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深处枕淮音

崔寿伟

“水乡明珠”，这四字落在建湖身上，是恰如其分的注脚，亦是其风骨与灵魂的写真。这片被水波温柔切割、被绿意深深浸润的土地，并非仅是地图上一个寻常的坐标。当晨曦初露，或逢暮色四合，天地间便悄然铺开一幅无垠的画轴。河水是那最灵动的绢帛，敛起天光云影，也涵容着岸边屋舍宁静的轮廓。波光不是简单的粼粼，而是万千碎银在清风指挥下的低吟浅唱，是时光在流动中凝成的、若有若无的韵律。白鹭的翩翩，是画中逸出的几点灵动的白，倏而掠过水面，仿佛以长喙为笔，添上几道欲说还休的淡墨；野鸭的嬉戏，则搅动一池宁静，漾开圈圈欢愉的涟漪，将“生机”二字诠释得具体而微。此情此景，非亲历者难以尽述，那是大自然以其最和婉的笔触，勾勒出的宁静与和谐，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欲深入这画卷的肌理，九龙口国家湿地公园是不可不访的秘境。漫步其间，人便不再是观画的客，而成画中行走的景，所谓“在画中游”，便是这般物我两忘的化境。若想将这宁静品嚐得更透澈，莫过于乘一叶画舫，悠悠然驶入芦苇的深处。船行碧波上，人似镜中浮。沿途所经，飞鸟的姿态是从容的闲逸，游鱼的身影是自在的嬉戏，偶有野鸭振翅，划破长空的静谧，旋即复归苍茫。盛夏的芦苇荡，最是丰茂勃发，绿得深沉，绿得无边，与不远处沙庄老街那浸在时光里的烟火气相融相适。水乡的屋宇与拱桥，回廊与石阶，都仿佛被这盛夏的绿意与暖阳漫透了，晕染开一层毛茸茸的、令人心安的调子。

当画舫真正驶入芦苇荡的腹心，周遭的天地蓦然收束，又豁然开朗。水声潺潺，是自然最原始的耳语，时而惊起一滩鸥鹭，雪片般散入青空。举目四望，满眼是接天连壤的青青芦苇，修长的秆，颀长的叶，在微风里俯仰生姿。那不是轻柔的摇曳，而是有节律的、沉静的涌动，宛若一片凝固的碧色海洋，正随着大地深沉的呼吸而缓缓起伏。船行于这绿海辟出的蜿蜒水巷，两侧芦苇的墙垣高可没人，芦花的清芬阵阵袭来，混着水汽的润泽，直沁心脾。看那苇梢，已开始孕育一季的繁华，成片漫漫，密密匝匝。风过处，万千穗子便懒懒地、齐齐地摇荡，送扬着无形的花信；船行处，又推起层层叠叠的绿浪，如波涛汹涌，连绵至视野的穷尽。远远望去，天地间仿佛只余下这一抹恣意流淌的、浓得化不开的墨绿，美得纯粹，美得震撼，教人无言，唯有将身心全然交付。

自这片绿的汪洋中寻得一处渡口，便踏入了另一重意境——淮剧小镇。它静卧于水泽之间，像一枚被时光精心打磨的温润玉佩。站在镇口的石桥上极目远眺，一片偌大的、明清风格的屋宇群落，便如海市蜃楼般浮现在芦荡的尽头。黛瓦粉墙，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它们并非随意散落，而是依水成街，因河成市，呈“非”字形严谨又灵动地立于碧水两侧。这恢宏的古意，正是这片水墨长卷最点睛的笔触，是这首田园诗篇最押韵的脚注。一排排古朴的院落，安然掩映在清波与绿荷之间，池塘里除了田田的荷叶，竟也少不了芦苇的野趣身影。水影在这里交融得不分彼此，移步换景，处处皆可入画，恍恍惚惚，疑是闯入了某个遗世独立的梦里水乡。只需看上一眼，那“愿为此间人”的念头，便悄然生根。

在这样的小镇中，最适合的并非匆匆步履，而是久久地伫立。凝视着蜿蜒寂静、仿佛没有尽头的小巷深处，时空的界限变得模糊。依稀间，耳畔似能闻听故人归来的足音，那步履声里盛满了岁月的相思；又或是经过的路人，在光滑的石板路上叩出的清脆回响，一声声，叩在历史的门扉上。恍惚之中，人便不自觉地融了进去，仿佛自己也是这古镇长卷里的一笔淡墨，带着诗般的、微凉的惆怅与温情，从幽深的小巷走过，从苔痕斑驳的老街走过。若请画师以丹青勾勒，这里便是一幅气韵生动的水墨；若唤诗人以文字白描，这里便是一首清雅绝伦的七绝。那弯弯的、不知疲倦的小河从镇中穿过，潺潺湲湲，赋予这幅静止的画以生命的流动与声响，让人驻足，更让人沉醉难移。

小镇既以“淮剧”为名，那流淌在骨子里的韵律，自然是那婉转悠扬的淮音淮调。镇上的戏台，是另一颗跳动的心脏。日影西斜时，锣鼓点儿便准时而亲切地响起。游人不妨寻一处临水的茶座，点一壶清茶，叫上一碟五香瓜子，将自己安放在竹椅里。台上，《卖油条》的市井烟火，《金殿认子》的伦理悲欢，《小镇》的现代乡思，或《谷家大事》的家族情怀，你方唱罢我登场。那唱腔，高亢处能裂石穿云，低回时如涓涓细流；那念白，是地道纯正的乡音，带着泥土的芬芳与人情的温度。这不是隔着一层屏幕的观赏，而是“到嘴到肚”、原汁原味的鲜活艺术。台上人倾情演绎着悲欢离合，台下人在袅袅茶香与瓜子香里，咂摸着戏里的人生百态，感受着独属于这方水土的、慵懒而丰盈的“淮式新生活”，此乐何极？直如神仙境界。

既饱了眼福、耳福，那“口福”便成了顺理成章的期待。水乡的馈赠，从来慷慨。建湖的美食，也浸透了这淮风雅韵。“遇建湖鲜”在这里从一个诱人的名号，变得具体而真实。藕粉圆子是不得不尝的招牌，那外皮晶莹软糯，以藕粉制成，内馅清甜芬芳，入口滑润，是萦绕在许多游子心头的、具体的乡愁。而“九龙九鲜”，则是水泽丰饶物产的盛大交响——取自湖荡的鱼、虾、蟹、鳝、蚌、蚬、菱、藕、芡实，经由巧手烹制，或清蒸，或红烧，或炖汤，无一不鲜，无一不美，汇成一席让人垂涎欲滴的饕餮盛宴，慰藉着旅人的脾胃与心灵。

待到夜幕初垂，小镇又换上了另一副迷人的面孔。月光如水银泻地，而精心设计的璀璨灯带，则为每栋古雅的建筑披上了流光溢彩的晚装。不是刺目的明亮，而是温暖的、柔和的晕染，勾勒出飞檐的轮廓，照亮了窗棂的雕花。月光清辉，灯光暖意，与明清建筑的沉静古韵交相辉映，在水面投下长长的、颤动的倒影。整座小镇，仿佛一座泊在夜色湖中的、通体发光的琉璃宫殿，静谧而辉煌。

临别的时刻终究会来。踏上归途，总忍不住频频回望。难舍的，是那些沉默的砖墙黛瓦，是精巧的亭台楼榭，是脉脉无声的小桥流水，更是那弥漫在空气中、触手可及的传统与悠远。若得机缘，定要再寻一个黄昏，独自坐在小镇的某座石桥上，什么也不做，只是任凭温润的晚风拂过面颊。看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墨玉般的河水中，揉碎一池星光。在那一片阑珊光影里，心便不知不觉地微醉了，醉在这水乡无边的风月里，醉在这千年流淌的诗意中，但愿长醉不愿醒。建湖，这颗“水乡明珠”，它的美，不止在眸中所见，更在离去后，那萦绕心间、挥之不去的悠长回响。

作者简历：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