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最后的时光

（散文）

 臧瑾

我和瑜弟去看望父亲。父亲住在凤凰山干休所，一个人。聊天的时候，瑜弟盯住父亲的小腿。盯了半天，说，爸，你把裤角撩起来。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拇指在父亲的小腿上摁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坑，久不平复。

瑜弟回头看我，皱起眉头，说父亲的小腿浮肿得厉害。我也去摁了，一样，让我一惊。叫了干休所的车，有军医陪同，把父亲送进了军区总医院。我们都没有想到，父亲这一次离开家，再没有回来。

父亲是八十九岁走的。如果我们的母亲不是在五年前离世，相信父亲是可以活过九十岁的，甚至过百岁。父亲在生活上，过于依赖母亲了。也可以说，母亲把父亲照顾得事无巨细，无微不至。离了母亲，不论精神生活还是日常生活，都是一团糟。

建国初期的父亲

父母是飞行员，吃了半辈子空勤灶，把嘴吃馋了。离休在家，母亲变着花样做菜。桌上少了肉，父亲一脸不悦，像个孩子。母亲走了，父亲不大会做饭，常吃剩饭剩菜，很不健康。

我们做子女的，先后给他请过五个保姆，都不如他的意。父亲是北方人，保姆都是四川人，饭菜不合他口味。他不肯把家门钥匙交给保姆，保姆买菜回来，敲不开门，敲半天也敲不开，手上还提着沉重的食材。父亲年纪大，耳朵背，听不见敲门声，给他买了助听器也不肯戴，嫌耳机里噪声大。保姆先后都走了。没干多久就走了。父亲宁愿一个人生活，我们兄妹三人叉开日子去看他，带些他喜欢吃的卤肉之类。

有一天晚上，临睡前，他无意间触碰了手机里储存的一个号码。对方是干休所的军医。军医接通，对方又挂了。这时的父亲已经上了床，睡着了。军医担心父亲的身体出状况，赶过来敲门。客厅离卧室较远，其间有两道门。跟保姆一样，敲不答应。这更让军医紧张起来。

叫来了一名战士，破窗而入。被惊醒的父亲，看见军医和小战士楞在床前，父亲大声斥责道，干什么，以为我死了吗？弄得军医哭笑不得，留下小战士守护父亲。父亲没法再入睡，披上大衣，坐到客厅沙发上，跟小战士大眼瞪小眼，坐到天亮。修好窗子要五十元钱，父亲不肯出，说谁弄坏的谁出。干休所领导找到我，我出了。

我和父亲

父亲尿血，经查，肾结石严重。手术了，插了导尿管。父亲觉得身有异物的难受，叫来了医生，要求拔了，不容置疑。听医生劝说了半天，父亲脸一黑，拔！拔了没一会功夫，又大叫屙不出尿，又让插上，给医生赔了个歉意的笑脸。

我买了几个父亲最爱吃的酱肉包子，去看他。护士说，术后是不可以吃这个的。父亲不信邪，横了护士一眼，抓起床头柜上塑料袋里一个温热的大包子，当着护士的面，大口吃起来。吃得很香的样子。我赶紧给护士说对不起。

我们给父亲请了一名护工。中年妇女，面善，做事细致周到。我们忙于工作，由她每天照顾父亲。病床上的父亲，这回若再不满意，也无法辞退了。父亲对我说，他多次梦见我们的母亲在医院里照顾她。我看见父亲的眼圈红了。

我和护工推着轮椅，送父亲去做项目复查。进了检查室，很快出来了，上厕所，又进检查室，一会儿又出来了。父亲的前列腺一直不好，又爱喝茶，几分钟就要上一趟厕所。他无奈地对我摆摆手，不做了不做了，回去！只好又把他推回了病房。

有一件小事，我们考虑的不够周全，惹得父亲生了气。他说，养了你们三个，都不孝顺，我死了，存款全交党费。父母一生俭朴，存下不少积蓄。我曾经劝说他们不要存钱，多出去旅游，父亲说，还不都是留给你们的。头一次听见他责怪我们不孝顺，我说那是您的钱，想怎么处理随您的意。我知道他说的气话。

到了最后的日子里，父亲已经不能正常进食，全靠鼻饲。我坐在床边，眼前的父亲，面黄肌瘦，皮肤无光，双眼深陷无神。我轻轻抚摸着父亲的手背，万分心痛。手背如干枯苍老的松树皮，可是，在他生龙活虎的年代，他的这双大手，握住飞机的操纵杆，驾驶战机，翱翔在祖国的万里碧空。几十年前，他曾用粗壮如柱的手臂，在一张照片里，怀抱着儿时的我，他的笑是陶醉的，幸福的。父亲吃力地说，常梦见你妈。我听了说不出一句话，热泪涌了上来。

文革时期的父亲

父亲走了，永远消失了。给我们三兄妹留下了遗憾，至今过去多年了，时常折磨着我们的内心。或许这也是一种报应吧。我们三兄妹，都曾经把父亲接到自己的住处，想让他跟我们常住，以便照顾他，安度晚年。

也知道父亲个性很强，我们尽量顺着他。可是我们的一些习惯，总让他看不惯，指责我们。住在瑜弟家里，下小雨了，他责怪弟媳为什么不收回院子里晾晒的衣服？上了厕所之后，为什么不关灯？起风了，为什么不关窗户？弟媳做饭竭力适合他的口味，他还是嫌没有母亲做的好吃。住在妹妹家里，他不明白夜晚为什么不关窗帘？他关上，妹夫拉开，他气恼地又关上。我劝他，入乡随俗。他瞪了我一眼，说那也不能寄人篱下，百依百顺吧！

父亲倔犟的要求，得到了满足，回到了干休所。保姆又都不如意。我想过，如果我们坚持把他留在我们的家里，悉心照料他的起居饮食，如果我们凡事都依着他……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遗憾是永远的遗憾，内疚是永远的内疚。父亲，我们亲爱的父亲，希望来世，我们还做父子，让一切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