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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林:《第三空间里的少年与天鹅:王丽萍新作〈放飞〉的美学创新》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陈东林 | 发布时间: 2026-11-22 | 41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 分享到:

在中国儿童文学从“庭院里的童话”走向“旷野上的共同体”的今天,王丽萍的新作《放飞》显得不那么像传统儿童文学作品:它没有把世界压缩成善恶分明的冒险,也没有把成人写成单纯的守护者或反派,而是把郑州北龙湖的波光、疣鼻天鹅的白羽、校园里的委屈、三代人之间的沉默,一起放进一片“既非纯粹自然、也非纯粹家庭”的水域里。这片水域,恰可借文化地理学家索亚所说的“第三空间”来命名——它不属于课本,也不属于荒野;少年在这里不是被管教的对象,天鹅也不是被观赏的布景,人与非人生命共同栖居、彼此辨认、互相放飞。

   《放飞》以郑州北龙湖七年生态蝶变为底:荒滩变湿地,候鸟变“城中居民”,志愿者破冰护食,少年组起“天鹅小卫士”。若只按儿童成长小说读,它会是一本“爱鸟+家校和解”的温情读本;但若放进儿童文学发展史里看,它的新意正在“越界”:把生态文学、城市文学、家庭小说、少年心灵史叠成一册薄书。中国儿童文学自五四“发现儿童”起,长期在“被保护—被教育”的框架里运转;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起,自然书写、动物小说、生态意识陆续进来,却常把自然写成远方、把动物写成传奇。王丽萍的反向动作是把“野生”请回城市:天鹅不在长白山,而在北龙湖;“大玉米”楼影里浮着雁阵,地铁和芦苇共生。儿童不再去远方找成长,而是在家门口的湖畔,学会看一只鸟如何孵蛋、如何护雏、如何跌跌撞撞学飞。

于是“第三空间”有了具体形状:湖畔是学校的延长,却是规训松弛下来的地方;是家庭的延长,却是代际语言失效后重新接线的地方;是城市的公共地带,却容得下少年、老人、志愿者、伤禽与芦苇共用一套呼吸。莫子涵因父母失约而孤闭,朱新宇以叛逆拒斥说教,他们不是在课堂里“改好”,而是在观测天鹅、捡拾湖畔垃圾、劝阻投喂、手绘迁徙图的过程中,把委屈转成关切,把愤怒转成责任。王丽萍没有让自然来治愈儿童这种事发生得太廉价——天鹅不会马上回答少年,湖风也不念台词;真正发生的是“尺度变化”:人从中心退半步,鸟从客体进半步,成长从“懂事”变成“懂得边界”。

这是《放飞》的美学锋利处:它写共生,却不写滥情拟人。很多儿童动物书写法是“小鸟会说话、野兽懂人心”,王丽萍却反复守住一条线——不投石、不滥喂、留出自愈之隙、守住观鸟之距。天鹅有领地、有悲欢、有家庭伦理;少年家庭也有缺席、失约、愧疚与重学陪伴。人禽之间不是主仆,而是互文:天鹅相守育雏,照见成人世界“忙而失陪”的亏欠;雏鸟屡跌屡飞,照见少年在误解里练习长大;暴雨中少年护落水小天鹅,后来天鹅靠近温柔守护者,则是“人救生灵、生灵救人”的回环。书里最现代的生态观就藏在这回环中:人类文明不是征服自然,而是把湖留给鸟、把傍晚留给孩子、把说教换成共历。

从儿童文学美学看,《放飞》的语言也属于“低声部”。它不靠大冲突推进,而靠三餐四季、湖面反光、书信里的摊牌、父母终于准时出现的黄昏。这种“轻叙事”其实很难:太淡会散,太浓会变鸡汤。王丽萍取的是中原城市散文式的温润——有郑州的地名、北龙湖的风、志愿者的姓与故事,也有插画师王敏笔下清新的少年心境。文字、手绘、书法题名、真实生态事件叠在一起,童书第一次不只是“纸上的课”,而像一座可走进的滨水馆:孩子看见美,父母看见自己;孩子学会“会疼、会看、会慢下来”,大人则被提醒——你要求孩子善良,不如带他救一只伤禽;你抱怨孩子叛逆,不如还他一个不被爽约的傍晚。

更值得放进时代语境说的是“放飞”的四重语义。放飞天鹅,是野化归天;放飞少年,是松绑叛逆与过度安排;放飞父母,是卸下绩优焦虑与教育表演;放飞城市,是从粗放开发放飞进绿色文明。当AI科普页、校园宣讲、手绘迁徙图由少年自己完成,生态文明就不是成人灌给孩子的概念,而是同代人接力的城市微光。儿童文学作品的功能也被重写:它不只是“为儿童写作”,而是为家庭、为社区、为城市留一块可共同呼吸的软空间。

回看当代儿童文学史,我们有过叶圣陶式的社会启蒙,有过冰心式的爱之教化,有过曹文轩式的田园悲美,也有过沈石溪式的荒野雄浑。王丽萍《放飞》提供的,是另一种当代样本:都市湿地里的生态童书、代际和解里的第三空间、人与非人互镜的成长诗学。它不喊“回到自然”,而说“自然本来就在小区门外”;不喊“理解孩子”,而让父母在天鹅家庭面前承认自己的迟到。少年与天鹅,因此不再是两类被书写的对象,而是同一片湖水里两种学飞的生命。

掩卷深思,北龙湖的波纹还在眼前晃动。王丽萍把“放飞”写得极轻,又极重:轻的是白羽掠水、芦花落地;重的是一代人要不要学会不占有、不催促、不主宰。儿童文学若真有当代性,或许就该像《放飞》这样——让孩子看见天鹅翅影里的自己,也让大人听见自己童年时未被接住的那声叫唤。湖心即心湖,放飞不是放手不管,而是把绳松开到刚好:鸟能起飞,孩子能走,人还站在岸边,和另一只生命互相目送。

    这,正是《放飞》在儿童文学版图里最温柔也是最新鲜的一笔。

 

【陈东林:学者、诗人、教授、文学评论家,大雷霆诗派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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