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绿老河街

文/周晓云

久旱逢甘霖，入伏以来连绵的阴雨终于敛尽。久违的骄阳穿透层云，将紫阳的天地洗得澄澈明净。我与好友结伴而行，漫步于修葺一新的东城门老河街。这条古巷，藏着小城的根脉，也沉淀着我半生悠悠岁月。

晴光洒落青石板，蒸出一地温热的地气。沿河街青瓦白墙次第铺展，老屋静静伫立。斑驳墙面填了新泥。墙根青苔吸饱了雨水，绿得发亮。抬眸望向远处的城门楼，四十载细碎光阴，顷刻漫上心头。

犹记年少梳着麻花辫的年岁，我常与同伴在巷中追逐、嬉闹奔走。悠长巷陌间，货郎的叫卖声穿巷回荡，老茶馆的粗茶淡香袅袅漫溢，瓷碗盏盏相碰，裹着最浓郁的市井气息。坑洼的青石板路，积着浅浅雨痕，映着天光云影，藏着小城最鲜活的日常。旧时老河街砖缝瓦隙间，尽是时光镌刻的纹路。彼时的我眼底盛满对远方的炽热憧憬，总觉巷中岁月平淡庸常，一心想挣脱方寸街巷，奔赴辽阔山海。

故地重游，心绪悠然，步履放缓。城门楼新刷了桐油。青瓦檐下，串串红灯笼随风轻摇。昔日售卖柴火的僻静角落，如今置上竹制茶桌，几位老者围坐闲谈。同行好友流连于街边文创小店，陕南皮影、手工香囊、乡土手作，件件质朴厚朴。年轻的老板娘讲述着老物件的过往，眉眼鲜活。望着这般景致，我瞥见自己眼角细纹、鬓边霜白——原来，我早已与这条老河街，一同老去。

老去不似叶落萧萧、也不似花落簌簌，只悄然隐匿于柴米油盐的日常琐碎里：经年的劳碌奔波、牵挂儿女的岁岁朝朝、日渐舒缓的步履、慢慢沉淀的心性，无声浸润日常，终在眉眼之间，晕开时光纹路。

行至老邮局片区，狭窄巷道适度拓宽，石板路面添了防滑纹路。老旧木门换为雕花格窗，清浅咖啡醇香与手作温情交织，老店木质柜台经年打磨的包浆，牢牢锁住旧时光的安然温度。一位当年在此工作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指节叩了叩那深色的台面，烟雾从他指间的烟卷升起：“这包浆，是我儿子小时候趴着写作业磨出来的。”说完，他低头续了口烟，不再言语。城墙根的闲置空地，改造成清幽雅致的小游园，石凳错落、设施井然，孩童趁着暖阳奔跑，轻快的脚步声、清脆笑语洒满巷陌。新旧共生之间，没有一刀切的规整，只有磨合后的妥帖。

脚下绵延的青石板路，是我儿时朝夕往返的熟路。行至路尽头，一栋石子外墙的老建筑静静伫立。这栋始建于1938年的老邮局，熬过风雨洗礼，如今蜕变为“邮电旅宿”。推开纹理斑驳的老旧木门，旧时的营业柜台安然静立，黄铜锁扣经岁月打磨，泛着柔和沉静的光泽。亲子房内的小木马云姿稚拙，与沧桑的老柜台两两相望。民宿管家正用一块软布擦拭黄铜锁扣，一圈，又一圈，直到那金属亮得能照见头顶的木格窗。暖阳穿透玲珑木格窗，在修旧如旧的木地板上洒落细碎光影。

顺着巷弄深浅光影缓步下行，转角处的老文化馆旧址静静伫立。1950年落成的它，曾是县城群众文化生活的核心之地。如今蜕变为融茶室、展厅于一体的民宿配套空间。墙上泛黄的老照片，串联起数十载变迁。静坐昔日排练厅改造的休憩区，一位老妇人在窗下打盹，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织完的毛衣针。外墙翻新刷白，却特意留存一段时代标语，字迹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白，像一道陈年的疤。

行至柚子庭院，百年老树撑开浓密绿荫。石子地面错落摆放着原木桌椅，树荫下闲话细碎，偶尔有游人轻摇蒲扇，低语闲谈，风过叶隙簌簌作响。不远处的红砖集合店内，收纳着纯粹的紫阳风物。一位游客拿起一枚手工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又轻轻放回原处。

拾级而上，登临民宿顶层观景天台，凭栏远眺，汉江碧波粼粼，文笔山青黛含韵。好友倚着栏杆，伸手接住了一缕穿过檐角的阳光，指缝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跳跃。她没说话，只是将手拢了拢，仿佛抓住了什么。

年少之时，我总嫌方寸街巷平淡寡味，一心奔赴远方。半生辗转浮沉，再度立于老河街暖阳之下，看檐下灯笼临风轻曳，听巷中老者缓语闲谈。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那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竟与四十年前巷口那声货郎的叫卖声重叠在了一起。

从前总畏惧岁月催老，执念于年少的热烈鲜活。如今静坐老街清风暖阳之中，看老河街历经风雨洗礼，在取舍与磨合中修缮更新。我弯腰拾起一片从黛瓦上滑落的青瓦碎片，断口处粗糙而坚硬，像极了岁月的齿痕。我将它握在手心，那凉意顺着掌纹，一点点渗进心里。

夕阳垂落，暖晖漫过黛瓦青砖，晚风穿巷，街巷褪去白日喧嚣。暮色渐浓，晚风拂动檐下红灯笼的流苏，轻轻摇曳。一只灰雀翩然落于垂穗之上，敛翅静立。我立在徐徐晚风中，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又缩短，最后融进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转身离开时，鞋底摩擦石板，发出一声悠长的回响。

作者简介

周晓云，生于陕西紫阳，一个以山水养心，文字为伴的女子。高级工程师，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儿童读物签约作家。

上世纪八十年代，她提笔启程，在文学的河流上缓缓行舟。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西安晚报》《延河》《少年文艺》等全国30余家报刊，诗歌与散文如星子落满纸页，已逾500篇，字里行间皆是清风与晨露的气息。

1997年，儿童诗集《童话小屋》悄然点亮一扇窗；2011年，《孩子与小鸟》衔来远方的歌声；2012年，《美女石》揭开山野间的神秘面纱；而散文集《岁月静好》，也即将如秋日暖阳静静抵达。

心语：读书，能让生命长出会飞的翅膀。多读，深读，世界便会在你心中开出一树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