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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 ‖ 马启代:写给雪花的十九个三行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大乘 马启代 | 发布时间: 2026-07-08 | 50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雪的形而上学与良知的刻度

——马启代《写给雪花的十九个三行》荐读


大乘


读马启代这组诗,我首先被一种罕见的美学克制击中。十九个三行,每一首都像一片雪花自己凝固成晶体,多一行则赘,少一行则缺。三行体在现代诗中并不鲜见,但马启代赋予了它一种近乎苦修的纪律——第一行起兴,第二行转折,第三行收束或炸裂,如“雪地如一张白纸,我还是不敢轻易写字/在乌东平原,我想写上和平万岁/每个字都流淌着鲜血”,起于个体怯懦,转至地缘焦土,落于血色沉重,三行之内完成了抒情、叙事与批判的三重折叠。


更值得玩味的是他处理雪的反向美学。古典诗词中雪是洁白、轻盈、静谧的审美客体,马启代却将雪反复“人格化”为受难者、哑者、游子、甚至共谋者。第七首“如果雪花来自天堂,它们为何纷纷回归大地”——他对雪的形而上追问,撕开了“纯洁”这一美学标签背后的伦理裂隙。雪不再是风景,而是历史中被选择、被裹挟、被污名的众生。这种从审美对象到伦理主体的位移,使整组诗获得了当代汉语诗歌中罕见的重力感:每一片雪都在下坠,每一片雪都有重量,每一片雪落地时都带着沉默的轰鸣。


美学上最令我震动的是他处理“白”的方式。第十二首将雪地比作白纸,第十八首“哪怕挪动一点点,就能现出真实”,第十四首“雪花集体沉默,安静和白成了唯一的真相”之后紧接“一只站在枯枝上的乌鸦/眼神带着睥睨”——这种白与黑、静默与凝视的并置,构成了整组诗的视觉支点。乌鸦不是闯入者,而是雪境中唯一清醒的刻度。它不飞走,不鸣叫,只是“睥睨”。这让我想起策兰的“黑雪花”,但马启代的乌鸦更接近中国水墨中的留白之眼——既是观察者,也是审判者。


这就必须说到马启代在中国诗坛的大乘者位置。大乘者,不仅渡己,更要渡人;不仅写出痛,更要为痛赋形。中国当代诗坛不缺精致的个人叙事,不缺语言实验的炫技者,缺的是那种敢于将“我”的雪与“我们”的雪叠印在一起的写作者。马启代这组诗从第一首“被政客和文人反复弄脏”的写作焦虑出发,到第七首对“历史端口选错方向”的追问,再到第十一首“用尽今生的雪/也写不完整一个痛字”——这里的“痛”从来不是私人的风湿痛,而是时代的骨折痛。


尤其重要的是第十五首,它是整组诗的良心锚点:“有些雪是不化的,它们在我心上活着/再毒的热浪只能使其晶莹/它在人间的称谓叫良知。”这是全诗唯一一次直接命名“良知”,但在此之前,良知早已作为暗线贯穿:第三首“不是所有的攀爬/最后都有洁白的结局”是对成功学的消解;第四首“凡是选择向下的/往往有着伟大的高度”是对坠落者的正名;第十六首“有团火焰与雪同在”则从虚无主义中打捞出了希望的可能。马启代不做廉价的绝望贩卖者,也不做虚伪的乐观主义者,他像雪中的乌鸦一样,以冷眼凝视,以热肠承受。


整组诗最刺痛我的,是第十七首的日常奇观:“清晨,雪地上空出了一辆公交车的形状/它拉走了一个城市的黑夜/大地的负载似乎减轻了许多。”雪覆盖了公交车,公交车开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个空形。这个意象既是对底层劳动者“祥子们”的哀悼,又是对“负重者消失后世界并未崩塌”这一残酷真相的揭示。公交车拉走的是黑夜,留下的却是更深的沉默。


马启代的雪最终没有答案。第十九首以“每一片雪花都在暴风中不由自主”收束,将整组诗从个体抒情推向了命运共同体的宿命性追问。但他在没有答案的尽头给出了姿态:站在雪地里陪着那些哑孩子,以火焰与雪同燃,以沾着冰雪的笔写下含着泪的字。


这就是大乘者的写作:雪覆盖一切,但他要我们在雪地上辨认出那辆公交车的形状。乌鸦站在枯枝上,那眼神,是我们最后的清醒。

  2026年7月7日 沈阳




写给雪花的十九个三行


马启代



不敢再轻易写到它们

那些落在纸上的雪

已经被政客和文人反复弄脏




到了花甲之年,才发现

那些曾经吞咽下去的委屈

悄悄爬上了头顶




纷纷回来的,都向上努力过了

不是所有的攀爬

最后都有洁白的结局




一场雪不请自来

凡是选择向下的

往往有着伟大的高度




没有一片雪花开口说话

它们把苦藏在心里

静悄悄地,不忍打扰忙碌的世人




雪花是否远走他乡的游子

满头白发了也乘着寒风回家

你看,它们一落地就哭着扑向地下的亲人




如果雪花来自天堂,它们为何纷纷回归大地

是否像有些人,在某个历史端口

因为选错了方向,经历了截然相反的人生




漫天飞舞,没有一片雪花能说出话

仿佛这是一群哑孩子

只有我,站在雪地里陪着它们




我一直独自站在大雪中

没有一片雪花随我回家

我在喧嚣的人世间依然孤独




满世界都白了。我也被变成了大白

那些黑的,灰的

现在,一律说着纯洁



十一


只能沾着冰雪写了,写下的皆含着泪

用尽今生的雪

也写不完整一个痛字



十二


雪地如一张白纸,我还是不敢轻易写字

在乌东平原,我想写上和平万岁

每个字都流淌着鲜血



十三


不得不和肮脏的东西共用一个天地

你试图去改变,终其一生

他们还是原来的面目



十四


雪花集体沉默,安静和白成了唯一的真相

一只站在枯枝上乌鸦

眼神带着睥睨



十五


有些雪是不化的,它们在我心上活着

再毒的热浪只能使其晶莹

它在人间的称谓叫良知



十六


有团火焰与雪同在,它们一起燃烧

一起让我抵御寒冷与酷暑

我的灵魂在死亡维度上永生



十七


清晨,雪地上空出了一辆公交车的形状

它拉走了一个城市的黑夜

大地的负载似乎减轻了许多



十八


没有什么可一手遮天,只要有移动的事物

即便漫天大雪去掩盖

哪怕挪动一点点,就能现出真实



十九


谁制造了一场大雪

满世界正义打滑、良心追尾、英雄被掩埋

每一片雪花都在暴风中不由自主


            2025年12月12日—2026年7月5日  明夷斋


马启代(1966—  ),男,祖籍山东东平,济南人。“为良心写作”的倡导者,中诗在线总编,长河文丛主编。出版过诗文集36部,诗文被翻译成英、俄、韩、法等文字,曾获得海内外多种奖项,入编《山东文学通史》。

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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