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大马

周步

在中国，但凡有些文化知识的人都知道《凉州词》，知道《凉州词》的人都知道凉州这个地方，知道凉州的人大约都知道“凉州大马，横行天下”这句民谣。这句民谣是什么意思呢，起先我以为是说凉州的马很厉害，后来才知道是在说人，借助马的形象，喻示凉州军马天下无敌。

“凉州大马，横行天下”最具代表性的时期是汉末到魏晋时期，“横行天下”的这支部队就是西凉军。确切点说，是以皇甫嵩、董卓、李傕、郭汜、段煨、张济、马腾、马超等人为首的西凉军部队在汉末留下的深刻印痕。到了晋朝时期，凉州兵马如张轨手下猛将北宫纯所率的凉州铁骑，在京都洛阳保卫战中表现出的勇猛强悍的战斗风格，在当朝和后世，都声名远扬。

西凉军何以如此厉害，当然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事情，但那时候的西凉军，确实是一时之间风头无两。甚至有学者说，击垮东汉的是黄巾军，直接摧毁东汉的，是西凉军。也由此可见，西凉军在历史上的口碑并不太好。其实，一个“横”字，就暗藏了这层意思。

西凉军在后世声名最显著的人物是董卓和马超。董卓留给历史的印象很不好，残暴、阴险、狠毒，大权在握、滥杀无辜。据史书记载，董卓年轻时精通武艺，阔绰豪爽，在周边羌人中有着绝对的威信和控制能力。后来，因破黄巾军有功被擢升为西凉地区不可小觑的军事人物之一。他利用勤王特许，带兵进京，成为东汉王朝的实际掌控者。董卓把持朝政数年，可以说做的都是践踏法律、破坏经济、祸国殃民的事情。他的飞扬跋扈和倒行逆施，给国家和社会稳定带来了巨大的破坏，从而加速了东汉政权的灭亡。关于马超的家族和来历，《三国演义》这样出场：马超，字孟起，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氏，逢战白袍白马，所以有“锦马超”之称。去年年底，著名作家陈玉福先生的长篇小说《西凉马超》问世，对马超的身世及马氏家族的历史渊源用小说的形式做了一次系统的梳理：马超的出生地，是大凉州所属西凉府骊靬县。骊靬就是今天的永昌。关于他的血缘关系，一些史学家的观点是与匈奴、羌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凉州区域的部队就是西凉军。凉州在更早的时候属雍州，雍州为九州之一。东汉时期，九州又分为十三州，十三州分别是司州、豫州、兖州、徐州、青州、凉州、并州、冀州、幽州、扬州、荆州、益州、交州。凉州在十三州中仍属较大的一州，所以又称大凉州。大凉州辖地陇西郡、汉阳郡、 武都郡、金城郡、安定郡、北地郡、武威郡、张掖郡、酒泉郡、敦煌郡和张掖属国、居延属国。属国有似今天香港、澳门的性质。那时候，张掖属国和居延属国人口大约数万人，这两个属国人员就是之前生活在河西走廊一带的匈奴、羌、氐、羯等族裔。

由此可见大凉州是一个多民族杂居的地方。这些民族中匈奴人口众多也尤为剽悍。整个西汉时期，匈奴一直是汉朝的劲敌。在艰难的环境中与性格强悍的民族相融共存，无形中造就了大凉州“民风强悍，悍不畏死”的禀性特质。由这种兵员组建起来的队伍，一旦进入战争状态，其杀伤力和破坏力，也就不难想象了。这就是西凉军部队的人员构成。

用“凉州大马，横行天下”来形容这支部队，无疑是借助“马”的形象来凸显凉州部队的战斗力。“横行天下”，本身就有仗势欺人、蛮不讲理的意思。这支部队因为以骑兵为主，所以被冠以“凉州大马”。

但凉州确实出好马。好马就在焉支山下。

焉支山距离凉州200余里。焉支山下的牧场，自古至今一直是中央部门直接管理的官方马场。在冷兵器时代，一个骑兵的装备设施和战略配置，大致等于三个步兵的成本投入。于是，马匹的多少和骑兵力量的雄厚，基本就是一个国家或一支部队军事实力的重要体现。据说到了唐玄宗时，采用的奖励政策是牧养30匹壮马可当哨长一类的下级军官，历史上由此入仕且取得非凡成就者大有人在。大凉州所属的祁连山牧区每年有数万匹骏马可资使用。西北地区地域辽阔，适合骑兵作战，那些马背上的将士，其精良骑术和近乎凶残的作战风格，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一次又一次凶狠而残忍的杀伐征战，久而久之，便有了“凉州大马，横行天下”的结语。

三国归晋，之后十六国时期和唐朝的河西节度使，大凉州辖区的部队，一直是让中原王朝望而生畏的一支劲旅。这支部队在中原王朝的历次战争中，每次都有不俗的表现，甚至立下了不朽的功勋。当然，也造成了灾难性的伤害。“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初见《前凉录》，属永嘉时期京师歌谣。这也是西凉军在那个时代留下的印痕。《前凉录》《晋书》《十六国春秋别传》等书中还有一句歌谣是“秦川中，血没腕，惟有凉州倚柱观”。这句歌谣又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晋怀帝永嘉年间，关中百姓惨遭屠杀，血流成河，唯独凉州没有战争。形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有二，一是凉州偏隅西北，远离中原焦土。二是凉州兵马太强悍了，攻取天下之智不足，据境自守之力绰绰有余。

战争从来都是难以一言以蔽之。然无论何种形态，“凉州大马，横行天下”这句民谣，就像一块色彩异样的斑记，深深地镌刻在华夏大地，让我们在为凉州骄傲的同时，也隐含着一丝淡淡的喟叹。

周步，甘肃山丹人。现居北京。作家，诗人。作品以散文、诗歌为主。获诗刊社优秀奖、沂蒙精神文学奖、金张掖文艺奖等国内五十多个奖项。作品入编多个文学选本。多部作品被拍摄成电视散文等在电视台、广播电台朗诵播出。出版作品集《弱水三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