”。磨皮花鼓舞,便由此浴火而生。它被唤作“则波比”,不同于峨山的“者波比”与双柏的“热波比”。它的每一个踏步都沉着山岳的重量,每一次挥臂都带着劈开混沌的决绝,原始、粗犷、激情奔放,仿佛要把生命的全部力量,在一次酣畅淋漓的舞动中燃尽。因此,当2013年它被列入省级非遗名录时,那一纸认证,不过是给这早已响彻千年的鼓魂,一个现代的回音。

鼓声暂歇,便是花香与酒香弥漫的时辰。“吃花酒”,是彝族支系——聂苏少女的成人礼。每年农历二月第一个属虎日,山野初醒,春光乍泄。村寨的少男少女们上山砍来青翠的芭蕉树,采撷灼灼的马缨花,用绿叶与鲜花搭起一座芬芳的宴席。那位年满十八的姑娘,端坐于花叶环绕之中,如同含苞的生命终于迎向了盛大的晨曦。德高望重的大毕摩为她吟诵古老的“贝马经”,祈福之声悠远绵长,愿她此后的路途,健康、顺意、充满阳光。一杯花酒饮下,少女时代便在醇香中庄重落幕,一个可以自由恋爱、承担责任的崭新人生,豁然开启。这仪式,不仅是个体的蜕变,更是整个社区温情的凝聚,是互帮互助、团结奋进的古老誓约。2022年,这份绵延的祝福,也成为了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正是在这样一个鼓声与花香交织的日子来到磨皮的。应村委会与县文旅局离退休老干支部之邀,随几位文化界的老师同行。车近寨门,鼓声已如潮水般涌来。身着盛装的青年男女,列队相迎,他们脸上洋溢着太阳般的笑容,身姿在舞动中充满了山野赋予的健美。队伍里,竟还有十来岁的孩童,眼神晶亮,击鼓的动作已是有模有样。一位老乡告诉我,听说客人远来,全村老少都出来了。那一刻,感动如温热的溪流漫过心田。磨皮的魅力,不在刻意的展示,而在这种毫无保留的、生命本真的热忱里。


花鼓声里壮征程

“磨皮”,彝语“嚜披”,意为“先祖居住过的地方”。这名字本身,就带着历史的重量与归宿的温暖。村子偎依在磨盘山国家级森林公园的北麓,海拔一千三百六十米,年平均气温十八度,云舒云卷,雨润风清。然而,这个小山村藏匿的大历史,却远超其地理的尺度。清代咸丰同治年间,这里走出一位名震一时的将领——普承尧。

据民国《新平县志》记载:“普承尧,清道光甲辰武举、乙巳思科进士,选补湖南宝庆协中军都司。时洪杨(洪秀全、杨秀清)起兵,占据楚皖赣各州郡,尧奉命往征,转战三省,以勇略著闻。洪将石达开攻围四川,又提兵往援,屡建奇功。官至提督御扎萨克图巴图鲁江西九江镇总兵,绘像紫光阁。”从史料中可以看到,这个村庄里走出来的普承尧,非一般的人物。我通过百度AI查阅得知:“官至提督御扎萨克图巴图鲁江西九江镇总兵”是清代晚期(光绪年间)的武官头衔,结合历史制度与现代军制对比,相当于现代正军级或副战区级指挥员(如上将、中将)级别。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绘像紫光阁”,在清代武官被绘像紫光阁,是清朝授予武将的最高荣誉之一,象征其战功卓著、为国家统一和边疆安定作出重大贡献。

一代名将,竟出自这哀牢山深处的“山窝窝”,其传奇色彩,恰如那花鼓声,沉闷时渊渟岳峙,爆发时石破天惊。这份好奇,牵引着我在一个冬日,与笔名“阿力”的任永坤老师一同,去探寻将军的遗踪。阿力老师博闻强识,一路讲述着普氏兄弟的荣光:普承尧、普承清兄弟在清代武举考试中,双双取得进士功名,在历代云南家族中并不多见,也是新平历代科举考试中获得的最高荣誉,故《新平志略韵语·武举》有“解元进士,胥出普门”之说。普承尧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位。听着这些往事,车窗外掠过的山野仿佛也带上了沉郁的底色,仿佛能看见一个少年在此习武、读兵书,然后跨马出山,背影逐渐融入远方的烽烟……

我们抵达磨皮新村时,驻村工作队长陈天义已等候多时。他告诉我们,乡里已开始规划修复遗址。昔日的深宅大院早已湮灭,唯一村头一株古柏,郁郁苍苍,直指苍穹。树上挂着铭牌:“云南省重点保护古树名木,树龄200年。”它静默地立在那里,胸围三米有余,高二十四米,像一个沉默的史官。仰望着它遒劲的枝干伸向冬日澄澈的天空,名人普承尧在此树下习武、远眺,而后披甲出征,鼓角争鸣,旌旗漫卷的画面,似乎与清晨那花鼓舞的征战场景,倏然重叠。古柏不言,却用一圈圈年轮,录下了家族与村庄所有的兴衰、所有的呐喊与寂静。


图为:晚清名将普承尧遗址上的200年古柏树


陈队长领我们漫步新村,这是一个三十八户、一百六十七人的彝族小寨。乡村振兴以来,经各级多方协调,投资60余万元的硬化路蜿蜒入户,小寨安宁祥和。他边走边讲述新村的今昔。这里原名“萨迪若”,意为人家散居之地。普氏家族曾在此兴盛,又渐趋衰微,最终举家远迁。他向我们讲述起一段惨痛的往事。普氏家族迁走后,曾有任姓人家暂居空宅,遭强盗劫掠,因无财可夺,强盗竟将一罐滚沸的猪油淋在老人身上……新中国成立后,分散的人家被集中安置于此,始称“新村”。那段血腥的插曲,与普氏的赫赫战功、花鼓的凛然正气,构成了历史残酷而复杂的两面。如今的新村,正被乡村振兴的春风唤醒。


图为:驻磨皮新村工作队队长陈天义(中)领大家查看新村硬化小组道路情况


陈队长指着村口的一幢砖瓦公房说,那里将建成文化活动室,展示普承尧的历史,也作为村民阅览、娱乐之所。窗内隐约可见锣鼓家什,历史与当下在此悄然衔接。他又指向村外一片待开发的沼泽地,描述着由企业投资、村民共建荷花池的愿景。听着他的讲述,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一幅乡村融合、文旅相生的蓝图,在眼前清晰起来。规划中的文化活动室将陈列往事,而村口那片将辟为荷塘的沼泽地,更寄托着村民对美的日常向往。最动人的是,那承载着历史与民族记忆的花鼓舞,不再需要等待特定的节庆或远赴街市。陈队长笑着说,如今每当夜幕降临或农闲时分,锣鼓家什一响,村民们在自家门前空地便能踏歌起舞。“想你是挝啰!爱你是挝啰!!”——这热烈的歌声与铿锵的鼓点,是聂苏人对生活最直白的礼赞。


图为:2023年,新平县平甸乡举行磨皮花鼓舞场景


一街踏双花,大地流彩

磨皮(嚜披),这枚被时光摩挲得温润而深沉的名字,不只是一处地理的坐标,更是一卷镌刻在滇中群山间的无字史诗。

磨皮,这个古老的彝族部落,不仅用花鼓舞再现着先祖征战的鼓魂与戟影,更在新时代的脉动中,将那份“敢为人先”的精神化为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昔日这里是花鼓舞的发源之地,是吃花酒、歌如潮的乐园;今日,它正成为一片孕育希望、流淌光彩的热土。从省级贫困村到脱贫摘帽,再到奔向“生态磨皮、康养磨皮、魅力磨皮”的蓝图,磨皮人始终笃信: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出路。村党总支带领群众,将土地规模化流转,引来企业入驻,建成一片片现代化的沃柑、秋香晚芒与“褚橙”基地。农业在这里变得精致,产业在这里扎根生长,村民在家门口成为产业工人和技术指导员——李长文们的年收入翻上十倍,新房屋一幢幢立起,正是这变迁最温暖的注脚。

思路决定出路,文化赋能发展。磨皮没有丢掉自己的根,反而让古老的文化在当代生活中焕发新生。他们精心谋划“一二一”活动,尤其那条热闹的“周末山货街”,仿佛一场当代的“赶集盛会”,把山珍、野味送出深山,将游客、商机迎进村落。原书记魏正荣在镜头前热情推介,让磨皮的名字随着电波飞向远方;山货街从最初一头猪、一头牛卖不完,到如今两头猪、两头牛、三只羊仍供不应求,这不仅是生意的火爆,更是磨皮品牌走向远方的足音。这条街,踏的是“产业之花”与“文化之花”;这片大地,流淌的是汗水凝结的彩、是希望铺就的彩。企业纷纷伸出橄榄枝,千亩果园连绵成势,村民笑容里映着阳光与橙黄。到2025年,全村经济总收入突破4500万元,人均可支配收入达2.5万元——数字背后,是土地流转的租金、家门口的工资、特色农业的收益共同织就的幸福图景。

更动人的是,磨皮党总支向乡亲们许下了一个温暖的承诺:用十年左右,打造一个“教育、医疗、养老”全免费的乡村振兴示范村。这承诺,如同昔日鼓舞中的鼓点,沉稳而充满力量,正一步步化为前行的足迹。相信在党组织的带领下,磨皮这幅以奋斗为笔、以文化为墨、以生态为底的画卷,必将越绘越精彩。

一街踏双花,大地流彩——这光彩,是历史深处的回响,更是未来已来的绽放。磨皮,正用它自己的方式,让这片古老的土地,流淌出这个时代最动人的光彩。

离开磨皮时,夕阳正为哀牢山的群峰镶上金边。那激越的鼓点似乎仍在我血脉中震动,而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马缨花与柑橘花交织的芬芳。我忽然彻悟:“磨皮”这个先祖居住之地,何以能“大地流彩”?那“彩”,是花鼓舞用雄浑力量挥洒出的历史长卷,是吃花酒以温柔仪式点亮的生命灯火,是柑橘林用累累金果铺就的致富画卷,更是新时代的春风,为古老山村描摹出的、一幅生态、康养、充满魅力的未来图景。

鼓声是根,深深扎进历史的土壤;花果是叶,欣欣向荣于时代的枝头。一街踏双花,踏出的是从古老战魂到现代田园的壮阔征程。那鼓声从未停息,它只是变换了节奏,从征战的激昂,化为庆典的欢腾,再化为建设家园的笃实足音,在这片流彩的大地上,永远回荡,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李福生 笔名雨荷。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乡村》《鸭绿江》《辽河》《海燕》《首都文学》《云南日报》《千岛日报》《云南政协报》《云南老年报》《西双版纳》《玉溪》等。著有散文集《红色岁月》一部。

散文随笔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