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著名诗人张恩浩近年来两度来深圳，深圳诗人为他蜂拥相聚。这一次我为与他见面，从海拔5000的川西赶回，为他“张罗结网”，他却被另一伙诗人“花团锦簇”所裹挟，未能谋面。 现在新潮“多元”和“斜杠”。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深圳还是一座“诗城”；深圳/经济/科技/创新/年轻/高楼/诗歌……他返回北方后将刚发表在《文学天地》的十二首短诗转给了我，让我和他与诗相逢，雅事一桩。

他的新作《回放下雨的过程》，是一组扎根乡土、关照人间、叩问本心的现实主义抒情作品。诗人以北方故土为创作底色，以风雪、月台、旷野、烟火为核心意象，串联起时代变迁、生命成长、人间百态与生死离别。整部组诗将琐碎的生活烟火与澄澈的精神落雪相融，于荒芜旷野之中描摹平凡众生的挣扎与坚守，以克制温柔的笔触，书写普通人的悲欢、苦难与尊严，兼具现实厚度与精神温度，形成独属于诗人的诗歌肌理与美学特质。

一、人世间诗的雕刻：以日常风物定格众生百态

诗歌的至高境界，是于平凡人间发掘诗意，于烟火日常雕刻生命。张恩浩摒弃华丽晦涩的辞藻，以白描式的质朴笔法，将乡土世间的寻常景物、普通人物精准定格，一景一物皆是人间，一言一行皆藏众生命运，完成对底层人间最细腻、最真实的诗意雕刻。

《小站》是整组诗的现实开篇，也是时代变迁的微观缩影。一座老旧的县城小站，承载了一代人的青春、奔赴与乡愁。城镇化飞速推进，高楼林立取代旧日风貌，火车提速、班次锐减，曾经热闹的小站逐渐被时代边缘化，慢慢淡出大众视野。诗人没有用激烈的笔墨感慨时代更迭，只是冷静描摹小站的盛衰变迁。火车远去的长鸣，是对旧时光的温柔致敬，也是一代人青春记忆的落幕。小站早已不止是交通据点，更是时代洪流中无数旧事物的缩影，无声见证着岁月变迁、人世浮沉。

诗人将目光投向天地微末，在《小草》中完成了卑微生命的精神塑形。小草生于尘土、屡遭践踏，历经风雨摧折，渺小、卑微、无人问津，却始终向阳而生，坚守自我，傲然立于早春时节。这株野草，是无数底层普通人的化身，他们一生承受生活捶打、命运磋磨，身处困顿泥泞，不被命运偏爱，却从未丢掉自尊与骨气。诗人以小见大，从草木风骨窥见人间本色，道出最朴素的生命真理：渺小从不等于虚无，苦难从来无法磨灭生命本身的价值与尊严。

与此同时，诗人将镜头对准故土人间的平凡众生，雕刻出最动人的烟火群像。《站在房顶上铲雪》刻画了乡村留守妇人的隐忍一生，大雪压顶、孤身铲雪，日复一日操劳生计，岁岁年年守望归途。她把思念与期盼藏于岁月，将孤独与坚韧融于日常，在漫长的等待中熬过岁岁春秋，平凡的身影里藏着滚烫的初心。《卖蛋的老人》则描摹了底层老者的质朴与温情，寒风暮色、市井一隅，老人辛苦售卖禽蛋，攥紧微薄的收入，不舍善待自己，却把所有温柔与偏爱留给孙辈。寥寥数笔，刻画出底层人生存的拮据、生活的不易，以及最纯粹、厚重的隔代亲情。

 从风物草木到人间百态，张恩浩以诗为刀，细细雕刻乡土人间的众生相。不刻意煽情，不刻意悲叹，只是忠实记录日常、描摹生活，让每一个平凡的生命、每一段普通的人生，都拥有了厚重的诗意。

二、心灵深处的拂尘者：以风雪意象安放精神归途

如果说写实描摹是这组诗的骨架，那么意象抒情便是其灵魂。张恩浩以“雪”与“月光”为核心精神意象，构建出一方澄澈的精神天地，在俗世喧嚣与生活苦难之外，为自我心灵拂去尘埃，安放思念、遗憾、伤痛与释然，完成向内的自我救赎与精神和解。

  “雪”是贯穿整部组诗的核心脉络，虚实交织，承载着诗人最绵长的情感。《虚构一场雪》以雪寄思，将对母亲的思念、对旧时光的眷恋尽数藏于飞雪之中。现实的生活满是烟火窘迫，父亲背负家庭重担，在生计、学费、医药的重压下步履维艰，谈笑间藏着成年人的心酸与无奈。而诗人虚构的一场落雪，隔绝了世俗的窘迫与琐碎，让奔波疲惫的灵魂得以喘息。漫天飞雪是温柔的滤镜，也是精神的庇护所，安放了逝去的亲情、远去的旧时光，也治愈了成年人的生活沧桑。

《第三场雪》延伸了雪的生命隐喻，将落雪与时光、离别、生命代谢相融。岁岁落雪年年新，旧时光在风雪中褪去，新岁月在寒凉中降临。风雪袭来的时刻，亦是离别降临之时，亲人远去、时光老去，生命在得失与离别中不断成长。诗人直面生命的消逝与遗憾，在落雪的时序更迭中，学会接纳时光的流逝，坦然面对生命的得失无常。

而《月光，轻轻擦拭着人间的尘埃》赋予诗歌最温柔的精神底色。半生奔波、俗世辗转，人在尘世浮沉，被生活的琐碎、成长的焦虑、岁月的伤痕裹挟前行，心底留存着少年时代的烙印与梦魇。唯有万古月光，澄澈温柔，默默擦拭着人间所有的疲惫、沧桑与尘埃，抚慰每一颗奔波躁动的心灵。月光是救赎，是温柔，是身处俗世却不世俗的精神净土，让漂泊的人心有所依、魂有所归。

历经岁月洗礼与生活磨砺，诗人的心境终归于通透淡然。《然后，我笑了》中，落雪覆村、灯火摇曳、岁月安然，飞雪化禅，万物归静。历经悲欢离合、世事浮沉后的笑意，是历经千帆的通透，是与生活、与自我的温柔和解。所有的遗憾、失去、苦难、奔波，最终都在落雪与月色中被温柔接纳。

除此之外，《旷野的歌声》是心灵最自由的挣脱。霜色苍茫、旷野无人，诗人抛开世俗桎梏、卸下内心羞怯，于天地之间放声高歌。没有听众、没有掌声、没有世俗的评判，唯有辽阔大地承接所有的情绪与悲欢。这一场孤独的歌唱，是平凡人对自我的肯定，是灵魂的自由舒展，是挣脱俗世捆绑后最纯粹的精神绽放。诗人以风雪拂心尘，以旷野安灵魂，在文字之中为平凡众生开辟了一片自由通透的精神旷野。

三、悲悯是诗的底色：以温柔初心平视人间众生

真正的诗歌，源于生活，归于悲悯。张恩浩的文字始终带着一份温柔赤诚的人间悲悯，他站在众生之中平视众生，不居高临下，不刻意煽情，不放大苦难，不消解心酸，以最朴素的初心，体恤底层生命的不易，共情世间所有的悲欢，让文字有温度、有力量、有情怀。

这份悲悯，藏于对生命本源的深刻共情之中。《突然伤感》一诗，诗人以生辰为引，回溯生命的源头，看见母亲分娩的剧痛与隐忍。每一个新生生命的降临，都伴随着母体的撕裂与苦难，我们的啼哭，亦是替至亲承接世间的委屈与心酸。诗人跳出自我视角，洞悉生命诞生背后的付出与牺牲，读懂了亲情的重量、生命的不易，这份猝不及防的伤感，是最真挚的生命共情，是对人间血脉温情最温柔的敬畏。

这份悲悯，更贯穿于整部组诗的人间书写。从守望故土的妇人、奔波市井的老者，到迎风而立的野草、悄然落幕的旧站，诗人看见所有渺小事物背后的坚守与付出。他看见留守者的孤独期盼，看见底层老者的生活拮据，看见平凡人在苦难中的咬牙坚持，看见旧事物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声退场。面对世间苦难，诗人从不刻意渲染悲情，只是忠实呈现生活本貌，在平淡的叙事中，流露对平凡众生的体恤与尊重。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烟火岁岁月月寻常。小站老去、故人远去、时光更迭，人间总有风霜苦难，总有离别遗憾。但张恩浩的诗歌从未传递绝望，反而以悲悯为底色，于苦难中看见坚守，于渺小中看见尊严，于尘埃中看见温柔。他深知，人间本是烟火与风霜共生，苦难与温暖并存。正因看透了人间的粗糙与苦楚、生活的琐碎与不易，所以文字愈发清新温柔、赤诚相见。

总而言之，《回放下雨的过程》是一组扎根人间、叩问本心、饱含温情的优质诗作。诗人以笔墨雕刻人间百态，以意象安放精神山河，以悲悯浸润文字底色。在烟火落雪的旷野之间，书写平凡生命的坚韧与温柔，让每一个身处俗世的普通人，都能在诗歌中看见自己、治愈自己、安放自己，这便是诗歌最动人的价值与力量。

作者：吴笛，南山诗人，居深圳。

附：《回放下雨的过程》（组诗）

张恩浩

小站

余晖散尽的时候

终于有一列火车

肯为这个小站停留三分钟

零星的脚步

像一枚枚异形图章

加盖在雪后的广场

——新年吉祥

小站在这个县城坐落了很久

很多人在这里认识了火车

认识了远方

远方真的很远

周围的楼群越来越高

小站被挤得越来越小

小到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铁轨被越拽越长

越磨越亮

提速的火车

很少在这里停靠了

小站被活生生地丢在老照片里

但不断经过的火车，依然

会在这里鸣笛

向小站表达着由衷的敬意

小草

我只是一棵小草

其实我微不足道

在百花盛开的季节

我是如此渺小

没有人吻我

我领略着风雨的喧嚣

只有人踩我

我的痛无人知道

即使这样

我依然骄傲

因为我才是早春的

第一枚符号

虚构一场雪

冬天来临，我喜欢

在干净的时光里

虚构一场，或几场雪

来书写思念，抚长夜

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冬天

我们第一次拥有丰收的自主权

第一次在自家的院子里抚摸粮食

第一次拥有“吃饱”的概念

晚饭后，父亲叫上我和姐姐、妹妹

围着瘦弱的炉火，和一台

漆皮脱落的收音机

唰唰地搓着玉米

那时候，我会

模仿他1978年的样子

一边干活儿，一边描述

每一粒玉米，所经历的

春旱，夏涝，风暴，以及

杂草和秋虫撕咬的拂晓

那一刻，父亲

会像个财大气粗的财主

在玉米堆上

抽烟，喝酒，吹牛

他嗓门洪亮，用力掰着

粗糙的手指，不断

夸大自己的收成和憧憬

但他还是会不小心提到

种子、化肥、农药、饲料

学费，和姐姐肺结核的医疗费

算着算着

他就会面红耳赤

就会底气不足

就会开始咳嗽

这时候，世界那么安静

在我虚构的一场雪中

父亲把酒喝得很慢，很慢

默默地，用装着几粒假牙的嘴巴

吃力地，咀嚼着

漫长的冬天

月光，轻轻擦拭着人间的尘埃

闹钟早已停摆

但，多年之后

我还会在梦中惊醒

担心迟到，罚站

担心众目睽睽下

藏在布鞋里的脚趾

捅破苦寒

走出故乡后

我用谦卑、善念、汗水

兑换梦想，播种春天

但我，总是羞于骄傲

羞于灿烂

灯光下，我在一本日记里

忐忑着返回少年

在清澈的月光中

献出微笑，谛听着

恢复弹性的小闹钟

一寸一寸，咬噬着

故乡的寂静

微风又一次吹来

月光，轻轻擦拭着

人间的尘埃

思念已成为一种习惯

事实已无法改变

我离家越来越远

孩子离我，越来越远

行走的人生变得那么质感和性感

这些年，我带着基因

和姓氏走过异乡

把方言和一些小习惯丢在路上

只留下便于携带的微笑和善念

四十岁以后，我开始喜欢那些

布满真菌的老事物

它们会在雨季长出新鲜的小蘑菇

花朵开在我经过的路旁

那么温馨，也那么浪漫

必须承认，这么多年了

思念已成为一种习惯

几张镶嵌着旧日时光的老照片

竟让我泪流满面

然后，我笑了

这是我喜欢的，那种幽静

雪，来自低垂的夜空

来自一个神话的语境

不远处

两盏古朴的灯笼

摇曳着吉祥的红

我身旁的村庄是安宁的

车马在路的尽头安歇

祖先们也一定在惬意地赏雪

我仰望，舒展手掌，向上

接纳着喜从天降

我屏住呼吸

等待一枚枚雪花化身佛珠

然后，虔诚地参悟禅意

然后，我笑了

然后，我转身，去村外踏雪

像十年前那样

像二十年前那样

像三十年前那样

把清晰的足迹

和咔嚓咔嚓的声响

存放在故乡

存放在时光的空白之上

第三场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

第三场雪

我喜欢在飞舞的雪花中

静静地伫立

想一些或远或近的事情

旧日子与新日子之间

摩擦系数增加

疼痛加剧

时光打入生活内部

病毒产生抗体

我独自打着喷嚏

我熟悉的一个亲人去世了

那么令人怀念

或者伤感

天色缓缓地暗下来

但雪依然那么白

白得那么纯粹

那么悲哀

旷野的歌声

收获的人走了

一弯新月，依然保持着

收割的势能

初霜寒凉

我静静地品味着落寞

和苍茫

天幕，被几粒星光，镂得

越来越黑、越来越空了

新鲜的虫鸣，修饰着人间

硕大的宁静

这样，我终于可以站在大地的中央

放下羞涩和窘迫

打开喉咙，尽情地歌唱

这里，没有观众

没有掌声

空旷的田野，正刻录着

一个落榜孩子声嘶力竭的

歌声

站在房顶上铲雪

爬上房顶

她，弯下腰去

一锨一锨地铲起积雪

偶尔，她会停下来

直起身子，惬意地享受着

居高临下的感觉

今天，她心情舒畅

像正在收获着，从秋天

压榨出来的白糖，顿时拥有了

满眼的喜悦

和甜蜜的惊慌

这些年，她习惯了留守

习惯了作茧自缚，

也习惯了作茧取暖

更多的时候

她会把自己放进田里

播种、施肥、除草

精心伺候每一棵秧苗

每一个早上，她都会用粗糙的手指

捻开月份牌上的日子

然后，一眼不眨地

望着窗外，沉默，发呆

是的，来日方长

已经长到了地老天荒

那几颗经常作痛的牙齿，残留着

辛辣的酱香

视野空旷

她理了理蓬乱的头发

又一次把目光，定格在

若隐若现的路上

接下来，所有的路，都会

一次又一次，被大雪覆盖

她的男人和孩子

会在一个雪花芬芳的日子返乡

这时候，她眼睛里的所有远方

都散发着柔软的光芒

突然伤感

省略烛光、蛋糕、歌曲

悄悄地纪念自己，这一天

来到人间

斟满红酒，灯光

我开始哽咽

莫名涌出的泪水

冲击着梦的栅栏

我知道

这一天，母亲正在为我

承受着幸福

和苦难

她一次次在剧痛中挣扎，呼喊

拼命，为一个

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撕破黑暗

而我，一定是哭着来到人间的

因为我要竭力，替妈妈哭出

所有的委屈、心酸

卖蛋的老人

被冷风驱赶的老人

终于在这个市场的尾端

放下篮子

几十枚光溜溜的鹅蛋、鸡蛋

沾满田野的阳光

和柴草的馨香

讨价，还价

交换着笑容和吉祥

傍晚的时候

篮子彻底空了

老人蘸着口水

把皱巴巴的纸币

再重新捻一遍

带着笑容，老人转身，走进商店

用卖蛋的钱，给孙子

换回两箱方便面

然后，捏着仅剩的硬币

蹒跚着

赶往铺满霞光的

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