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散文成“招魂术”:浅析《弱水三千》的文体及精神还乡
邱桂丽

是谁为一条河喊魂?
拜读周步所著的《弱水三千》,总令我想起河西乡间老人对走失孩子“喊魂”的做法:黄昏到来后,有人拿笤帚站住门槛,慢条斯理地叫出乳名,语气拉得很长,像是要把散落的魂灵由暮色中带回到躯体。而周步做的是同样一类事。所不同者是,他不专唤某一个儿童,而是把河西走廊诸项名称一并提起:弱水、焉支、甘州、山丹,以及李陵、昭君、玄奘、林则徐——过去被历史遗忘或风蚀的人和地,在其笔下又复现、又开始有脉动、有呼吸的可能。
这部散文集自有其特殊性。它不是一般常说的那种“写家乡”——此类文字多而常见,或为游子归来的温柔回忆,或为外人初至时的猎奇眼光。周步写下的文字与上述两种都不一样。他住在北京二十多年了,但写作中一直把河西当作中心,八十个篇章、三十万字左右,基本都属甘州题材,他是在为一条河喊魂。评论家马学忠曾提出一句有意思的看法:“按某种说法看,周步先生一生未真正离开甘州。”乍看似乎矛盾,其实很准确——地理上他早有出行,心理上却始终不曾走远。也正由于这种状态,此书获得罕见的质地:远望与贴近并存、记忆和现实交织,历史考证与文学激情同样得到满足。
所要谈的正是这类“远”与“近”、“冷”与“热”的矛盾:对于散文来说,若同时把史学、把诗都纳入考虑,是否就不是完全脱离体裁而行事的写作了呢?有人花了二十年精力专写某类地方,他实际是想获得怎样的满足或成果?
一、史笔与诗心同频 一种文体的边界突围
1 . 一条河的名字,和一个游子的不甘
《弱水三千》刚开始叙述,周步即提出令读者不能不注意的情况:历史上极有名的弱水,现在实际上已少有知道的人。“造成此景的原因是这条河流早先被称作黑河。”单靠这么一句解释,就可看出更名之草率、记忆之短暂,二者所涉的文化断裂是极大的缺口。
周步绝非甘于现状的人。对于《弱水源》及《弱水谣》所论的那条河,他几乎是用考古式的态度、按步骤来“补全户口”——把《山海经》《尚书》中有关弱水的材料找出来,按山丹河走向查证源头,又将传说、民谚乃至地方史加以对照分析,最后确认弱水即黑河(只是不同年代所称的同一流)。
文章到末尾时有这样的话:“弱水是黑河幼年时代的所在。它变成黑河之后,就不再称弱水。”语调平和,但其中所含的、对“孩提岁月”遭湮没的悲凉已很清晰。
这就是周步散文的绝妙之处:考据不等于堆砌旧书中的材料,而是带着体温的追问。对弱水来龙去脉的探究是必要的,因为那条河本身不只是地理上的存在,也属于文化记忆的一部分(“弱水三千”的成语有其诗性、哲性,不能简单地以“黑河”概括)。当旅游地出现“弱水源”一类的标牌时,“顿然间眼前一亮”的感觉便出现了,可这种欣喜恰恰说明某种事实的冷峻性:山丹本乡人差不多已失却文化起点的知觉。于是考据成为招魂术,散文化为挽歌——此时文体获得了非常规的力量。
2 .如何让一个“叛将”重新呼吸
若说以河流为题材是知识类散文较常见的写法,那么周步将历史人物重新加以描绘就超出常规。《李陵,从张掖走向大漠的悲情英雄》是全书篇幅最沉郁的篇章之一。读完之后我一直在想:周步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一个在史学传统里被定性了两千年的“叛将”,重新变得可感可悯?
答案或许在于他选择的视角——不站在朝堂之上评判功过,也不躲在史书后面复述事迹,而是贴着李陵的命运线走进去,感受每一步选择背后的撕扯。于是我们看到的李陵,不再是“降匈奴”三字所能覆盖的扁平符号,而是一个“每一步都踏在家国忠诚、生存本能与个人尊严的尖锐棱角上”的人。棱角扎痛了他自己,也扎痛了千年之后的读者。
所用的写法把散文同小说之间原本的界线冲淡了。不是按常规历史随笔的方式用叙述或议论来展开,而是借“在场感”使读者直接进入历史现场(例如周步就在李陵旁边,目睹他仰头看那道大漠最后的炊烟)。对于昭君的描写同样适用此理。
《焉支山下读昭君〈上元帝书〉》采用的是很特殊的视角:没有把“出塞”当作主要悲喜事件,而是以昭君实际写过的书信为着眼点。在周步的论述里,所涉书信“不是政治和亲附带的文件,而是个体女性面对命运、借笔墨做最后抗争或表白的一种努力”。由此出发,昭君不被简化成毛延寿画中柔弱的美人,而是在历史缝隙中主动提笔的女人。
原来已被风沙所埋的名字现在又开始站立起来。这不是对历史作“戏谈”,而是对历史作“体温的还原”——周步没有歪曲事实本身,但以角度的变换及细节的展开使无温的姓名重归人世的热度。所用的文体也已不是纯粹的某一种类:它把历史随笔同抒情写法结合,把叙述同思考并置,恰似大河到了分岔点而同时奔向两种不同的前方。
3 . 从周坑村到河西走廊:空间的折叠与情感的展开
《小城山丹》中有一段话被我多次重读过:“我的精神所归属的家园不就是眼前的小城,而是距它30公里远、称作周坑的那个村子。那里保存着最初的生命之血。那里有第一次流下的汗水。不过所依附的城市大树已把那村子当作一片绿叶,若从4000里外异乡来望,所见的只是城市本身及它大体的形状。”
从上述内容来看,基本解开周步有关空间书写的疑问。按其感知地图来分,地理空间有层次:最核心的是周坑村——生命开始、汗水初生的地点;向外一步即为山丹县城——离家太远后仍可望见的极限区域;而河西走廊整体是更远的一层——属于他实际写作所涉的疆域。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文中这种程度感和空间度的倒置:最小区域的描写往往带有最强烈的感情,大范围的观念因太过遥远反而只是“粗略的轮廓”。所称的倒置现象恰好对应异乡人特有的心理倾向——近处的景物更易令人心烦,远方反而较能容忍、较不清晰。
若已知所言内容的含义,就可以解释《弱水三千》的命名方式。“弱水”同时是河西地区某条实际河流的名称及三千年历史的某种象征。而周步所要完成的写作,正由极小处(如周坑村或弱水源)着手,最后将河西走廊的全部精神纳入视野。他把空间作了折叠与展开的处理——每种折叠都可提取感情的精华,每次展开又正好对应历史的图景。
可见,作家笔下既有史的诗性,也有诗的史性。他不仅是在写河西,更是在写一种精神——那种来自荒原、来自历史、来自血脉的坚韧与苍凉。他写霍去病、写李陵、写昭君、写玄奘,写那些被风沙掩埋的名字,也写弱水、写焉支山、写黑河、写敦煌,写那些依旧流淌的地理印记。
二、一个旅居者的精神地图
1. 四千里远的地方,为何“始终未出”?
“按某种说法来理解,周步先生实际上没有离开过甘州。”马学忠所言的这句话恰好点明旅居写作的某种宿命。
周步的人生被切割成两半:河西土地是前半生所经历的、实际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所在,北京是后半生的谋生地(近二十年)。就时间而言两部分基本对等,感情上却没有平衡状态——他写得最多的是故乡。这般“偏执”有类似沈从文离湘西之后的写作倾向,也类似贾平凹离商州之后的回忆。若作家因客观条件而不能留在故土,那么故土便以更强烈的形态进入记忆,成为用之不竭的心灵资源或写作动力。
周步所写与沈从文的湘西又不完全一样。对沈从文来说,湘西是一种“重构”的对象:他要将原本粗犷又生动的境地纳入文学的合法范畴;而周步笔下的甘州基本上是“确认”一类的写作——他并不想用河西来证明什么特别之处,而是要让思想回到文字上、重新扎根于某片土地。因此他坦率地提到“反复写一个地方,反复写一座城”,语气不含愧疚,只以认命似的坚定来面对此事。这样的坚定来自距离的启发:四千里外远望甘州,倒能清楚地定位它于自身生命的意义——非“故乡”这类泛指可以概括,而是与水井、树木或河流有直接联系。
2 . 胡杨与左公柳:万物皆可为史
《弱水三千》所用的叙事方法很特别,即以“物”作为言说者。
有关胡杨的文字是单独成篇的。周步曾说胡杨有“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的特性,这种说法不新——凡写胡杨的都须提一提它。但作者随即又将胡杨所代表的精神带入全书各部分的思考:古道边有它站立的形影,老井上可辨其倒映的轮廓,迁徙者经过时它正随风沙隐现于原野。胡杨这时不是草木本身,而是气质、是象征——河西人、历史、文化种种坚韧都可在它年轮中找到合适的类比或对应。
左公柳也是所涉的贯穿性意象。左宗棠当时种过的柳树,现在丝路沿线尚有部分存活,周步走的时候便去查证过。“已经过了百余年,它们仍活着。”——这样简单的陈述并不张扬,实际却负载着时间的巨大分量。柳树没有死,过去亦未完全消失。周步写到这类“物”的时候,技巧上并不做过分渲染,只把它们当作自然存在带入叙述,在叙述中慢慢走来、踱向远方。可读者又明白:这里不是泛指树木,而是记忆的实体存在。
所谓“物叙事”把原来空泛的时间性转化成可以触摸、可以体验的日常事实。按周步所写的方式看,老井边沿已有体温,涝池的水面上正照见天色,干柴的火焰仍记得往冬的余热。历史不能靠“讲述”来成立,而应由这类细节“慢慢渗”出。由此散文得到一种类似人类学实地考察的体例——所考察的是物的过去,所用的观察方法是诗人特有的目光与感受。
3 . 一个人的故乡,千年的过客
读完全书,一个强烈的感受是:周步所说的“故乡”现在已不单指山丹县的周坑村,也不只限于张掖。他所认为的故乡即河西走廊本身,就是走廊历史中出现的所有人物(霍去病、李陵、昭君、玄奘、高适、王维、岑参、左宗棠、林则徐等)——他们全被他当作精神上的同乡。
所称的“故乡的扩容”在散文集的构造上是极清楚的体现。第一辑“甘凉风物”由《古甘州》开始,把《甘凉古道》《弱水源》《大迁徙》诸文当作河西历史的骨架来写;第二辑“古道情韵”又按边塞诗人足迹的顺序整理材料,把文学及地理都纳入一张细密的网中。就全书而言,从首篇到末篇有很明确的精神定位的进展:先说山川,再提人名,最后使有关诗篇依古道的脉络而复活。
“精神还乡”的最根本意义似乎应作如此理解:不单是回到出生地,而是回到某片土地的完整历史及文化上。若写作者所依附的精神有两千年那样的时间深度,他便没有孤立无援之感,而是整条长廊中可以信赖、能值一守的夜巡人。
三、招魂之后:弱水书写留下了什么
1 . 对抗遗忘的笨功夫
《弱水三千》所写到的“笨”是少见的。
如今人人都想轻快地读、想读到爆款、想让所读之物“出圈”,而周步却走的是反面路线:把心沉下来,认真对待每一条河、每一个名字、每一首边塞诗的来源与写作时间。他所称的“笨”最初是考据上的一种耐心——有关“弱水”古今用法的种种疑问,他查过多少书、走过多少地方,这些细节对读者是可见的;其次又是写作时的节制——不因人、不因乡而动情,情感虽有但不过分外溢,在冷静叙述中反而显得真实、有分寸。
现在所称的“笨”倒是很可贵。我们对一种事件(物)整体性的遗忘:不单忘了过去,也忘了怎样去记取历史。对于遗忘来说,周步的“招魂”是一种对抗。他把“弱水”旧名找回来,补上因改名而断裂的文化联系;他讲到李陵、讲到昭君,把小人物从大叙述中解救出来。所写的文章皆属“喊魂”一类,喊的正是将要随风逝去的各种名字。
2 . 为一条走廊立传
有人把周步所写的东西解释为对文明“通道魂魄”的考察或招魂。此话不无道理。
河西走廊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所在——既非终点,亦非孤立体,而是枢纽与通道、熔炉。有征战、有迁徙、有朝圣、有通商,大量人、大量事都曾借由它而通行、交汇。周步所著各书反复思考此点:走廊的魂魄是靠这种无尽的“经过”来完成的。霍去病军队扬起的尘土、昭君车队带有的驼铃都是例证;玄奘独自向西的行程、林则徐被放逐时的诗作亦属其内含。各种经过者彼此叠合之后,便构成走廊的本质——刚强若胡杨,宽广若弱水。
《弱水三千》所载的意义大概就是给河西走廊以文学上的“户口本”一类的东西。如果现在要回答:河西走廊的魂魄到底为何物?可把此书当作线索来查证,借文字看弱水流动、匈奴旧曲、边地诗篇乃至远方甘州人对家乡所发的、跨越四千里而来的那一声长调。
3 . 在所有人都奔向远方的时候,一个人选择回头。
现在所处的时代是“向前看”的时代。城市把乡村一并吞没,全球化的浪潮使地方失去特色,年轻人对故乡的感情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衰退。就这样的现实来说,周步所做的选择几乎可算逆流——不随时代去追逐遥远的未来,而是多次回望、思考自身究竟源自何方、怎样来此。
所称的“回头”不等于怀旧式的撒娇,而是清醒的抵抗。对周步来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立场,在自序中已经说明“我是以河西走廊为地域来思考文化的写作者”——非谦词,而是誓言。他有意识地把范围“限定”起来,不主张“广泛”。现在是各种跨界、各种破圈大行其道的时候,而他的自我限制恰恰是一种姿态:所写皆为本地之物,写作只献给此地的文明。
所言亦即如此:《弱水三千》不单是散文集,而是对精神的记述,对某条河流或某片走廊所作的郑重、温情的承诺。若要查证河西走廊到底有何灵魂,就可将此书带入思考——在适当的时候(也许正是黄昏)忽有远声自纸上传来,类似河西老辈人唤走失的小孩回魂,经过时间、经过四千里原野之后,又以各种方式来到每个愿意接受召唤、愿意倾听的人的心中。
在行走中,掬起的那一瓢。
“弱水三千”是古语中的一句话,传统上以它来比喻取舍——水虽有三千,只舀一瓢。周步所处理的是三千年河西史,不能把全貌都写出,所以要有所选择。由此而生的书作有《八声甘州》的古风与今情,有《焉支山下话杨广》对帝王、百姓的追忆,有《在黑河的河道里走走》那样轻松或深沉的思考。各篇不冗、不繁琐,但凑成整体时,恰似细密之网,把整条走廊的历史魂灵都网罗其中。
在《自序》的结尾作者写道:“我花二十年来完成所写的一切。”二十年、八十篇、三十万字——所列的数字本身就有种沉厚的分量。时间把多数事物都带走了,却有部分东西非经时间不能保存。弱水虽曾换名、断流、失忆、误认,还是原样存在,依河西的戈壁和绿洲而行,缓慢地、一寸寸地向前流去。
午夜,合上书本,河流、房舍、人物、草木画面感还在脑海里回放。你会发现,周步所写的话恰是现代时代中这条河流的回声。语气不强烈,若长时间听下去,倒会感觉到整个走廊各处都以某种低沉方式在轰鸣。
作者简介:
邱桂丽,笔名秋语,广西钦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西作家协会理事。文学创作多以散文、评论为主,作品散见《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安徽文学》《广西文学》等刊,部分作品获省、市级奖项,出版散文集《落雪无声》《守望无垠》。现为广西钦州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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