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化读懂一座城

——南阳的风

文/苏雁滨

风从西北方而来，吹过伏牛山的脊背，摇曳着淯河的波面，走进南阳城的时候，已带着两千多年的尘埃了。尘埃里有“王子朝”入楚时带来的竹简的味道，有鞠躬尽瘁出师未捷的诸葛先生的遗憾，有色彩斑驳、轻盈灵动的汉画遗迹，有非遗传承留下的烙铁烫过纸浆的焦香，有岳武穆夜宿南阳留下手书《出师表》的共鸣，还有渎山大玉海摆凿千镌后留下的碎屑......。这风轻柔，像是温润的触手，这风激荡，像是经历了征战到守疆的波浪，这风深沉，像声名赫赫的英雄落入乡土的沉寂。

但历史的车轮，总有他迸发的辉煌。时代的变迁里，也总有他彪炳的传说。因为是古城，所以每一块青石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诉说着帝乡的厚重，就连古城墙的墙沿下也镌刻着李自成“马鞭”的遗迹。那块“控制秦观”的门额，更是彰显地域历史的激荡！那些历史故事，有的被风化，有的被传颂，但更多的是融入了南阳人的骨血里，成了这座城市最隐秘也最坚韧的底色。

 一

南阳的地势有意思。

三面环山，一面环水，是古代地理先生口中言之确凿的“风水宝地”。自昆仑山连绵而来的秦岭余脉，如巨龙般蜿蜒在西面盘旋，构成了这片土地天然的生态屏障，巍峨逶迤的八百里伏牛山在北方拱卫，横亘阻隔的桐柏山在东南方盘旋，只留下南部的一马平川，让汉水支流蜿蜒浸润，稳稳托举着这片土地生息繁衍。在山水围合之间，既挡住了北方南下的寒风，又留得住南方飘荡而来的水雾，于是四时分明，物产丰饶，是北方的江南，南方的雪城，难怪古人会说“有金汤之固，无氛雾之虞”，这样的地势，养得出开阔的胸怀，也藏得住沉淀的底气。

所以南阳的人，自带大山大水赋予的舒展性子，说话爽朗敞亮，行事踏实稳重，吃一碗板面要浇上足量的红油卤子，透着不掖不藏的热乎劲儿。喝碗黄牛肉汤要撒上一大撮姜丝，露着细细咀嚼的精细劲，靠着这样的山水滋养，这片土地从春秋建城开始，就从来没有缺过人间烟火，也从来没有缺过敢闯敢拼的脊梁，伏牛山的硬骨撑着南阳人的性子，淯河水的柔肠润着南阳人的生活，山水围出来的不只是一方安居的土地，更是一脉传了千年的精气神。

二

南阳的典籍带贵气。

公元前五一六年，周王室发生内乱。王子朝携周朝典籍投奔楚国，走到南阳西鄂一带，停了下来。那批典籍，是周朝几百年的积累——礼乐制度、天文历法、诗书典章，全装在车上，一路向南。

这批来自周王室的典藏，就这样留在了南阳的土地上，给这片原本就倚山傍水的土地，早早种下了文明的种子。千年以来，文脉顺着这片土地的江河山川流淌下来，滋养出了代代相传的向学之风。南阳人读得进经史子集，也守得住文脉根芽，从东汉的“医圣”张仲景写下《伤寒杂病论》泽被后世，到近代书院林立藏书遍地，南阳人的血脉里，始终带着这批周室典籍留下的厚重贵气，连街巷中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里，都藏着几分“中医养生”的书香气。这样的贵气，从来不是摆出来的身份排场，而是刻进日常的文化自觉，让这座城哪怕历经千年风雨，总能靠着一脉书香站稳脚跟，把文明的火种接着传下去。

再说现存南阳图书馆里的镇馆之宝《道藏》，这部被道教尊崇的珍贵古迹，是全国仅存的四部明版《道藏》之一，正是他让南阳在道文化的传承中占据着独一无二的位置，这套煌煌大典收纳了历代道教经典著作，承载着千百年道家思想沉淀，更印证了南阳文脉从未中断的源远流长。

回望这部“国宝”的来历，要从清同治年间说起，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一百五十一只樟木箱子从北京出发，沿驿道向南。箱子里是五千四百八十五卷明版《道藏》。押车的人叫张宗璿，南阳玄妙观的住持。经书是朝廷赏的，赏他守城之功。 

咸丰十一年，捻军围南阳，围了四十多天。同治元年，太平军又来，围了三个月。张宗璿带着玄妙观数百道众登城协守，捐资募勇，独立修筑北关寨，置炮台十六尊。城守住了。事后，南阳知府傅寿彤联名士绅上书请功。

同治六年五月，张宗璿赴京领赏，清廷从武英殿颁出道藏经。这部经，是明正统十年和万历三十五年两次编修的合刻本，共五千四百八十五卷。经版刻了十二万多块，存于北京正大光明殿。1900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正大光明殿被焚，木刻经版全部烧毁，自此明版《道藏》成为绝版。 

在此期间，张宗璿的声誉和影响力不断提升，其清静无为、济世度人的精神在道观内外广为传颂。被包括白云观在内的众多道众所敬仰，推举他做方丈，并请他在白云观里开坛传戒，度化弟子四千七百六十三人。十月，他带着经书回到南阳。第二年九月，在观内筑藏经阁，将经卷安放其中。

而张宗璿迎回的这部，更不寻常。这部经书的特殊之处，不仅在于其版本的稀缺，更在于它曾流转于清宫显贵之手，带着几分皇家的印记与历史的沧桑。天字函《度人经》卷末印着一行字：“信官三宝弟子揆叙诚造。”揆叙是康熙朝重臣明珠之子，满洲正黄旗人。康熙四十七年，宫里重修《道藏》完成，揆叙为自己请印了一部，留在家中供奉。后来明珠被抄家，这部《道藏》便回归朝廷，放在了武英殿，后来又被清廷作为奖赏，来到了南阳。这部珍贵古迹2009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

其三，二月河留下的“帝王三部曲”。

二月河是南阳人？这好像与祖籍山东的诸葛孔明不一样，答案是毫无争议的，即便凌解放（笔名二月河）祖籍也并非南阳，出生陕西的二月河对南阳的感情是极深的，这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古城，从转业到工作，从工作到伏案著书，从名声大燥到为南阳发声，他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生根发芽的故土。南阳深厚的历史沉韵，浸润了他的笔端，使文字间流淌出一种温润而深邃的美感，让康雍乾三朝的帝王往事，顺着笔端文字活了过来，重新走到了读者面前。而他也像这片土地上所有扎根文脉的作者一样，把自己的后半生完完全全交给了书桌，把自己的名字和这座古城的文运紧紧绑在了一起，他留下的不只是一部部风行全国的皇皇巨著，更是南阳人沉下心做一事、耐着寂寞写春秋的文化传承，让这座千年帝乡的文脉，顺着新的文字继续往下流淌。

所以说，南阳的贵气是文化，无论是跨越千年的典籍从周王室的朝堂到南阳扎根，还是清代名臣的私藏，落脚南阳玄妙观，最终入藏图书馆，再到一代大家二月河在南阳写下的“帝王三部曲”，都是文脉在这里扎根生长的印记，这些跨越千年的文字与典籍，数千年辗转依旧文脉不断，恰好印证了南阳这片土地从来都是文明扎根生长的厚土，那些从典籍里流淌出来的文化血脉，早已经和周王室留下的种子融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刻在骨子里的贵气。 

三

南阳的传说有皇气

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是南阳人，南阳成了陪都，叫“南都”。帝乡的气象，丰盈了南阳的民间故事，这段围绕着刘秀与王莽之间的“王子复仇记”，让南阳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变成了刘秀的“帮手”，每一块石头、每一口井都能讲出一段护驾脱困的传奇。王莽撵刘秀，撵得急，南阳人藏得巧，麦仁店的老妪能给荒不择路的刘秀端一碗热麦仁，桑树能帮着慌不择路的刘秀遮过追兵，就连青石板上的蚂蚁都能在刘秀躲进山洞后赶紧把洞口封住，帮他瞒过搜寻的马蹄。这些带着乡土温度的传说，一代一代口耳相传，把“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揉进了南阳人的日常闲聊里，也给这片土地埋下了独一份的帝乡气象，书写着君权神授的不可思议。

  而其中最特殊的是“泥牛助马”的遗迹，据说：王莽篡汉那年，刘秀在南阳起兵。兵败，夜逃，追兵在后。眼看跑不脱了，一头青牛从暗处奔来。刘秀来不及想，翻身上牛。那牛驮着他一路狂奔，把他带到了老君堂。天亮了，刘秀低头一看——牛不动了。再一看，是一头泥牛，遍体鳞伤。泥牛的背上，还留着刘秀手指抓过的痕迹，那痕迹深嵌在泥胎里，像是某种无声的契约。这个故事，南阳人信了两千年。如今在南阳人民公园一侧，依稀存着一块碑，叫“泥牛古迹碑”，刻着八个字：“汉光武夜战失骑，老君堂泥牛救驾”。

你细想，这故事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显灵”，而在“不甘心”。后来刘秀当了皇帝，老君堂立了碑，玄妙观成了豫西南的道教丛林。元代扩修时，从《道德经》里取了四个字——“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一个“救驾”的地方，最后成了“玄妙”的所在。

这种从“救驾”到“玄妙”的转身，恰恰是南阳性格里最耐人寻味的一笔。它不执着于皇权的威仪，反而在烟火气里，把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慢慢熬成了日常的茶汤。这种从“救驾”到“玄妙”的转身，恰恰是南阳性格里最耐人寻味的一笔。‌‌

而这座与刘秀结下不解之缘的玄妙观也就成了帝乡传说里一个收放自如的注脚，它承着皇气下落，顺着烟火扎根，它不再仅仅是帝王的避难所，更是成了承载南阳文化的一张名片。自明朝开始，它下辖着几座下院，特别是有了武侯祠和医圣祠的加持，逐渐开始统管豫西南道务。一个道观，把“智圣”和“医圣”都拢在自己名下，这事儿放在别处可能别扭，在南阳却顺理成章——南阳人拜诸葛亮，拜的是他那份“淡泊明志”的清醒；拜张仲景，拜的是他那份“悬壶济世”的实在。清醒和实在，不正是道家最朴素的那口气吗？这种“拢”，不是权力的扩张，而是文化的共生。在南阳，道家的清静无为、儒家的经世致用、医家的仁心仁术，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流派，而是水乳交融的生活底色。这种共生，让玄妙观的香火里，少了几分出世的清冷，多了几分入世的温热。这种温热，最终沉淀为一种独特的城市肌理。也正是如此，南阳玄妙观到了清朝逐渐成为全国道教的中心之一，屡次被皇家赐匾、送经，成为了与白云观、长春观齐名，香火绵延至今，始终承接着这片土地的温热与生机。

这些流传了两千年的传说，从护驾脱困的神奇到文化共生的从容，皇气早已不是朝堂上的威仪，而是融进了山水，落进了烟火，变成了南阳人骨子里那份从容豁达的底气，滋养着这座城一路走来。

四

南阳有三宝。

在老南阳的说法里，南阳有三宝是“玉器、烙画、出师表”。

南阳烙画。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不用墨，不用颜料，只用一支烧红的烙铁，在竹子上、木板上、丝绢上，慢慢地烫，烫出来的颜色，淡的是浅黄，深的是棕黑，一笔一笔，像用火在画画。

这种创作方式本身就带着南阳人做事的韧劲：不急不躁，全凭手上功夫，一笔一痕都是火候里磨出来的功夫。温度高了，就烫破了料，温度低了，留不下痕迹，分寸拿捏全在心里的一杆秤，恰如南阳人做人的准则，稳当又妥帖。如今的南阳烙画早已从旧时民间的炕围画、农具饰纹，成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还走出了国门，那带着烟火温度的火痕，成了海内外人眼里东方艺术独有的韵味。

南阳玉，靠的是独山得天独厚的玉石资源，独山玉是中国四大名玉之一，在南阳开采加工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被称为国宝的“渎山大玉海”书写了玉雕史上的传奇，如今独山玉开采雕刻产业依旧兴旺，那温润透亮的玉石，也像极了南阳人藏在骨子里温和通透的性子，经得住琢磨，也成得了大器。老辈的玉匠攥着一把解玉沙，靠着磨盘慢慢转，把一块硬邦邦的原石磨成温润的玉器，这里头藏的是滴水穿石的耐性。如今的南阳镇平，已经成了全国知名的玉雕之乡，从小块的佩饰到大型的摆件，从传统的花鸟瑞兽到创新的现代设计，一把刻刀在玉石上翻出无数花样，把千年的玉文化磨出了新的光彩，温润的玉性也早就成了南阳人性格的注脚。

而第三宝“出师表”，则更为世人所称奇，南宋绍兴八年，一个秋天的夜晚，南阳下了一场雨。岳飞统军路过南阳，进了卧龙岗武侯祠。他在祠内住了一夜，秉烛读壁上的文章，读到诸葛亮的《出师表》。外面雨声淅沥，祠内烛火摇曳。他读着读着，眼泪就下来了，道士端茶上来，看他彻夜未眠，便拿出纸来，请他留下墨宝。岳飞提笔就写，从行书写到草书，从草书写到狂草，越写越快，越写越急，写完的时候，纸上已经满是泪痕了。他在跋文里写：“挥涕走笔，不计工拙，稍舒胸中抑郁耳。”

这篇出师表上，字里行间带着岳飞的酣畅豪气，又藏着诸葛亮的忠贞恳切，一文一武，一古一今，两份报国心撞在了一处，成了流传千古的碑刻。这碑刻立在武侯祠里近千年，往来游人总要驻足读上一遍，那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情怀，顺着石刻的一笔一画，流进了南阳人的血脉里。

南阳这老三宝，一件是手上的功夫，一件是山川的馈赠，一件是精神的传承，凑在一起，恰恰就是南阳最鲜活的模样。靠着大地的恩赐，凭着手里的功夫，守着心里的信念。据说南阳现在有了新三宝：月季、玉石和艾草，但无论三宝怎样丰富，这份从土地里长出来、从手心里磨出来、从传承里沉下来的性子，从来没变过。它藏在烙画的火痕里，藏在玉石的温润里，藏在《出师表》的笔意里，成了南阳人过日子最踏实的底色。

五

南阳人的脊梁。

1939年的春天，日军三万多人的部队从湖北北上，进犯新野、唐河。南阳民团、国共两党的组织，一起上阵。送粮食的，抬担架的，几万人往前线涌。5月14日凌晨，孙连仲指挥部队反攻，收复了新野和唐河。这是河南正面战场的第一个胜仗，史称“新唐战役”。

1948年11月4日，南阳解放。毛泽东挥笔写下了《中原我军占领南阳》。他没有先讲打仗的事，而是先讲历史。他说：“南阳是古宛县，三国时曹操和张绣曾在这里打过仗，后汉光武帝刘秀曾在这里起兵。”他把两千年的历史掌故和解放战争的进程放在一起写，像是在提醒读这篇文章的人：一个地方的价值，不在一时的得失，在它把什么东西埋在了土里，又让什么东西从土里长了出来。

南阳埋了什么？埋了老子带来的竹简，埋了汉画像石的刻痕，埋了烙画的炭屑，埋了岳飞手书《出师表》时滴在纸上的泪，埋了独山玉打磨时落下的粉末，埋了梅花城墙的碎砖，埋了九架山上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子，也埋了新唐战役里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这些东西长出来了吗？长出来了。长成了范蠡三聚三散的从容，长成了张衡浑天仪上的星斗，长成了诸葛亮《出师表》里的涕泣，长成了张仲景《伤寒论》里的方剂。四圣不是四个孤立的名字，他们是从同一片土里长出来的四棵树，根须在地下纠缠了两千年。而玄妙观，是这片土里最深的那一层。它从东汉的老君堂长出来，元代定名，明代拓建，清代鼎盛。它把武侯祠和医圣祠拢在名下，把清醒和实在揉进南阳人的心里。它守过城，要过一部经，开过义学，建过医院。它把“守护、行善、自然”几个字，写成了一座道观的形状，刻到了老南阳人的心里。

六

南阳为什么值得三顾？

第一顾，顾的是老子在南阳的风里留下的那口气。不争，不急，但也不停。那口气从周朝的典籍里来，从伏牛山的深处来，从每一块汉画像石的刻痕里来。

第二顾，顾的是南阳人把苦变成好看的那种本事。梅花城是苦里修出来的，烙画是火里烫出来的，独山玉是七千年磨出来的。南阳人不觉得苦有什么了不起，他们觉得把苦变成美，才是真本事。

第三顾，顾的是南阳的风从不吹空。它吹过老子，吹过张衡，吹过诸葛亮，吹过岳飞，吹过毛泽东写文章的那个夜晚，吹过一座守护千年古城的道观，亦吹过每一个在南阳街头喝汤、吃面的普通人。风没有停过。因为它吹过的东西，都留在了土里。

南阳，一个值得三顾的地方。三顾之后，你大概会想：这地方的风，怎么吹了两千年，还是这么慢，这么轻，这么不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