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缓缓拉开了窗帘，仰望长空夜色，寻找着岁月的轮廓。因为还有几天就是中秋节了，我等待着迎接那一轮皓月当空的“老月亮”，给家园洒下一片银辉。此时，历历往事也像银幕中的镜头，在我眼前一一浮现。

我小的时候跟着大人们过中秋，作为孩子的心情，美丽得就像小鸟儿一样，早已飞向了云端。过－次中秋节，大人们很讲究按传统来准备。最重要的就是‌设案祭月，事先要准备月饼、锅盔、瓜果等圆食，置灯赏月、团聚家宴‌，依照“敬月、团圆、祈福”的逻辑来展开。‌‌到了中秋当天的傍晚，眼瞅着夕阳缓缓落下时，月亮紧跟着就露了脸，一家老小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只见爷爷搬来了‌香案，放在了事先打扫干净的庭院大榆树下，面朝东方，奶奶在香案上铺展开一块红布，爷爷点亮了红烛、放置好香炉。母亲和两个姐姐分别端来月饼、锅盔、苹果、石榴、葡萄、毛桃，父亲倒上清茶和美酒，尔后将西瓜、甜瓜切成了莲花状，也摆上了案头。仔细一看，摆上案的‌供品很有讲究‌。传统祭月供品多选单数，每样3至5个，强调“圆、甜”。不像现在的城市家庭，大多都简化为摆一盘月饼或水果来赏月，只有在边远的农村仍保留着完整的拜月流程。

此时，两位老人制作的‌花灯已悬挂在院内‌，早已被父亲点亮，呈现出一派节日的氛围。那时的我和弟弟，望着案子上摆放着香喷喷的月饼、锅盔，还有五颜六色的瓜果，早已馋得不停舔着嘴唇。奶奶提醒着我和弟弟：等献完了“老月亮”才能吃，要懂规矩，知道吗？紧接着就由长辈中的奶奶带领母亲和姐姐行跪拜礼，爷爷、父亲领着我和弟弟后拜。手持三炷香的奶奶口中念念有词地说道：“老月亮啊，我大慈大悲的‘后头爷’‘老母儿’，托您的吉福，请保佑我全家老小敞敞亮亮过日子，开开心心地度时光，大家伙都平平安安、团团圆圆，来年咱一家人还给您磕头上香，永远记住你的好。也祝你皓月当空照，将银辉洒遍神州大地”。行拜礼祭后，全家按长幼分切象征团圆饼的供品，共饮“团圆酒”，叙话家常，由“祭月”转入“赏月”。‌‌

我一边吃着分到的食物，一‌边嘟嘟囔囔问着爷爷：为啥把这么多好吃的东西，都放在今天吃？爷爷捋着山羊胡乐呵呵地说道：这叫团圆饮食‌，象征着圆满；搭配时令“圆”形水果，图个和谐吉利。大人们为了筹备丰盛家宴，几天前就开始忙碌了，这寓意着富足安康，确保“人月两圆”。这时大姐问起爷爷，今天为啥是奶奶来主持献月？爷爷赶忙解释道：这是从祖宗那里传下来的规矩啊！旧俗就有“男不拜月”之说，至于具体形式嘛，可依据家族习惯与地域风俗，可适当作些调整，其核心目的是教育大家‌敬畏自然、聚焦亲情、祈福圆满‌。

此时，我咬一口香甜的月饼，再看一眼天上的老月亮，它好像在亲亲着我们，情丝悠悠绕住了儿女的豪情万丈。那一轮月光，也照在了我的心坎上，让真爱的最美人间到处都是芬芳。随着我渐渐长大，想更多地了解爷爷年轻时是怎样过中秋节的，更想知道生我养我的玛纳斯过中秋又有哪些讲究？就在我参军入伍的那一年秋天，恰好碰上过中秋。爷爷特意从乡下赶来。满腹经纶的爷爷满足了我的要求，他给我娓娓道来。

原来中秋献月即古代“祭月、供月”礼俗，源于周代，‌先秦周礼规定“春朝日、秋夕月”，天子于‌秋分‌设坛祭月神，这属于国家级祀典；因秋分未必月圆，后演变为民间中秋夜设案陈圆果月饼、向月焚香叩拜，以祈祷丰收团圆的仪式。民间渐移至‌农历八月十五‌以求圆满意象。夏历八月十五日为中秋。玛纳斯人也称“中秋节”。中秋节起于汉代。后经‌演变‌，融入赏月元素，唐代变成民俗节日，已有赏月、饮酒拜月之习。北宋定名中秋；明清时期仪式完备并下沉到民间，形成“男不拜月、女主祭”的性别习俗，严肃祭祀逐渐转化为阖家赏月的欢娱。

爷爷说，解放前的绥来城，就是今天的玛纳斯，群众在节日前几天就开始烙制大小各异、不同花纹的锅盔，买回各种月饼和瓜果等。八月十五夜里，当明月高照时，院中摆设香案，供上锅盔、月饼和果品，为之祭月；老人们跪在香案前对着明月叩拜，为之拜月；一家人坐在一起夜餐或吃瓜果，品月饼，谓之赏月。与此同时，有人走家串户，在你不注意时，偷走你家香案上的锅盔，也有来送的。今年偷别人家的锅盔明年必送还，今年送回的锅盔是去年偷走的。也有妇女偷吃桃果的，以求早得贵子，子子孙孙，人丁兴旺。现在，祭月、拜月、赏月之习已不多见，烙锅盔、吃月饼、小聚小宴都还尚存。

爷爷给我讲道，中秋之际对月亮的祭祀和祈祷，尤为重要。无论以后祭祀活动的宗旨如何变化，农桑衣食总是天下第一要务，关系社稷安危。那时绥来的地方官员、百姓都极为重视。民间流行的习俗有：阖家团圆、拜会岳老和月老、情人寄予相思三大主题。古中国的历法推演，是以月亮运行规则为主要条件和根据。月亮也称太阴，故称：阴历。后儒家大师，对儒家理论的补充和修正，及时填入佛学月印万川的认识宇宙方法论。仲秋时分，秋高气爽。八月十五之夜，月亮在全年月圆之日，更显又大又明又亮。除了家家户户祭月外，当地官府也会率众在靖远楼举行献月祭月仪式，焚香祷告秋天，能有圆满收获。

但随着社会物质财富的积累和发展，精神追求会相应发生变化。中秋节在以后各个时期衍生的神话传说，无论是伐桂的吴刚、还是月宫寂寞的嫦娥，都与爱情婚姻有关。难怪曹雪芹先生在《红楼梦》第四十八回香菱学诗作诗曰：“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这是咏月的至美至妙联句。远古人类对月祭拜祈祷，是为了天下人衣食无忧；而文明社会的青年男女对月祭拜相思，则是为了爱情。当下中秋节聚会的主题，是以团圆和谐为宗旨；但如果离开衣食和爱情两样最基础的欲望需求，和谐团圆就只能是一句空话。

爷爷继续说道，过中秋的‌本质‌，最初是崇拜月神、答谢天恩的‌祭祀行为‌，非单纯赏月。月饼、西瓜等圆形供品原本为“献神”，祭毕分食称“餕”，寓意共享神佑与团圆。我一边认真听着，用心记着，一边问爷爷：你和奶奶为啥将月亮称为“老月亮”？难道还有“新月亮”不成？爷爷说：额地娃呀，你可问到点子上了。古典诗词及主流文学中常常将月亮称为“明月”“孤月”“蟾宫”“望舒”“婵娟”“冰轮”“玉盘”“玉钩”“银蟾”等，“老月亮”不是标准意象称谓，之所以这样称呼，是因为月亮千百年不变，对照人事沧桑，“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拟人化为“老者”见证历史。借“老”字赋予月亮长辈般的慈爱感，关联童年记忆、故乡旧事，表达物是人非的眷恋。

听到这里，只见离开陕西故土来新疆大半个世纪的爷爷，已是眼含泪花。那一刻，我仿佛一下读懂了爷爷，读懂了绥来城的故事，他和奶奶每叫一次“老月亮”，‌‌都是用以象征‌时间永恒、历史见证与怀旧温情‌，都有其伴随世代生活的熟悉感，都折射出对故土的‌亲切与怀旧，‌‌而非文学通用术语。两位老人口中的月亮之“老”，重在‌文化心理投射‌，实际上它不老，但因见证无数代人的悲欢离合，在情感逻辑上被尊为“老”。这种口语中对‌月亮‌的拟人化的怀旧称呼，强调其悠久古老、见证岁月，表达着远方游子对故土的深深眷恋，更表达着儿女不管身在何处，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忘了自己的“本”，一定要记着自己来时的“路”。

这种家族特有的温情称呼，‌‌它承载的是亲情记忆而非普遍民俗。但却在我心灵深处留下了岁月的温暖，让我懂得了他人的悲欢，把平凡活成圆满，也懂得了清风缓缓，岁岁心安，只有故乡那寻常的浓浓烟火气，才是我人生最美的欢颜。

作者简介：杨立新，研究生学历，退伍军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现任新疆昌吉州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擅长各类题材的文艺创作和人文历史与民族民俗研究，出版文学专集12部，50个作品在全国、省、地州级文艺大赛中获奖，在各类报刊发表作品近千篇，有60个作品被多个专集所收录。曾荣获自治区宣传思想文化战线先进个人、“小岛康誉”新疆文化事业优秀贡献奖，被国家文化部、人事部授予“全国文化战线先进工作者”称号，被昌吉州党委、政府授予“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昌吉州第五、第六届“文艺奋飞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