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站在旬阳市宋家岭观景台远眺，旬河从北边来，到这里拐了个弯，绕出一个S形，正好把老城围住多一半。汉江从西边来，横在城南，两条水就这样交汇在一起。夕阳西下，水面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金。有人指着河弯里的那片房子说：“你看，那不是太极图么？”确实太像了。

这城里的人世世代代住在这儿，大约不是为了刻意临摹一张太极图。他们只是找了一块能活命的地方，依着水，靠着山，一代一代住下来，不知不觉间，竟成了一个奇观。

我顺着坡往下走，进城去。老城的街窄，窄得两辆三轮车错不开。两边是老房子，木板门，青砖墙，有些檐下还挂着红灯笼。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头也不抬。一只猫从房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

这地方叫垭子口，俗称金线吊葫芦——四面环水，形似葫芦，只有一条细路连着两端。从前的人选这个地方住，大概是为了安全。水是天然的城墙，易守难攻。可水也是麻烦，涨起来的时候，城里人得往山上跑。

史料记载，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那一年，朝廷在这儿设了一个关，叫旬关，那时候，这里大约是秦楚交界的地方，设关是为了防人，也是为了收税。汉朝初年，正式置了县，叫旬阳县。

古书里记载，最早的县治在汉江北岸，叫洵口，大约是现在老城对面的什么地方。后来搬来搬去——南北朝的时候打来打去，县衙今天设在这儿，明天搬到那儿；唐朝的时候甚至还分成三个县，过些年又合回来。

我走在这条窄街上，想着这些事。一个县的治所，搬来搬去，像一叶扁舟在水上漂。那背后的百姓呢？他们不搬。他们就在这一带种地、打鱼、养孩子。谁来当官，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县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旬河还是这条旬河，汉江还是这条汉江。北周的时候，有人开始在这儿砌石头筑城。那大约是1400多年前的事了。明朝洪武三年——那已经是六百多年前——重新设县，县治就固定在这儿了，再也没动过。

我走到老城的北门，城门还在。石头砌的，厚实，拱形的门洞里黑黢黢的，走过去，脚底下是石板路，被踩得油光水滑。这门，大约明清的时候就在了。

出了东门，沿汉江往下走，便能观赏蜀河古镇。蜀河是旬阳的一个镇，在汉江边上。古镇里有两座老建筑，一座叫黄州馆，一座叫杨泗庙。黄州馆是湖北黄州的商人建的。杨泗庙是船帮的庙，供的是水神杨泗将军。

我站在杨泗庙门口，往汉江上看。现在的江面上静悄悄的，只有一条小渔船。可当年不是这样。当年汉江上是千帆竞过，船帮的号子声能传出去好几里。蜀河是个大码头，陕西的桐油、生漆从这里装船，运到武汉去；下游的盐、布、糖，逆水运上来，再转陆路往北走。

那些商人、船工、脚夫，都在这条街上走过。他们在黄州馆里喝茶、谈生意、听戏。在杨泗庙里烧香、许愿、求平安。现在，这些都没了。只剩下空房子，供游客拍照。

可我觉得，这些房子还在，就还有念想。那些木头柱子、青砖墙、石阶、戏台，它们见过当年的繁华。它们不说话，可它们记得。

我离开蜀河，往南走。旬阳最南边，有一个镇，叫红军镇。这个名字很特别。全国叫红军的乡镇，唯独这一个。

1935年，红二十五军长征路过这里，留下了一批伤员和干部。他们在这一带活动，打土豪、分田地、建立苏维埃政权。后来，国民党的部队来了，有一个红军指导员叫高中宽，牺牲了。当地老百姓把他埋了，偷偷祭拜。后来，这里就叫红军镇了。

我站在红军纪念馆前，看那些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都年轻得很。二十出头，十八九岁，甚至十五六岁。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可眼睛里有光。

他们从江西、湖北一路打过来，走过了千山万水。到了这秦岭深处，山高路远，人烟稀少，他们还是继续走，继续打。有些人，就永远留在了这里。他们的名字，很多人已经不记得了。可这个镇的名字，替他们记着。

从红军镇返回，天已经快黑了。我又上了宋家岭。这次没有上去，只在半山腰站了一会儿。老城的灯亮了。星星点点的，顺着河弯排开。旬河和汉江在夜色里看不见了，只有黑黢黢的水面，映着零星的灯光。

旬阳这个地方，从新石器时代就有人住了。六七千年前，这里就有人打猎、捕鱼、烧陶器。后来，秦人来了，楚人来了，汉人来了。再后来，全国各地的人都来了——做生意的、当兵的、逃荒的、当官的。

他们来了，又走了。有些人留下了，埋在这里。他们的子孙，还住在这里。城搬来搬去，可人没有搬远。他们就在这几条河、几座山之间，活了一代又一代。

秦朝的关、汉朝的县、北周的城、明朝的墙、清朝的码头、红军的路——一层一层，叠在这里，像河边的沉积岩。

我往回住的地方去，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明天，这城还会在。再过一万年，这城依然在。

作者简介：李志安，男、陕西旬阳人，中共党员。四川农业大学毕业，安康市渔业生产工作站，高级工程师。安康市作协、市科普作协会员、市诗词学会会员，市老区建设促进会副秘书长。获2018首届“安康最美水利人”称号。热爱文学，已有三百余篇散文、诗歌在报刊及网站发表。

二〇二六年四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