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数个周末驱车上定安镇,专程踏访西林教案发生地。

▲田林县定安镇“西林教案”发生地
景区里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教堂地基遗址依稀可辨,神父房、修女房静静伫立。碑刻上漫漶的字迹,陈列馆里的旧法器、老卷宗,仿佛还在诉说着百余年前那场风云激荡的历史纷争。


▲神父房、修女房
站在景区门外,山风掠过桂西的群山,带着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恍惚间,我仿佛踏入了 1856 年那个瘴气弥漫的西林县(今田林县定安镇),看见一段尘封的历史在眼前缓缓铺展。
这座卡在桂黔滇三省交界里的小城,山路崎岖如羊肠,车马难通,汉、瑶、苗、彝等民族世代杂居于此,却因远离省城桂林的管控,成了清廷统治版图上一块模糊的角落,被时人戏称为“广西盲肠”。没人想到,就是这片被遗忘的土地,日后会掀起一场震动朝野、改写中国近代史的惊涛骇浪。
1853年6月,一支奇怪的队伍悄悄钻进了桂西的深山。领头的是个皮肤苍白、高鼻深目的法国人,蓝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野心,他就是巴黎外方传教会的神甫马赖。跟着他的,是几个穿着彝族服饰的农民,还有一位面容憔悴的寡妇曹桂英。马赖此行,带着法国政府渗透中国西南的隐秘使命——在这片官府势力薄弱的“法外之地”,撬开传教的缺口,为法国扩大在华权益埋下伏笔。
彼时,1844年中法签订的《黄埔条约》早已明确规定:外国传教士只能在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口通商口岸活动,严禁潜入内地传教。可马赖早已摸清了西林的底细:官府吏治腐败,知县黄德明昏聩无能,百姓常年受苛捐杂税与山匪劫掠之苦,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更关键的是,这里有一批从贵州迁来的彝族教徒后裔,正好能成为他立足的内应。
为了掩人耳目,马赖剃去胡须,换上彝族麻布衣裳,伪装成走亲戚的彝人,带着曹桂英和几名信徒,在白家寨、瑶山村的深山老林里建起了秘密教堂。起初,他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奎宁、止痛片等西药,免费分发给患病的百姓。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些神奇的西药确实缓解了不少人的病痛,也让一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对他产生了信任,纷纷加入教会。
可一旦信徒入教,马赖便立刻撕下了伪善的面具,露出了强硬而蛮横的真面目。他强令教徒拆除家中的祖先神位,禁止清明扫墓祭祖,甚至不准与非教徒通婚。在尊崇孝道、重视宗族传承的乡土社会里,这无异于刨人祖坟、断人根脉。彝族老人李阿公不愿拆毁供奉了三代的祖先牌位,便被马赖指使教徒殴打致残;瑶山村的青年周石柱因妻子不愿入教,想退教另娶,竟被教会扣上“叛教”的罪名,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
更令人发指的是,马赖还网罗了大批地痞无赖、烟鬼赌棍入教,将教堂变成了藏污纳垢的窝点。这些教徒仗着有洋神甫撑腰,在乡里横行霸道,抢劫村寨、奸淫妇女,无恶不作。白家寨的教徒白三,原本只是想借着教会的西药给母亲治病,可入教后,马赖却强令他让妻子也入教拆神位。白三不愿违背祖训,想退教,却遭到马赖的严厉斥责和威胁。
更让白三痛不欲生的是,马赖通过曹桂英诱骗他年仅十六岁的侄女入教。在一个漆黑的夜晚,马赖以“洗礼”为名,将少女骗进教堂的暗房,对其实施了侮辱。少女性情刚烈,不堪受辱,趁教徒不备,连夜跑到村外的河边,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自尽。第二天,村民们在下游发现了少女的尸体,她的双手还紧紧攥着一块破碎的衣角,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悲愤交加的白三,揣着侄女的血衣,一次次跑到县衙告状。可他不知道,知县黄德明早已收受了马赖送来的重金贿赂,每次都以“查无实据”为由,将他打发走。马赖得知后,更是气焰嚣张,公开放话:“在西林,我就是王法,告到哪里都没用!”
1855年夏,忍无可忍的百姓联合起来举报马赖,黄德明怕事情闹大,竟暗中给马赖通风报信,让他带着亲信逃往贵州等地躲避风头。等到风声过后,这年圣诞节刚过,马赖便又带着曹桂英等人,大摇大摆地潜回了西林县,其恶行比之前更甚。
1856年初,黄德明调任别处,新知县张鸣凤走马上任。这位出身云南书香门第的官员,自幼饱读儒家经典,深受礼教熏陶,为人刚正不阿,素有“清官”之名。刚踏入西林县城,他就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压抑与怨气。街头巷尾,百姓们谈及马赖,无不咬牙切齿,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愤恨。在县衙的大堂上,不到三天,就有数十名百姓前来告状,桩桩件件都指向马赖及其教徒的恶行。
看着百姓们含泪的控诉,听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惨案,张鸣凤的内心被深深刺痛。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整肃西林的风气,为百姓讨回公道。
张鸣凤深知,马赖根基已深,不能贸然行事,便决定先拿他的爪牙开刀。他派人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很快就将作恶多端的教徒马子农、林八捉拿归案。经过审讯,二人对抢劫、伤人等罪行供认不讳。张鸣凤当即下令,将二人押赴街头当众判处死刑。刽子手的刀落下,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有了一丝宣泄。
随后,张鸣凤贴出告示,明确规定:严禁外人擅自入境传教作恶,勒令马赖及其党羽限期离境,否则严惩不贷。
可马赖自恃有法国政府撑腰,根本不把这个偏远县城的知县放在眼里。他躲在核心教徒家中,四处煽动信徒:“中国人不敢动法国人,张鸣凤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官,迟早会被撤换!”在他的蛊惑下,一些狂热的教徒甚至手持棍棒,在街头挑衅官府,扬言要“保护神甫”。
百姓们见新县官动了真格,彻底鼓起了勇气。白三联合数十名受害者,写下了一份长长的“白头帖”,贴在定安街最热闹的地方。帖子上,一条条列举着马赖非法传教、侮辱妇女、勾结匪类、残害百姓的罪状,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读着帖子上的内容,群情激愤,纷纷高喊“严惩马赖”“为民除害”。很快,数百名百姓自发涌向县衙请愿,他们手举香烛,跪在县衙门前,要求张鸣凤将马赖绳之以法。
1856年2月24日,张鸣凤见民心可用,当即下令,派差役前往瑶山村搜捕马赖。可当差役赶到教堂时,却扑了个空——马赖早已被教徒提前转移,藏到了县城绅士罗恭叶的后园密室中。罗恭叶慑于马赖的淫威,又贪图教会的好处,便心甘情愿地为其提供庇护。
就在差役们四处搜寻无果时,一名良心未泯的教徒偷偷跑到县衙报信,告知了马赖的藏身之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鸣凤亲自带领差役,包围了罗恭叶的宅院。在密室中,差役们终于将马赖抓获,一同被捕的还有曹桂英、巫老五等26名核心教徒。官府当场查封了秘密教堂,没收了近400件经书、法器,那些被教会霸占的财物,也尽数被追回。
被捕后的马赖,依旧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张鸣凤原本打算,经过审讯后,将马赖驱逐出境,或移交广州的法国领事处理,以规避外交风险。可他没想到,接下来的审讯,竟成了一场正义与嚣张的激烈交锋。
开堂审讯的三天里,县衙大堂内外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受害者们一个个走上堂前,声泪俱下地控诉马赖的罪行。白三捧着侄女的血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大人,求您为小女做主,杀了这个洋妖!”一位年迈的妇人,拄着拐杖,指着马赖骂道:“你这个恶魔,害死了我的儿子,拆了我的神位,我跟你不共戴天!”哭声、骂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县衙。

▲张鸣凤审判马赖场景还原
可马赖却始终态度傲慢,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容。面对受害者的控诉,他要么拒不认罪,要么就搬出《黄埔条约》狡辩,声称自己作为法国传教士,有权在中国任意传教,还当众辱骂张鸣凤:“你一个小小的县官,也敢审判我?法国政府不会放过你的!”
当审讯到帮助马赖联络土匪的教徒白小满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白小满原本已经招供,可当他看到堂下的马赖时,突然翻供,对着张鸣凤破口大骂:“你敢抓神甫,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迟早会有报应!”
白小满的嚣张彻底激怒了张鸣凤,也点燃了围观百姓的怒火。张鸣凤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嚣张!”当即下令,将白小满拉出去斩首示众。
刽子手的刀光一闪,白小满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溅红了地面。可马赖依旧死硬到底,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更加狂妄:“杀了他,你还敢杀我吗?法国的军舰很快就会开到这里!”
张鸣凤强压怒火,再次对其进行审讯,可马赖却紧闭双唇,拒不回应。忍无可忍的张鸣凤下令,对马赖掌嘴三十、重打五十大板。板子落下,马赖疼得嗷嗷直叫,可没过多久,他竟突然倒地装死,以为官府忌惮法国的势力,不敢真的对他下死手。
2月29日,审讯进入第四天。马赖依旧躺在地上装死,拒不低头认罪。大堂外,围观百姓的情绪已经近于沸腾,他们挥舞着拳头,齐声高喊“杀了洋妖”“为民除害”,声音震耳欲聋,连县衙的梁柱都仿佛在颤抖。
张鸣凤站在大堂之上,看着堂下激愤的民众,又想起了那些受害者的血泪控诉,想起了西林百姓遭受的苦难。他心中的天平,早已倾向了正义与民心。马赖非法入境,作恶多端,民愤难平,若今日不除,日后必为后患。
想到这里,张鸣凤不再犹豫,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声宣判:“此獠非法入境,勾结匪类,残害百姓,罪大恶极,民愤难平,按律当斩!”
话音刚落,大堂内外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午时三刻,刽子手将马赖押赴刑场。
刑场上,人山人海,百姓们纷纷涌来,想亲眼见证这个恶魔的灭亡。随着一声“斩”字落下,马赖的头颅被斩落,枭首示众。他的首级与白小满的头颅一同挂在城门外的旗杆上,迎风飘摇。
百姓们围着城门,拍手称快,有的甚至放起了鞭炮,庆祝恶贼伏法。
一同被捕的曹桂英等骨干教徒,被处以笼刑。他们被关在站笼中,悬挂在街头示众。曹桂英始终执迷不悟,拒绝改教,在站笼中受尽折磨,于3月2日惨死笼中。其余教徒见状,有的吓得当场改教,有的则在示众过程中逐渐毙命,曾经不可一世的教会势力,在西林彻底土崩瓦解。
深知晚清国力衰弱、外交被动的张鸣凤,在向上级呈报案情时,特意谎称马赖为“不法匪徒”,隐瞒其法国传教士的身份,规避外交风险。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几个月后,消息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法国公使馆。
得知马赖被杀的消息,法国政府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大喜过望。早已想扩大在华权益的法国,终于找到了发动战争的借口。他们故意夸大其词,编造出马赖遭受“挖心烹食”的酷刑,在欧洲大肆宣传,煽动民众情绪,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随后,法国联合同样觊觎中国市场的英国(1856年10月,英国以“亚罗号事件”为直接借口率先出兵进攻广州,揭开第二次鸦片战争序幕),于 1857年正式派兵参战、扩大战事,第二次鸦片战争全面爆发。
英军攻占广州,法军一路北上,清军节节败退。1858年,清政府在英法联军的炮口下被迫签订《天津条约》。条约核心条款包括传教自由,强迫清政府允许外国传教士自由进入内地传教。清政府为平息列强怒火,对张鸣凤单独作出附加惩处措施:将西林县知县张鸣凤革职充军,永不叙用。
这位刚正不阿、为民除害的知县,最终成了晚清外交妥协的牺牲品。
当革职充军的圣旨传到西林时,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为张鸣凤送行。他们捧着自家的粮食、衣物,哭着挽留:“大人,您是我们的青天啊!”张鸣凤望着送行的百姓,眼中含泪,却始终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的冤屈不算什么,真正可悲的,是这个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国家。
西林教案的余波,远未随着《天津条约》的签订而平息。它像一面锋利的镜子,照出了晚清的腐朽与无奈:官府吏治腐败,百姓民不聊生,国家主权丧失,在列强的坚船利炮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同时,它也彻底揭开了列强借宗教干涉中国内政、发动侵略战争的真实面目——所谓的“传教自由”,不过是他们侵略中国的遮羞布;所谓的“保护侨民”,不过是他们扩大在华权益的借口。
如今,桂西的群山依旧连绵不绝,定安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法外之地”。可“西林教案”留下的伤疤,却永远刻在了中国近代史上。
张鸣凤的正义之举,虽然未能改变晚清沉沦的命运,却彰显了中国官员为民请命的担当与骨气;百姓们的奋起抗争,也展现了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这场血案,不仅是一段悲壮的历史,更是一面警钟,时刻提醒着后人:国家强大,才能守护正义与尊严;民族觉醒,方能抵御外侮与侵略。

▲开展爱国主义教育活动
作者简介:
班华干,壮族,广西百色人,供职于田林县文化体育广电和旅游局。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自中学以来发表散文、小说等共计80万余字。有多篇散文登上重庆、山东、湖北、山西等省份初高中语文试卷,散见于省级以上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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