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爱国

我的故乡，并非名山大川、沃野千里的风物胜境。

它隐匿于湘北寻常乡野，山无峻岭凌云之姿，原野不见千里辽阔，溪涧蜿蜒平缓，流水清浅无声。一方水土，不见盛名，物产亦非丰饶。可就是这片平淡温润的乡土，安放着我生命最初的根脉——山上村细嶺上屋场。

一座小小的屋场，不过五六户人家，两族乡邻世代比邻，晨昏相伴。村落不大，烟火却绵长温热；山民不多，民风却敦厚纯粹。邻里之间守望相扶，患难相恤，朴素的人情，是童年最早读到的人间温暖。我生于此间农家小院，长于这片山野田畴，从懵懂开蒙，到读完小学、高中，整个少年时光，都浸染在这里的山风田垄、老屋溪涧之间。

往日岁月清贫，粗茶淡饭，日子简朴。但故土的一风一露，一草一田，默默涵养心性，砥砺品格，于年少的心底，早早埋下一份知根、念本、常怀感恩的底色。

十八九岁，一身行囊，辞别故土亲人，我应征入伍，成为一名国防工程兵。十年戎马，家国为念，足迹辗转西南巴蜀、新疆戈壁、西藏高原。

远离家乡的那些岁月，以荒原作营地，以隧洞为战场。于深山峡谷凿岩开路，架桥筑险；在大漠戈壁直面风沙，戍守阵地；登雪域高原，抵御高寒缺氧，攻坚克难，建起一座座边防兵站，筑牢祖国的边关屏障。

边疆苦寒，风霜淬人。荒漠辽阔而孤寂，高原凛冽而缺氧，驻地条件简陋，征途多有艰险。那段戍边岁月，吃过万般苦，也炼就一身骨。山河边关的历练，沉淀成刻入血脉的操守，铸就一生忠诚担当、沉毅坚韧的底色，也成为青春之中，一段永不褪色的记忆。承蒙部队悉心栽培，我勤勉履职，步步成长，有幸提干，成为一名基层军队干部。

服役后期，恰逢部队改革整编，加之家中实情牵绊，几经思量，我郑重向组织递交转业申请。感念组织体恤成全，得以卸下戎装，奔赴人生下一程。

告别军营，服从组织安排，我转业来到中国石化长岭炼油化工总厂，投身国家工业建设。往后岁月，承蒙党组织多年教诲与信任，因事业需要多岗历练，先后在岳阳、湘潭、省政府多个岗位履职。从边关国防一线，走到地方为民服务的岗位，半生步履，恪尽职守，不敢懈怠。

一路走来，岗位几经变迁，身份数次转换，可心底那一缕桑梓情结，从未淡去。无论身在军营、厂矿，还是从政履职，为国尽责、为民服务之余，总不忘来路，心念故土。总想以一己微薄之力，反哺乡里，为家乡的发展尽一份游子的赤诚。

流年暗换，岁月无声。

双亲早已长眠故土，归于青山。父母那一辈乡中长辈，大多随光阴远去。就连年少一同放牛嬉闹、相伴长大的同辈乡友，如今也大多步入暮年，故人渐稀，不少已然辞别人间。

家中所幸尚有长兄和姐姐健在，兄长年近九旬，已是耄耋之年，姐姐已是七十九岁，兄长和姐姐是家里仅存的同一辈亲人。一众侄儿后辈留守故土，安家立业，守着家园烟火。故土尚有骨肉亲人，屋场仍有后辈相传，漂泊半生的心，总算还有一处温情的牵绊。

只是归乡的心境，早已不复年少。

当年父母健在，老屋有灯，家门常开，故乡便是随时可以奔赴的归巢，心有所寄，归途从容。自双亲远行之后，故乡便只剩逢年过节、家事相聚之时，才得以踏足。每逢新春，多落脚哥嫂家中，以一处烟火，安放一腔乡愁。偶尔回乡，亦在堂兄、侄儿家中短暂栖身，一杯清茶，闲话往事，聊慰平生牵念。只是阖家满堂、灯火围坐的年少光景，终究再也寻不回来。

也正因这份百感交集的心绪，长久以来，我迟迟不敢落笔写故乡。

怕一纸文字，载不动满腔离愁；怕句句往事，皆是回不去的旧时光。

如今我已七十三岁，赋闲退休，阅尽半生风雨，看透世事浮沉。半生戍边，砺一身风骨；半生履职，守一颗初心。走遍大江南北，看过万千风物，洗尽一路风尘，心中最放不下的，依旧是故土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每每踏上回乡的路，记忆里的故土早已物换星移。旧时熟悉的老屋院落不复存在，乡间阡陌几经变迁，屋前旧时草木，早已换了几番春秋。再也看不见父辈躬耕奔走的身影，听不到乡邻熟稔的乡音闲谈，寻不回少年伙伴山野嬉闹的欢声。

那些远去的人与往事，慢慢变成后辈口中一段段遥远的故事。

回到屋场，旧时故人寥寥，少有相逢叙旧。只能听晚辈闲谈，复述先辈当年的烟火日常，追忆往昔邻里之间那份不加修饰的温情。山野草木岁岁枯荣，故土山河静静伫立，逝去的亲人与流逝的年华，最后化作山野间一座座静默坟茔，沉淀在心底，成为岁岁年年挥之不去的乡愁。

每逢年节，乡里依旧烟火升腾，万家团圆。返乡的晚辈围坐檐下，追忆先辈，闲话乡中变迁，一腔故土深情，尽数付予这片山河。我伫立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之上，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人生至深的感悟，莫过于：父母一去，家乡便成了故乡。

双亲尚在，这片土地叫家乡，是抬脚可至、灯火等候的归宿；双亲远去，此地便只剩故乡，是一份藏于心间、绵长无尽的念想。它不再是随时可以归去的港湾，而成为余生遥遥遥望、魂牵梦绕的精神原乡。

纵使暮年白首，安享清欢，初心未曾稍改。我依旧深深眷恋这片养育我的热土，时时牵挂家乡的建设与变迁。桑梓情深，一生不变；故土兴衰，常系心怀。

半生辗转，踏遍山河，历经风雨，阅尽人间繁华，尝遍世事冷暖。他乡纵有万般好，终究是客；别处烟火再温暖，终非故里。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溪，故土依旧，山河未改。这片看似平凡的乡野，滋养我的血肉，塑造我的品格，安放我无忧无虑的童年，封存此生最纯粹的初心与记忆。

纵然故人渐远，老屋无存；纵然归途迢遥，只能遥遥相望，我依旧深爱这片故土。

此生万里征途，走遍四方，他乡万千风物，不及故乡一寸热土；人间万般烟火，难抵故里一缕炊烟。

望乡有期，眷恋无尽。此生此心，根在故土，这里永远是我灵魂深处，最深最重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