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红映湖水 墨韵续钦州——齐白石文化交流中心采风散文合集
张蔓燕/收集整理
编者按:湖承墨韵,荔寄初心。百年之前,齐白石三驻钦州,揽南疆山海、饱岭南荔香,将边城风物、人间温情揉进笔墨,完成艺术蜕变,留下跨越岁月的文坛佳话;百年之后,白石湖畔新馆落成,笔墨薪火接续文脉,成为钦州致敬巨匠、承载乡愁、传播文韵的文化地标。
一众本土作家踏秋采风,走进齐白石文化交流中心,观丹青旧作、读岁月往事、品山海文脉。四篇散文视角各异、笔墨纷呈:有人深耕史料,细究大师与钦州的半生羁绊;有人寄情风物,描摹湖山新景与城市烟火;有人以诗入画,品读红荔墨韵里的温柔乡愁;有人立足本土,抒写文旅融合的城市新生。
文字为证,文脉为魂。这群钦州写作者,以细腻笔触回望过往、记录当下、致敬传承,在红荔墨香与湖光秋色之间,解锁齐白石“天涯过客”的钦州情缘,书写一座城市包容温厚、文脉绵长的时代新篇。
本期作者:谢凤芹 张蔓燕 李红霞 张廷秀 施丽玲

从“天涯亭过客” 到“朱泥如旧”
谢凤芹
世界文化名人齐白石九十二岁暮年,在遥远的北京遥望钦州,写出心里呐喊了无数次的那句话——愿风吹我到钦州。他心里真的有钦州,钦州人便把他当作一位外乡故人。建了白石湖公园后,又建了一座齐白石文化交流中心来怀念一位远去七十多年的老人。
那天下午,我走进齐白石文化交流中心,沿着展厅缓缓而行,首先撞进眼里的是第一板块第一章节——“星塘一带杏花风”。展墙上是杏子坞、星塘老屋、借山吟馆的旧影,还有木匠工具、雕花木样、早年画稿。
我在一把刨子和几支刻刀前站了很久。解说词说,齐白石出身寒门,只读过半年私塾,九岁开始放牛打柴,十六岁学徒雕花木匠,二十岁自学绘画和诗文。这些资料我早已熟悉,十几年前写过一篇5000字的散文《从江海到大海》。可站在实物面前,还是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看着墙上的解说词: 光绪四年,齐白石十六岁,祖母因为他要学大器作木匠,怕他爬高上房有闪失,母亲也担心手艺没学成反成残废。一家人商量后,齐白石从大器作改成小器作,拜雕花木匠周之美为师。周师傅雕花手艺在白石铺一带很出名,用平刀法雕刻人物是绝技。齐白石拜师后,名声也随师傅传开,人称“芝木匠”,当面客气些,叫“芝师傅”。
我读着这段,忽然觉得一个十六岁少年就站在展墙的那头。他可能不知道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只知道学一门手艺,能吃饭,能养家。
雕花木匠在湘潭乡下是体面手艺。那些雕花木样上的花草人物,是他最早的美术训练。他后来的画里,有一种民间艺术的装饰趣味,有一种木雕般的线条感,根子大概就在这里。 展墙上还有一方“星塘白屋不出公卿”朱文印,印文像一句家训,也像他一生性情的底色:不求功名,不事权贵,甘于平民身世。旁边是《上学图》高仿,题款“上学图。白石山翁”,画中一老一少,老者提箩撑伞,少者拭泪。齐白石八岁那年,外祖父设蒙馆,母亲给他缝了蓝布新大褂,祖父领他去读书。下雨天,三里黄泥路,祖父一手撑伞,一手提饭箩,扶着小阿芝走。后来他画《上学图》,画的就是这段记忆。还有《青灯有味》,只画烛台与线装书,题“青灯有味似儿时”。那一点朱红烛火很小,却把一个木匠出身的画家夜夜苦读的影子照了出来。
二十岁那年,他在主顾家见到一部乾隆年间翻刻的《芥子园画谱》,残缺不全,便借来,用薄竹纸和颜料毛笔,在松油柴火灯下一幅一幅勾影,足足画了半年,订成十六本。
我看那题款,忽然明白,所谓天才,有时不过是一个穷少年舍不得把灯吹灭。 二十七岁那年,齐白石遇上第一位老师胡沁园。胡沁园出身湘潭大户,爱好诗词书画,善工笔花鸟草虫,家藏古书字画。他见齐白石雕花做得好,画工也好,但根基不稳,便问是否愿意好好读书学画。
齐白石说很想,可家里太穷。胡沁园便免费教他。齐白石正式磕头拜师,在胡家住下。胡沁园教他工笔花鸟草虫,又让他随陈少蕃学诗文,找谭荔生教山水,还拿出自己收藏的字画给他观摩。他教齐白石:“石要瘦,树要曲,鸟要活,手要熟。立意、布局、用笔、设色,式式要有法度,处处要合规矩,才能画成一幅好画。”
胡沁园还知道齐白石想“卖画养家”,就告诉乡邻他画像画得好,每画一幅能得二两银子。齐白石逐渐放弃木工,勤奋钻研书画。
我在展墙前读这段话,读了两遍。二十七岁,对一个画家来说起步不算早。可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他做了十一年木匠,知道什么叫“手熟”。雕花木匠的手,是拿刻刀的手,是知道一块木头怎么变成一朵花、一只鸟的手。
胡沁园教他“式式要有法度,处处要合规矩”,他听得进去,因为他本来就是从规矩里出来的。木匠的规矩,画师的规矩,在他身上合二为一。他后来“衰年变法”,看似破了规矩,其实是把规矩吃透了,才敢破。
展览转到第一板块第二章节:“客里钦州旧梦痴”。这一章,是整场展览最动情的地方。展板上印着那首诗:
客里钦州旧梦痴, 南门河上雨丝丝。
此生再过应无分, 纤手教侬剥荔枝。
我站在诗前,觉得这二十八个字,比许多长篇大论都更能说明齐白石与钦州的关系。钦州不是他停留最久的地方,却是他晚年回想最多的南方。展览用老地图、镇龙楼旧照、钦江帆影、南门河雨景,把观众带回一百多年前。
齐白石与钦州的缘分,起于1905年。那年七月,他第三次出游,终点站选了桂林。展墙上有《拟桂林稿》《客桂林造稿》《桂林为郭五造稿》。他在桂林挂出笔单、润例,鬻画刻印,与原已经认识的汪诒书来往密切,那时黄兴、蔡锷常出入汪宅,齐白石得以与之相晤。那一段,是他远游中少有的开阔、轻松。
可家书很快追来。父亲说,四弟纯培和长子良元瞒着家人跑到广州当兵了,家里不放心,叫他赶紧去追寻。齐白石取道梧州,到了广州,住在祇园寺庙内,探得他们已随郭葆生到钦州去了。
他又赶路,到钦州已是一九〇六年。这是他与钦州的第一次相遇,偶然,仓促,却像一粒种子落进沃土。 齐白石的老相识郭葆生,正在钦州任兵备道。郭葆生,名郭人漳,字葆生、葆荪,号憨庵,湖南湘潭人,晚清名将郭松林之子。以世荫得道员,历任山西道台、两广巡防营统领、新军协统、钦廉兵备道等。
光绪二十三年与齐白石结识,二人遂为至交。齐白石后来说:“朋友之恩,声名之始,余平生以郭五为最。”
郭葆生本也画花鸟。他留齐白石住了几个月,叫自己的如夫人跟齐白石学画,又请齐白石代笔作画,承诺不菲润格。 齐白石代笔五个月之久。当时钦州很多人手上都有署郭葆生之名的作品,其实出自齐白石之手。更难得的是,郭葆生把从来不示人的八大山人、徐青藤、金冬心等真迹拿出来,让齐白石观赏、临摹。
木工出身的齐白石大开眼界,天天临摹,画画水平进步很快。展墙上有一件郭人漳《荔枝》,题款“纠儒送香荔至,戏写呈寄公一粲”,钤“郭五”朱文。还有高仿《婴戏图》,齐白石题:“己酉秋客钦州,为郭五画扇造稿,自觉颇有情趣,因钩存之。丙辰九月翻阅旧稿补记之。”
一件画扇稿,隔了七年还舍不得丢,可见那段日子在他心里的分量。 随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则是齐白石的主动选择。1907年春天,齐白石第二次来到钦州。这次到钦州,除了给郭葆生代笔,郭葆生还利用巡边之便,带着他游历肇庆、东兴等地。他们游鼎湖山,观飞泉潭,又往高要县,游端溪,谒包公祠。钦州辖界跟越南接壤,那年边疆不靖,兵备道派兵巡逻。齐白石趁此机会,随军到达东兴。东兴在北仑河北岸,对面是越南芒街。过了铁桥,到了北仑河南岸,游览越南山水。野蕉数百株,映得满天都成碧色。他画了一张《绿天过客图》,收入《借山图》卷内,并题诗:“芒鞋难忘安南道,为爱芭蕉非学书。山岭犹疑识过客,半春人在画中居。”
展墙里文献作品《绿天野屋图》题跋说:“吾尝游安南,由钦州之东兴,过铁桥,有万蕉中见野屋,风景绝佳,已收入《借山图》矣。”
《芭蕉书屋图》又题:“三丈芭蕉一万株,人间此景却非无。”我站在画前,觉得那一片芭蕉的碧色,几乎要从纸上漫到展厅里来。 此番游历返回钦州途中,正值钦州荔枝成熟。沿途荔枝树硕果累累,摘来品尝,甘美之极。钦州纯朴的民风,善良的人民,还有漫山遍野的荔枝,让他心灵震撼,灵感涌动。于是齐白石的绘画题材中后来又多了一种——荔枝。他在中国美术馆藏《荔枝》上题:“寄萍老人齐白石自钦州归后始画荔枝。”又在《白石墨妙册页·多利》上题:“老馋长作天涯客,纤手为侬剥荔枝。”北京画院藏《荔枝筐》题“寄萍堂上老人齐璜著色”,因“大利”乃“大荔枝”之谐音,有大吉大利之意。高仿《荔枝蝗虫》题:“园果无双,予曾为天涯亭过客,故知此果之佳。”
我凝视那幅荔枝图,看那红。红得鲜,红得艳,红得让人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水果摊上的红,是记忆里的红,是钦州五月满山荔枝的红,是印泥干了还扎眼的红。他用“洋红点染,胭脂醒提”,在似干未干时,用胭脂去点,画出的荔枝晶莹鲜嫩。他画的是荔枝吗?是,也不全是。他画的是那一口清甜,是南门河上的雨丝,是纤手教他剥荔枝时的温度,是一个老人隔着六十年光阴,把钦州的水汽呼在纸上,慢慢散开凝成的美好记忆。
钦州城外有个天涯亭,为北宋嘉祐年间所建。天涯亭所隐含的思乡之情、离家伤感之意,引起历代文人吟咏,齐白石亦不例外。他与友人游天涯亭,创作了一幅《天涯亭图》。他在自述中写道:“钦州城外,有天涯亭,总不免有点游子之思。”齐白石登亭感怀,触景生情,作诗一首:“看山曾作天涯客,记得归家二月期。游遍鼎湖山下路,木棉十里子规啼。”
齐白石口啖香甜可口的荔枝,作诗灵感喷薄而出:“作客天涯亭子外,买园门锁夏天开。千回上树无人到,只有蜻蜓飞去来。”多年以后,他在《荔枝蜻蜓图》的名画上配诗:“折来犹有荔枝思,不忘曾游过岭时;为客心闲形迹静,蜻蜓飞上手中枝。”
在天涯亭,他还刻了一方印章,名为“天涯亭过客”。1909年,齐白石最后一次来钦州。九月,回到了家。这是他五出五归末一次远游回来。展墙上有高仿《鹌鹑写照》,题“己酉三月客东兴为鹌鹑写照”。
我看那“客东兴”三字,忽然觉得,钦州不只是荔枝与天涯亭,还有东兴的鹌鹑、北仑河的碧蕉,它们都被他一笔一笔收进画里,带走了。
日记中有一笔账:“十四日,为郭五临画十二帧,又画小册四幅。此回来钦州,篆刊二百八十余石;画幅、画册、画扇约共二百五十余纸。”篆刻二百八十余石,画幅、画册、画扇二百五十余纸,这还只是其中一次。他一生所作三万幅画、大量诗印中,以钦州为题材者就有五百多件,仅次于虾画之数量。
这个数字,是齐白石自己在日记里记下的。 在钦州,他还看了孟丽堂的画。展出里有两件临孟丽堂《芙蓉鸭子》,一件题“白石老人三十岁以后偶临孟丽堂先生本。癸亥四月补记,时居京华”;另一件题:“余尝游广西,于某世家得观孟丽堂画,假临之,乙巳年事也。丁巳湖南之大乱,幸此临本随带来京师,未变秦灰。”
齐白石曾称赞孟丽堂笔墨怪诞却不外理,可谓画中高品。近代画史上,孟丽堂的影响主要在广东、广西一带。
我站在那两件临本前,忽然觉得钦州给齐白石的,不只是题材,还有眼界。一个乡下木匠,在广西边城看见了前人的笔墨,也看见了自己的路。
展览接着讲海虾。齐白石以前多画湘潭溪流中的淡水江虾,清瘦纤秀;到钦州后,他看见海虾个大体圆、螯足劲健,在海水中透明、弹跳、争斗、嬉戏。从此他画虾,不再只求形似,而更重水分浓淡干湿、笔锋提按转折,去表现虾在水中的玲珑剔透与生命弹性。钦州让他的虾,从溪流游向大海。
站在巨幅虾画高仿前,虾须仿佛还在颤。我更愿意相信,齐白石笔下那仿佛能跃出纸面的虾魂,其精气神得益于钦州海虾那份更浑厚、更磅礴的生命原力。
第一板块第三章节“画吾自画自合古”,讲的是齐白石的衰年变法。陈师曾在《借山图》上题:“画吾自画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这句话说到了齐白石心坎上。他五十五岁避乡乱到北京,画一个扇面只收两块银元,比一般画家便宜一半,可找他画的人还是少。他写“冷逸如雪个,游燕不值钱”,也写“笑倒此翁真是我,越无人识越安闲”。
后来他决定大变,日记里说:“余作画数十年,未称己意。从此决定大变,不欲人知,即饿死京华,公等勿怜。”展墙上有他1917年画的梅花,题“尹和伯先生曾为潜广弟画梅,清润秀逸。余不欲雷同,乃以苍劲为之”。诗上陈师曾跋:“齐翁嗜画与诗同,信笔谁知造化功……何须趋步尹和翁。”陈师曾劝他抛弃尹和伯画风,自创新格。
正是在这样的鼓励下,齐白石开始十载关门的“衰年变法”,自创“红花墨叶”大写意风格。1922年,陈师曾又把齐白石的画介绍到日本,从此齐白石蜚声海内外。 展览没有把“衰年变法”说成到北京后的凭空顿悟,而是把它放回他毕生积淀里,尤其是钦州。
十年闭关,表面是与外界隔绝,实质是向内深挖,把胸中所有的“家山”与“客路”——湘中的田园记忆,钦州的南国印象——反复发酵、转化。变法后的“红花墨叶”,色彩对比强烈,构图简朴大气,充满民间艺术的装饰趣味与勃勃生机。那“红”的极致运用,谁能说没有钦州荔枝那灼人眼目的红的启发?那墨叶的浑厚淋漓,又怎能完全撇开南国植物郁郁葱葱的生命感?北方是骨架,南方是血脉。
第二板块第一章节“看山曾作天涯客”,转入艺术专题。展墙上是山水画稿、借山图、远游路线。齐白石一生“五出五归”,看山看水,画山画水。钦州的山海风情,让他的山水有了不同于传统文人画的生气。天涯亭、钦江、南门河景、镇龙楼,这些地名不只是地理坐标,也是情感坐标。他刻“天涯亭过客”,是自认过客;可正是这个过客,把钦州的山海带进了自己的视觉记忆。《借山图》是齐白石山水画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取材都是他五出五归远游所见,根据写生稿整理创作。
远游结束后的一九一〇年,他在家中把游历得来的山水画稿重新画了一遍,编成《借山图卷》,一共五十二幅,后多有散佚,北京画院现存二十二幅。
我站在《借山图之五》前,看那独秀峰孤峰直上,简到不能再简,却偏偏有广西山水的骨相。还有《万竹山居》,农舍两间,门前屋后遍种竹林,屋前一泓清流,像星斗塘,屋后群峰屹立,像紫云山。那是他的家乡,也是他的乌托邦。另有《秋水鸬鹚》,题诗“堤上垂杨绿对门,朝朝相见有烟痕。寄言桥上还家者,羡汝斜阳江岸村。”
我读着,觉得那不只是桂林平滩,也是湘潭家乡。齐白石把广西的山水和湖南的田园揉在一起,揉成了自己的山水。
第二板块第二章节“等闲我被鱼虾误”。齐白石画水族的根基,来自童年水乡记忆。他六岁就喜欢在池塘边看鱼虾,看它们怎样游,怎样跳,怎样吃草。星斗塘的虾,他从小看惯。此后数十年,他反复观察、不断变法——画虾五变,从略似到逼真;观蟹九年,方知足行不乱。他以“误”自嘲,实则甘愿被鱼虾“耽误”一生。展墙上有《山溪群虾》,1926年作,题“泥水风凉又立秋,黄沙晒日正堪愁。草虫也解前头阔,趁此山溪有细流。”画中共有虾二十三只,浓淡相宜。
那一年,他先后接到母亲、父亲逝世的消息,却因战乱回不了湖南,只能在北京布置灵堂。五天后立秋,他挥汗画下这幅《山溪群虾》。我看那虾群顺水而游,忽然觉得,画里越活泼,画外越沉痛。还有《雏鸡小鱼》,题“善写意者专言其神,工写生者只重其形。要写生而后写意,写意而后复写生,自能神形俱见,非偶然可得也。”
一群雏鸡在岸边眼巴巴盯着水里的小鱼,干着急。齐白石又题:“草野之狸,云天之鹅,水边雏鸡,其奈鱼何?”我忍不住笑,笑完又觉得这题跋里藏着大道理。还有《三余图》,三条小鱼,不着一水,却游憩自在。题“诗者,睡之余;画者,工之余;寿者,劫之余。此白石之三余也。”
他把一生勤奋说得轻描淡写。再看《虾图》题“余之画虾已经数变,初只略似,一变毕真,再变色分深淡,此三变也。”《芋虾图》题“余画虾已四变,此第五变也。”
原来那一只只透明弹跳的虾,是几十年水盂里养着、毛笔碰着、眼睛盯着,才画出来的。蟹也一样。他题《墨蟹图》:“借山馆后有石井,井外尝有蟹横行于绿苔上,余细观九年,始知蟹足行有规矩,左右有步法,古今画此者不能知。”
九年看蟹,方知横行有法。这样的笨功夫,今天听来几乎像传说。
第三章“细究昆虫遍体纹”,齐白石笔下的草虫,自有其尊严与格调。他少时勾摹《芥子园画谱》,“画虫鸟,必细到纤毫毕露”;中年后更“熟视细观”,以写生稿本积累万虫之态。展柜里有《九虫图稿》,一幅之上绘九只工虫:上方红蜻蜓展翅飞翔,旁边蜜蜂扇动双翅,下端七只草虫聚在一起,有大肚蝈蝈、三只飞蛾、一只蚂蚱、一只蟋蟀,甚至还有一只小苍蝇。它们大小错落,聚散有致,除了工虫,一片空白。
北京画院藏有两百多件只画工虫、不画花卉、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的画稿。齐白石担心自己年老后视力受限,不能再画工细之作,便在六七十岁左右,趁眼力尚好,预先画了一批工虫,待以后不能画时再补画花卉。我站在《九虫图稿》前,看那飞虫翅膀上的纹路、蚂蚱腿上的刺、蜻蜓翅膀的透明感,都像被放大镜看过。可他又不是炫技。他画草虫,是把微观生命放在大写意花卉之间,让精微与奔放、工整与淋漓形成奇妙张力。
还有《双螳螂》,两只螳螂似乎刚经过一场苦战,下面一只占上风,乘胜追击,上面一只缩钳展翅,拔腿欲逃。齐白石说:“此虫须对物写生,不仅形似,无论名家画匠不得大骂。”“历来画家所谓画人莫画手,余谓画虫之脚亦不易为,非捉虫写生不能有如此之工。”
他曾在题《蜘蛛》中写:“辛酉四月十六日如儿于象坊桥畔获此蜘蛛,余以丝线系其腰,以针穿线刺于案上,画之。”我读到这句,心里一紧。一个画家为了画蜘蛛,把蜘蛛系住、刺在案上,这做法今天看未必妥当,可那份“对物写生”的认真,令人无话可说。他画蟋蟀,还记它们的性格:“有善斗者,而无人使,终不见能;有未斗之先,张牙鼓翅,交口不敢再来者;有一味只能鸣者;有缘其一雌,一怒而斗者;有斗后触雌须即舍命而跳逃者。”
难怪他笔下的草虫,无一重复,各具情态。晚年他以大写意花卉映衬工笔草虫,使田间微物升华为藤溪雅君。他自题“可惜无声”,叹画中虫鸣惟在墨痕之间。
我站在那套1949年的《工虫画册精品》前,看梨花、竹笋、藕、豉甲与水黾,题字里一再出现“借山馆”“晓霞山”“枫林亭”。那是他家乡湘潭的地名。八十九岁的老人,画着工细草虫,心里想的却是枫林亭的黄泥路、借山馆后的井水、梨花开时的黑蝶。草虫虽小,牵出的却是一生。
第四章“别无珍果在人间”,齐白石的蔬果,无一不藏着农家的本味。他忘不了少时的白菜、芋头,也忘不了钦州的荔枝。他题白菜“饱谙尘世味,尤觉菜根香”;他画荔枝,自认“曾作天涯亭过客,别无珍果在人间”。展墙上有《白菜冬笋》,题:“曾文正公云:鸡鸭汤煮萝卜白菜,远胜满汉筵席。余谓文正公此语犹有富贵气,不若冬笋炒白菜,不借他味,满汉筵席真不如也。”
我看那白菜与冬笋,墨色清清白白,像一桌农家饭。还有《荔枝蝗虫》,题“园果无双,予曾为天涯亭过客,故知此果之佳。”《荔枝蜻蜓》题“龙绡壳绽红纹粟,鱼目珠涵白膜浆。借徐夤句题画。”
晚年齐白石很少执笔,每次动手,总反复描绘荔枝,并且每一幅都有新意。他题:“丹砂点上溪藤纸,香满静明园里。”
静明园是京华的静明园,北京哪来南方荔枝?荔枝的“香”已经成了他记忆之香,是穿过大半个中国从钦州飘来的果香。这果香,化在北方宣纸上,成了艺术创造。
1957年,齐白石以九十三岁高龄辞世。直到九十二岁那年,他还念念不忘钦州荔枝,作《荔枝》图并配诗:“远游不复似当年,一月钦州食九千。群果园中论珍品,徐夤同说荔枝先。”而他脍炙人口的荔枝诗:“此生无计作重游,五月垂丹胜鹤头。为口不辞劳跋涉,愿风吹我到钦州。”更是伤感里透露出老人再也无缘亲近钦州的无限惆怅。
风哪能听人的话呢?他知道。还是这么写。愿。就这一个字,求不得,放不下。
看完展览,我特意去看了那条线路图。1909年,齐白石最后一次离开钦州,是从钦州老街出发,往上走,经久隆、平吉、陆屋、企石、旧州、狮岭、出水坳,直达沙坪。这条线路,和正在建设的平陆运河走向一样。
我站在图前看了很久。一百多年前,一个四十六岁的画家,坐着船,沿着这条水路,从钦州往北走。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他可能也不知道,这条水路,一百多年后会变成一条运河。他只知道,钦州的荔枝红了,钦州的海虾游了,钦州的人对他好。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带走了。带到了湘潭,带到了北京,带进了他的画里。
齐白石为什么喜欢钦州?我想,除了钦州的山水风物,钦州给了他一种别处给不了的东西,即一种被接纳的温暖。他是湘潭乡下人,是木匠出身,在北京被人讥为“野狐禅”。可在钦州,没人嫌他粗野,没人嫌他土气。郭葆生把他当人才,当老乡,当座上宾。钦州的市井百姓,用采茶歌、粤剧、荔枝、海虾,用最朴素的方式,接纳了一个外乡人。
钦州让他这个“天涯亭过客”,有了“客中作主”的从容。这种从容,后来变成了他艺术里的底气。一个被接纳过的人,才敢在画里那么大胆地红,那么大胆地艳,那么大胆地俗。
走出交流中心,我又回头多看那方“天涯亭过客”印一眼,红得还是那么扎眼。是齐白石成全了钦州,还是钦州成全了齐白石?说不清。反正两个名字缠一块了,应该永远分不开了。

钦州那条江,流着流着,就流到他画里去了。江河入海,他也入海,艺术的那片海,终于叠成了高山之巅。风还在吹,从南边往北边吹,吹过钦江,吹过湖南,吹到北京那些高门大院里,吹进画室,吹得宣纸轻轻响。他若还在,大概又要铺纸蘸墨,钤一方印。朱泥如旧,一按,仍是钦州的印记。

作者简介:谢凤芹,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法学专业研究生毕业,文学创作二级,在《当代》《长篇小说》《散文选刊》《延河》《边疆文学》等近百种刊物发表作品400多万字,出版作品集16部。多次获得各类文学奖项,其中中篇小说《天使》2013年获中国小说学会授予“中国当代小说奖”;《家住运河边》获2024年全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集”奖,2026年此书被区党委宣传部作为全区“一城一卷”14部书之一,以视频形式向全区推荐”;散文《文脉在这片土地上流淌》2025年获第七届“奔流”文学散文奖 ,同年获得全国诗歌春晚十佳诗歌奖。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广西作协理事,钦州市作协主席。
一纸红荔寄钦州
张蔓燕/文
秋风温柔地拂过白石湖的粼粼湖面,携着草木清韵,漫过湖畔雅致的楼宇。齐白石文化交流中心静立于此,湖光为幕,笔墨为魂,将一位艺术巨匠的半生漂泊、一世匠心,妥帖收藏在钦州的烟火文脉里。拾阶而入,喧嚣被隔绝在外,一室墨香悠悠流淌,时光仿佛骤然放缓,让人得以静下心来,细读笔墨背后的岁月与深情。
整座场馆通透雅致,简约的展陈设计,没有繁复的修饰,却处处藏着匠心。挑空的厅堂开阔清朗,屋顶“天涯亭过客”的字样宛若一方倒置的巨印,朱白相映,古朴厚重,一入眼,便锚定了齐白石与钦州割舍不断的百年羁绊。落地玻璃窗揽尽湖光秋色,水面树影映入室内,与墙上的书画、旧物相映成趣,天然画意与人工笔墨交融共生,恰如白石老人作画的真谛 —— 源于自然,归于本心。
展厅循序铺展,循着时光脉络,徐徐铺开国画大师平凡又璀璨的一生。最先触动人心的,是一组质朴的木匠旧物:斑驳的刨子、锋利的刻刀、泛黄的雕花图样。谁能想到,日后惊艳世界的丹青妙笔,最初始于湘潭乡间的木工手艺。半生刀凿雕琢,赋予他沉稳的定力与精妙的手感,木雕的线条肌理、民间艺术的鲜活意趣,深深扎根在他的艺术底色里。少时青灯苦读,借残缺的《芥子园画谱》彻夜临摹,松油灯火摇曳,熬过无数孤寂长夜,让一个寒门少年,挣脱命运的桎梏,在笔墨之间寻得人生归途。
观展的过程,亦是读懂一场双向奔赴的旅程。半生五出五归,三驻钦州,“山光连交趾,海色满钦州”,这片滨海古郡,既有冯敏昌笔下“碧海茫茫万丈雄,回环七十二溪通”的江海壮阔,也有天涯亭边“词客分明怀故土,钦州何必是天涯”的温润包容。这座南国边城,是齐白石艺术蜕变的关键沃土,亦是他晚年念念不忘的温柔故土。在此之前,他画惯了湘潭溪涧的清瘦江虾、乡野田园的寻常草木,笔墨带着乡土的质朴恬淡。而钦州的山海风物,为他的画作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北仑河畔的碧色蕉林、天涯亭的秋风烟雨、漫山遍野的丹红荔枝、灵动矫健的近海鲜虾,都被他一一纳入画中,落笔成韵。
驻足荔枝画作前,最是动人。纸上丹红饱满通透,胭脂点染间,果肉的鲜嫩剔透跃然纸上,没有浓艳堆砌,却尽得自然天真。“远游不复似当年,一月钦州食九千。群果园中论珍品,徐寅同说荔枝先。”白石老人晚年忆起钦州荔香,写下这行题句。这一抹鲜活的红,不是刻意描摹的丹青,是钦州五月的山野盛景,是南门河畔的烟雨温柔,是异乡客旅居此处的温暖记忆。一句“愿风吹我到钦州”,道尽暮年深情。岁月流转,山河遥远,昔日天涯过客,早已将钦州的风物人情,刻进笔墨骨血,化作一生惦念。
展厅深处,藏着大师艺术蜕变的密码。十一年木工生涯,磨出“手熟心正” 的根基;钦州的山海游历,拓宽了笔墨格局与眼界。早年作画恪守规矩,工细严谨,而后中年沉淀、晚年变法,破局出新。所谓衰年变法,从来不是凭空顿悟,而是半生积淀的厚积薄发。湘地的田园风骨为骨,钦州的南国烟火为脉,一刚一柔,一素一艳,交融成独属于齐白石的“红花墨叶”。浓墨厚重,艳红热烈,既有民间艺术的鲜活朝气,又有文人笔墨的清雅风骨,挣脱世俗桎梏,自成一派气象。
最动人的,是他笔墨间的赤诚与谦卑。九年观蟹,方知横行章法;半生画虾,五度迭代蜕变。他笔下的虾,不画一水,却自带清波灵动,须足舒展,虚实相生,尽得“似与不似之间”的艺术真谛。细观《九虫图稿》,纤毫毕现的虫翼、错落有致的体态,细微之处见匠心。为画一物,俯身观察、静心描摹,以最笨拙的坚守,打磨最极致的艺术。不逐虚名、不事权贵,一生扎根烟火,画蔬果草木、鱼虾虫蝶,绘人间烟火、山河风月,让平凡万物有风骨,也有温度。
场馆二楼的专题展区,荟萃诸多精品复刻画作与诗文手稿。山水写意简约空灵,尽览桂钦山水的清峻风骨;花鸟虫草鲜活灵动,藏尽自然万物的生机意趣。《红荔图》静静悬于展墙,竹篮斜倚,累累红荔垂落枝头,丹砂点壳,淡墨写叶,红与墨碰撞出热烈而质朴的气韵。画上荔枝颗颗饱满,果皮晕出深浅不一的胭脂色,仿佛还浸着南门河湿润的雨意。“龙绡壳绽红纹粟,鱼目珠涵白膜浆”,正是白石老人题画时爱引用的徐夤诗句。这一幅,藏着一段往事,是当年那位南国女子亲手为他剥荔枝的温暖瞬间,被白石老人长久珍藏,反复落墨,把客居钦州的一段温柔,永久封存在宣纸之上。画侧题诗:客里钦州旧梦痴,南门河上雨丝丝。此生再过应无分,纤手教侬剥荔枝。 泛黄的题跋、隽永的诗句,字字质朴,句句深情。他的笔墨,没有居高临下的孤傲,只有烟火人间的温柔,从乡野木匠到世界名家,始终初心不改,守着纯粹与赤诚。
展厅一隅,文创陈设与雅致空间相融,书香、墨香、咖啡香交织,让高冷的艺术变得温润可亲。这里不再是单一的展馆,更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客厅,接纳每一位奔赴诗意的访客。于喧嚣尘世中辟一方静谧,让人们在观画读史之间,触摸大师风骨,体悟艺术初心,读懂钦州文脉的绵长厚重。
缓步走出交流中心,晚风轻拂湖面,余晖洒满白石湖。回望这座静立湖畔的文化地标,忽然懂得:文脉传承,是双向的成全。齐白石以笔墨定格钦州风物,让边城山水名扬四海;钦州以一城赤诚铭记大师,让巨匠风骨永驻人间。
百年风雨流转,天涯亭的风依旧吹拂,朱泥印章的色泽依旧鲜亮。一湖清水藏墨韵,一纸丹青续初心。走进齐白石文化交流中心,读懂的不仅是一位大师的艺术人生,更是一座城市的博大胸襟、一段跨越岁月的文化情缘,笔墨不老,文脉永续。

张蔓燕,中国作协会员,广西诗词学会会员,广西写作学会会员,钦州作协副主席。有作品刊登在《诗刊》《北京文学》《诗歌月刊》《延河》《诗潮》《绿风》《鸭绿江》《广西文学》等国内外 30 多家报刊。出版有六部书集。
白石湖畔墨韵香
李红霞/文
周日午后的太阳收敛了耀眼的光芒,天空中的流云不知被谁用毛笔轻轻搅过,浓淡晕染,像在铺开的宣纸随手留下的墨痕,灰白错落,相互缠绵。草坪上的芭蕉树绿得惹人喜爱,整整齐齐投下了一排排修长的身影。清风轻轻掠过,白石湖面上漾起一层层微波。
白石湖是钦州滨海新城核心景观,以白石文化为魂,取齐白石名号命名,塑造饱含笔墨书香的城市文化。白石文化交流中心静静地伫立在白石湖畔,湖光映入玻璃橱窗,景画相融,美轮美奂。
在湖边的停车场停好车,我和文友沿着绿树成荫的小道,走进白石文化交流中心。一楼艺术交流大厅,天花板上红白交错的塑料管柱垂下,组成了“天涯亭过客”几个大字。管柱白如雪肪,红似烈焰,这分明是树上成熟的荔枝,丹红果壳包裹着莹白如玉的果肉,令人垂涎三尺。
主题展厅门口悬挂着一幅齐白石晚年的画像,白须黑帽,鹤发仙颜,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隔屏洞穿人的灵魂。画像旁的个人简介里介绍他早年家贫,曾做画匠,自学绘画,后拜胡沁园、陈少藩为师。在1902年至1909年间,他进行了历时八年的“五出五归”远游。其中“三出三归”是旅居钦州,留居时间有两年之久。
钦州是齐白石人生的重要驿站,他与钦州有着深厚的渊源。一楼主题展厅的墙上挂满了齐白石生平的经历,从刚出生的家庭状况,到“五出五归”远游的历程。既有母亲给他缝制蓝布新大褂,父亲领着去外祖父的蒙馆读书的暖心往事,也有从雕花匠到职业画匠的艰苦经历。
我对第二个板块“客里钦州旧梦痴”比较感兴趣,板块内容详实记录了齐白石三次到钦州的情景。
1906年,齐白石初来钦州,原本是要找跟郭葆生部队走的四弟纯培和长子良元。郭葆生与齐白石是同乡,喜爱书画,有绘画功底,又同拜王闿运(王湘绮)为师,按辈分,齐白石是师弟。
齐白石到了钦州,郭葆生盛情邀请齐白石留下,安排他一起住进当时兵备道署内的镇龙楼,并请他教自己的如夫人学画,还给他润笔费用。
在钦州,齐白石初步接触岭南风物,海景。钦州的市井百态、岭南元素逐步融入他的画作里。齐白石在钦州居住了几个月,画风有了很大的变化。
展板上的几幅荔枝图引人注目,荔枝果实丹红鲜艳,有的悬挂枝头,有的装满竹篮。绛红的外皮下,果肉凝素,温润通透,让人不禁为白石先生的画工点赞。
1907年,齐白石应郭葆生邀请,再次到钦州。平日里,齐白石经常随郭葆生巡视边境,在返回钦州的路上,刚好遇上荔枝成熟。满山遍野的荔枝藏在绿荫之中,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齐白石画兴大起,回到镇龙楼后,挥毫泼墨,开始画荔枝。齐白石的画反映了幸福美好真实的生活,寓意人民的生活衣食丰足,深受人们喜爱。钦州百姓常常找齐白石用荔枝换画,传为佳话。
齐白石经常在南门河畔听曲,吃荔枝。有位歌女很仰慕齐白石,想跟他学画。齐白石教了她一些画技,歌女也曾亲手剥荔枝给齐白石品尝。齐白石赠她《红荔图》《蜻蜓荔枝》等画。
客里钦州旧梦痴,
南门河上雨丝丝。
此生再过应无分,
纤手教侬剥荔枝。
齐白石晚年时,常常想起这温馨的一幕。提笔画的是荔枝,怀念的是一段柔软的往日时光。
1909年,齐白石第三次到钦州。有一天,他和好友醒吾、李杞生游览钦州城外的天涯亭,画了《天涯亭图》,并题诗:
看山曾作天涯客,
记得归家二月期。
游遍鼎湖山下路,
木棉十里子规啼。
齐白石在钦州住了一段时间,闲来无事,他又到了天涯亭。他在天涯亭上眺望故乡的方向,思乡之情油然而生,后来又刻了《天涯亭过客》印章。
在展厅里,我看到一个展板上展示的是齐白石最后一次离开钦州时所走的路线正是如今平陆运河的路线。
他在钦州镇龙楼住了几个月后,带四弟齐纯培、长子齐良元回乡。这一次,齐白石走的是陆路。从钦州往灵山方向,经久隆、平吉、陆屋到沙坪,在沙坪登船走水路。
那天,齐白石一行从钦州出发,到久隆住了一晚。第二天路过平吉,到陆屋后,当时的黄管带设宴招待了他们,司官何敬先来访。在陆屋与他们喝酒畅谈一夜,第二天清晨前往沙坪。途中遇周通甫太令同行,陆路行程八十里,午后抵达沙坪,随即购买船票。
沙坪上船后,戌时开船经横县南乡,入郁江、西江,再转长江,经广州、香港、上海、苏州、南京、江西,九月底回到湘潭。至此,结束他五出五归之旅。
在一楼展示的部分画作是齐白石早年的初稿,笔墨线条粗浅浓淡不一。走上二楼是齐白石专题作品展区,不得不为他精湛的画技所折服。这边蜻蜓蜜蜂翅膀薄如轻纱,振翅欲飞。那边用淡墨洇染的大虾五截躯体曲张有度,细长的虾须互相纠缠却不凌乱。画虾不画水,却能够把虾画得活蹦乱跳,虾在水里嬉戏的画面每每乎之欲出。难怪白石老人说,艺术妙在似与不似之间。
齐白石先生能把虾画得栩栩如生,是不是也得益于在钦州能经常与海鲜为伴的缘故呢?我想,白石老人一定很爱钦州,不然在晚年为何还发出“愿风吹我到钦州”的感慨呢?
走出白石文化交流中心,一抹夕阳在树梢上倾斜而下,一切都那么宁静美好。从乡间木匠到画坛巨匠,齐白石老人经历了岁月沧桑,风雨摧残。幸好他没有停下手中的笔,为世人留下了珍贵的画作,也为钦州留下了具有重要意义的文化符号。

作者简介:李红霞,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时代杂志·奔流》《鸭绿江》《当代广西》《文史春秋》等。
我们的客厅
张廷秀/文
9月13日下午,秋日的阳光正好,白石湖碧波荡漾。我们钦州作协一行10人,在市融媒体中心人员的带领下,参观了白石湖边的天涯亭过客咖啡馆,这里也是钦州市白石文化交流中心,我个人觉得这里就是我们钦州作协文友的大客厅了。
这时的咖啡馆还没装修好,工人们正在加急施工,听说9月29日正式开业。可以想象开业时的样子:湖边咖啡文案,享受惬意时光,惬意中寻觅生活的诗意,一杯咖啡, 一片湖, 尽享悠闲自在的午后。湖风轻抚, 咖啡香浓, 慵懒时光里品味自然与生活的交融。
馆内占地面积900多平方米,室内面积有1800多平方米,分上下两层复式结构,二楼与一楼中间挂空,为复式二层挑空大客厅,整个空间牵扯两个空间的衔接和过渡,拥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足够开阔的效果,既视感呼之欲出。客厅屋顶上用绢布形成白底红字的五个字天涯亭过客",像倒挂在屋顶上的印章,这印章更像是齐白石篆刻的大大印章。齐白石的平生介绍和诗词画作全部布展在大客厅周边,简约大气的布景,整体风格清新自然,与湖畔田园风光浑然一体。
临湖清风拂面,咖香萦绕,独特的慢生活氛围,让这里成为市民、游客远离城市喧嚣、享受白石湖公园闲适的首选地。游客络绎不绝,或临湖取景拍照,或静坐在咖啡馆旁的草地休憩,沉浸式感受放松休闲的独特魅力。
“这里湖景优美、环境雅致,放松休闲体验感拉满。”我们边欣赏白石先生的画作边点赞道。
听市融媒体中心的吕先生介绍说,“这里是钦州市融媒体中心独立运作的,白石湖生态宜居的优势,恰好契合当下大众身心疗愈的需求,这也是我们投身本土文创的初心。”考虑到白石湖的区位优越、同类业态稀缺、发展潜力十足,市融媒体中心果断把握契机,落地打造贴合国际慢城气质的特色湖畔空间。
“现在人的生活节奏太快,大家越来越需要放松身心的地方。我们做文化文创产品,不只是开一家咖啡店,更希望做成本地人常来的落脚点、外地人认识钦州的窗口,把钦州人的热情和真诚传递出去。”吕先生说。
这里整体全部由北京画院设计布局,历经数月打磨,曾经闲置的房子,蜕变为通透雅致、坐拥一线湖景的优质休闲空间。馆内配套文化展墙,陈列工艺陶瓷等文创产品,让游客在品咖的同时,还能同步了解本土历史文化和传统制瓷技艺。
高颜值空间的背后,是精细化的日常运营与暖心的公益坚守。吕先生还告诉我们:“我们希望这里不只是一个消费场所,更是一个文学艺术音乐文化摄影旅游的交流中心和休整的互助驿站。不管是徒步露营、文学或摄影的爱好者,还是路过的游客,只要有需要,都可以在这里停一停,歇一歇,我们尽力为大家提供便利。”
立足当下、着眼长远,市融媒体中心早已布局农文旅融合发展新赛道。接下来,“天涯亭过客”将陆续对接落地各种文化协会和地方农特产协会,与他们紧密联合,推动农文旅深度融合,进一步丰富近郊休闲业态。
一杯小小的咖啡,释放出文旅文创的大活力。做有特色的咖啡馆,正是市融媒体中心践行"生态+新业态"的发展模式,推动生态价值转化的生动缩影。下一步,还将以特色文旅文创新业态为抓手,持续丰富钦州平陆运河文旅业态,通过串点成线、聚气兴产,进一步集聚钦州市民人气、壮大文旅产业,持续打通生态价值转化路径,让运河两岸的绿水青山真正成为富民增收的优质资产,为钦州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奋力绘就宜居宜业和美大钦州的新画卷。
相比于茶,咖啡也开始融入自然,波光粼粼的白石湖,与年轻人喜爱的咖啡完美融合,目光所及之处,便是那浩渺无边的湖面。咖啡馆依湖而建,让人不由得感叹,“环境也太美了!”齐白石的名画与诗词文化,遍布每个角落,我想开业后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坐在室外靠湖的位置,夕阳西下,湖面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随手捕捉都是绝美大片。和朋友点杯咖啡聊聊天,浮躁的心,都会在白石湖的美景中,平静下来。
我们离开咖啡馆时,随着太阳缓缓下沉,整个白石湖笼罩在一片柔和的余晖之中,湖面的颜色逐渐从金黄变为橙红,再到绯红,一场自然的光影盛宴在此上演。轻抚心灵,让时光慢下来,鸟语的清脆,咖啡的醇香,我们的客厅,面朝白石湖,悠然自得,一切都是那么的刚刚好。

作者简介:张廷秀,兴业县作协主席,玉林市作协副秘书长、钦州市作协会员,玉林市作协对外文学交流委员会成员。创办有小区内部报纸《大众之声》,兼任玉林市革命烈士研究会内部刊物《红色传承》编辑。2017年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发表散文、纪实、随笔累计有20万字左右。
探访钦州齐白石纪念馆有感
施丽玲/文
齐白石先生出身雕花木匠,从普通民间艺人刻苦磨砺,终成一代国画大师、世界文化名人。
齐白石一生三次到访钦州:第一次,专程来到钦州寻找从军的儿子和弟弟;第二次在1907年,应同乡好友郭葆生之邀,前往东兴、越南芒街一带游历采风;第三次再次途经北海、东兴、芒街,留居钦州潜心作画、刻印创作。
按理说,同乡郭葆生身居高位,时任钦廉兵备道,镇守钦廉、驻守边关,声名显赫。可岁月流转,世人深深铭记、代代怀念的,却是朴实纯粹的齐白石先生。
为感念白石先生与钦州的深厚情缘,2013年,钦州建成风景秀丽的白石湖公园。园区总占地885亩,湖面面积600多亩,湖光山色、楼宇林立,是钦州标志性的文化景观。2026年9月,齐白石纪念馆正式落成,馆区占地2000平方米。
齐白石是湖南湘潭人,钦州只是他短暂旅居的异乡。相较于他家乡的湘潭纪念馆,钦州齐白石纪念馆总面积只比他家乡的少了二百平米。耗资倾力,打造规模宏大的纪念馆,足以见得钦州人民对白石先生极致的敬重与深切的怀念。
钦州自古文脉绵长,不仅有抗法英雄刘永福等仁人志士,更因齐白石的驻足,增添了浓厚的书画文韵。
白石先生品性高洁,一生勤奋刻苦、笔耕不辍,终身潜心书画艺术,淡泊官场名利。抗战时期,他坚守民族气节,断然拒绝为日寇、汉奸作画。为人率直真诚、爱憎分明,卖画明码标价,凭一己手艺踏实养家。待人谦逊包容,眷恋乡土、热爱世间万物,品行风骨,令人敬仰。
2026年9月13日,应钦州市作家协会邀请,我前往钦州参加运河主题展览。活动结束后,作协主席邀约我们一行人参观崭新的齐白石纪念馆。
步入纪念馆一楼大厅,整体装修基本完工,仅有几位工人在收尾清理。一位年轻的负责人,带着几位工作人员热情接待、全程为我们向导讲解。
二楼展厅墙面规整陈列着齐白石的生平简介与经典画作。一幅幅名作栩栩如生、神韵十足,尽显大师功底。尤其是经典的《墨虾图》,画中虾灵动鲜活、仿佛在水中游动,虾须、虾脚纤细逼真、分毫可见,完美展现出白石先生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
展厅中陈列的《荔枝图》,更让我倍感亲切。我家乡盛产荔枝,看着笔下饱满鲜活的荔枝,瞬间读懂了白石先生偏爱钦州风物、眷恋岭南山水的深情。
场馆负责人细致地为我们介绍场馆整体设计与规划。纪念馆主楼旁配套建设了休闲咖啡厅,未来这里将陈列展示钦州特色物产,包括坭兴陶茶具、本地各类荔枝品种、特色农产等。
往后游人来到这里,既能静心品读齐白石的生平事迹、鉴赏传世画作、感悟大师高尚品德,丰盈精神世界;也能落座休憩,品一杯醇香咖啡。抬眼望去,门前白石湖波光粼粼,湖畔高楼林立、绿树成荫,清风徐徐拂面,让人卸下疲惫、身心舒展。
辞别齐白石纪念馆,我们骑行漫步钦州老街,尽享当地烟火美味。软糯鲜香的猪脚粉、酸爽开胃的醋粉、油润入味的烧鸭粉,还有肥美鲜嫩的钦州大蚝、各式新鲜海产,舌尖皆是钦州独特的风土滋味。
白石先生一生游历四方、寄情山水,想必九泉之下,也未曾想到,遥远的钦州人民会如此深情铭记他、倾尽心力纪念他。我想,若先生看见今日的白石湖与这座精致恢弘的纪念馆,定会露出质朴憨厚的笑容。
再见,白石湖纪念馆。来日再赴钦州,我定会再来此间,细赏湖光山色,再品大师风骨。

作者简介:施丽玲,广西钦州市灵山县人。1991年开始发表文章,多篇散文刊登在钦州日报。有散文入选《钦州书院》《钦州作家散文选》,钦州广播电台朗诵过其散文《外婆》。系钦州作协会员。
2026-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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