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田感情（组诗）

黄亚洲

和田，借宿五棵松酒店

今夜我借宿在塔里木盆地之南缘、昆仑山之北坡

借宿于极端干旱荒漠气候

我的鼻翼努力捕获水汽，如大象耳朵般扇动

我几乎处于欧亚大陆的圆心

太平洋、北冰洋、大西洋、印度洋都警戒着我，都与我

保持最大的距离

我半夜两次醒来，火焰滚过舌苔

我静静看窗外

这些闪动在沙漠深处的灯火与光带

这些街上的载重卡车的车灯

这些霓虹灯管里的黄沙与火焰

我在皮肤上抹一遍水，继续睡觉

我很安心

我借宿的酒店叫“五棵松”，因此，绝对

属于北京西四环

离天安门广场不远

再看窗外，离我最近的那片红光

估计就是天安门城楼上

那八只大红灯笼，因此

我很安心，我很快就睡着了

不经意之间，就见到林则徐塑像

走在和田，冷不防，就看见了虎门销烟的烟柱

听见林则徐突然拍在案桌上的巨响

冷不防，就觉得这里是广州

其实我是在说，不经意之间

转过哪个街角，突然

就会遇见林则徐的塑像

会见到那种拒绝侮辱与腐蚀的国人意志

见到大陆海防炮与钢铁对决的壮观

见到“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其实林则徐被贬新疆，也是新疆一幸

边陲的骨骼，平添几分钙质

他在新疆整整三年，到和田是1845年的5月

勘察田亩，引渠灌水，考察边防

这也应该视作

一种对荒凉开战的虎门销烟

所以，和田的百姓记得他

所以不经意之间，我就会在哪个街角突然站住

久久凝视，行注目礼

林大人，新疆有礼了

国家有礼了

在新疆和田，我的眼角会突然湿润

不经意之间，广州的海防炮

会把南海的海水

溅到我的脸上

宗棠亭

亭子必须以左公的名字命名，哪怕

一个小小的核桃园修个亭子，人们也会顿时想到左公

哪怕左公本人从没来过和田

重要的是，人们记得他的誓言与他的随军空棺材

因此亭子必须以左公的名字命名

没有左公，我们这个地方就不叫中国

这是当地共识：新疆最重要的风景

是左宗棠

二十年前开辟核桃园，要建个亭子，人们说

还能用别的名字么，必须是左公

广推屯垦，兴修水利，劝课农桑，鼓励教育

想到他，各族百姓眼角都有泪水

凡抬着棺材以必死之信念来保全新疆建设新疆的

新疆人民也必须抬着他

和田巴格其镇恰勒瓦西村，核桃园景区

一个左宗棠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但你，可以在他的怀间

坐一回，解解乏

中国的玉石之路

玉石的路径与丝绸、茶叶、瓷器的路径相反

玉石往东移动

玉石是一枚枚由西而东的散发着温润之光的微型太阳

这些玉石像装支架一样装着驼腿

它们的光芒一半由狂风和沙砾组成

它们由古于阗出发

风沙的尽头是商周，是秦汉

是汉武帝惊喜的龙颜

他从龙案前探出身来，他看见了拳头大的太阳

后来，他甚至为玉石的东行而专门设置了

伟大的玉门关

今天，只有在和田博物馆的墙上地图上，我才知道

中国还有一条玉石之路

它是丝绸之路的乳名

昆仑山在丝绸西行之前，就已迈开驼腿走向长安

和田玉是它的舍利子

玉斧、玉刀、玉壶、玉罐、玉盘、玉檀

玉杈杖头、玉龙、双性玉人、玉免、玉猴

墨玉文具、玉烟壶、玉笔筒、玉花蕾耳碗

迎着风沙，一起向长安进发

甚至，中原王朝的历代玉玺，都用和田玉一锤定音

历史载重，必用昆仑

如今和田市场上已经不见了和田玉，但是

你只要到和田，碰见每位路人，都能

从对方的眼神里

读到特别温润的光芒

玉龙喀什河

我现在俯瞰安静的玉龙喀什河，三月枯水

她走得坦荡，没有掏玉的人

七月洪峰之时，可能还会下来少许的和田玉

这叫水玉，跟山里挖的不一样

她揣在怀里很珍惜，宝宝一样，舍不得人掏走

现在只有无穷无尽的灰黄色跟她作伴

她在无穷的灰黄色里拐来拐去

这些尖锐的戈壁，这些平坦的戈壁，这些

只有一条黑色公路细细剪开的戈壁

河流一直伴着我们的车轮走

车轮转得多快，她就拐得多急

但有条底线她是死守的，哪怕灰黄色

再是猛烈，她也死死秉持着自己翡翠般的纯洁

在无穷无尽的挤压中曲里拐弯前行

坦荡，从容，遵从一切不合理的规则

到了七月，时势比较顺的时候，她就按时分娩

世间最可爱的宝宝

有条底线她是死守的

她必须分娩

前往昆仑途中

土黄色的山越升越高，高高低低的牙齿一直咬着天空

最后，慢慢升到了我车窗的最上沿

升为昆仑

两边车窗都是一色的土黄，窄窄的蓝天已不可见

我看见山壁上垂直着河流的痕迹

一条接一条的褐色，犹如吊绳

这山举着的，不只是一条公路和一枚装有轮子的甲虫

举着的，是人类与苍穹对话的通途

山壁上挂的也不是河流

是液体的天梯

外表土黄色，这对，这就是我们民族的肤色

肌肤内饱含昆仑玉，这也对，这就是我们民族的内蕴

所以我要走向昆仑

我要用我的低俗、平凡与诗歌，对话上天

这是我与猿猴的区别所在

只有这条路是通途

所以今天我必须借助车轮，高高低低曲曲折折地走

在中国，大约，没别的捷径了

我观昆仑

昆仑观天下，而我观昆仑

因此这一刻，我的心胸如狂风般阔大

我的头颅已抵达昆仑的肩膀

我周身的血气与阳光在空中碰撞而发出黄钟大吕

我观昆仑

我是一步步登上来的

在人间，我有过多的困顿与琐碎

我常在泥泞里丢失道路，在季节里陷入迷茫

因此我在海拔很低的地方想起了你——昆仑

我必须寻找我的攀登与我的境界

现在我观昆仑，看到的是一条巨龙的连绵的脊梁

看到舒展、坚毅、浩荡与生生不息

你可以把它看作长城

你可以把它看作运河

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民族无限向往长天

向往未来的

代代相传的力量

现在我已经高举双臂，站在

新疆和田的海拔接近四千的昆仑巨碑旁

我的指尖已触及云层

一只雄鹰在我眼界下方盘旋

朋友，我此刻已经感受到天门为我洞开

已经有一道明亮的霞光，把我

跟天庭联结在一起

我觉得我已经开始升华

我抖落了全身的琐碎与尘埃

一些很大的概念与词汇进入了我的心中

是的，就这样

昆仑以大地与山脉的名义，把我高高托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已经能像屈原那样高歌：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已经能像李白那样喊出：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我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块骨骼

都已有昆仑山那样的角度与坚毅

我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块肌腱

都已有昆仑玉那样的质地与润泽

甚至，我觉得此刻

不是我观昆仑，而是昆仑观我

昆仑在观察一种精神，究竟能否从大地笔直地上升

理想是否在扩容，毅力是否在打磨

对于利益的追取，是否已经

进入到了李白高歌昆仑的那种豪迈

对于自身的修为，是否已经

进入到了屈原对于昆仑的那种呼唤

现在，山巅的狂风把我的头发吹成了鹰的翅膀

无数的山峰像战友一样站在我的周围，让我觉得

正是昆仑给了我无穷无尽的动力

让我这一生

有了海拔的意义

我观昆仑，昆仑观我

让我放胆地说

这就是一座大写的山的两面，也是

一个大写的人的两面

我想放胆地说，我没有辜负昆仑这个名字

我本身就是昆仑

就是那个咬紧牙关步步攀登

追求至高无上的精神的人

因此我今天，必须

站在这里，久久地高举双臂

作为一个伟大民族的一枚细胞

作为中国龙的一枚最细小的龙鳞

歌唱奔腾，歌唱大道

歌唱追求，歌唱升华

歌唱属于我们自己的博大精深的历史，也歌唱

属于我们自己的难以置信的未来

狂风是我的歌喉

雄鹰是我的音符

而在我眼前奔腾起伏的龙的脊梁，永远是

我一生的五线谱

昆仑羊

我是下了昆仑以后，在喀什塔什乡政府食堂

遇到这头羊的

当然，是在旋转的餐桌上

它带着整座草原的花草和露水，出现在白瓷盘里

它所携带的那束不满一年的阳光，现在

叫做酱油

质地如此紧致且细嫩，以至于

我这个吃惯八方羊肉的人，一时都说不清

这肉，究竟是否来自于羊

后来，这个乡的朋友告诉我

昆仑羊不仅吃的是优质中草药，走的是昆仑游步道

而且喝的每一口，都是西王母的瑶池水

这当然归于笑谈，但是

有整整七条圣洁的河一齐流过这个乡，却是事实：

克斯勒河、布雅河、皮夏河、塔尔萨依河

玉龙喀什河、欧米夏河、尼萨河

那么，显然，西王母的瑶池

有七个缺口

这个乡果然就以养殖昆仑羊为主

目前存栏超过七万头

所以西王母特地批出一只羊给我们

知道我们在人间跋涉久了

想尝尝天上的滋味

和田翡翠湖

雪山融水是古老的存在，而人工生态治理

是近年的想法

就这样，沙海中的一大片翡翠

开始熠熠闪光

这是昆仑山西王母梳妆用的

一方备用明镜吗？

是她拿在手里，不慎掉落于地上

才碎成上百块的吗？

一会儿三平方公里，一会儿五平方公里

无数碧绿的翡翠，被金色沙漠镶边

随性大小，随季节变化

随西王母在镜前转来转去的身姿而凹凸有致

随昆仑山的心情微笑或大笑

我来得不巧，枯水季节

大地收缩了绿色，扩大了金色

我并不遗憾，我推断是西王母找人补镜子去了

她已经认识到这是一个新的网红打卡地

她要用心一点

为稻香村的昆仑文学院题字

昆仑、文学，这些大口袋字眼

与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一个小小村庄扭在了一起

这些口袋，当然能装天上地下很多东西

显见得，这个小村胃口很大

以至于要我题字之时，我都不知如何下笔

昆仑的西王母拉着在大西北出生的文豪李白等一干人

站在我面前

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稻香村还有别的小型博物馆，有书院，有驿站

有维吾尔族村民的笑颜与书声琅琅

有来自全国的书生进进出出，都说

这个村的稻香

有七成是文化的甜糯

后来我还是壮胆给昆仑文学院题了字

题啥就不说了，不重要

只知道昆仑与文学手拉着手

咚咚咚走进南疆和田这个小村庄之时

我那几个搁在宣纸上的字，其轻重，至多

是塔克拉玛干的几粒沙子

吾宗肖乡巴格其村的田野

这个村的村委，一个未婚小伙子优素普江，带领我

检阅望不到头的冬小麦

检阅四月的旺盛

这些未来的拉条子、馒头、馕、油炸的馓子

这个村的麦子有整整两千五百亩

麦子被笔直的白杨树隔成一个又一个的方格

每一条绿色的边，都像地平线那么遥远

路过一家农户，想敲门，发现门上有铜锁

优素普江说，现在麦子不用伺候，因此都去打零工了

就在前面，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那里有很多活

顿感这个村子维吾尔族老乡的勤劳，很容易就让我联想

我们永不止歇的浙江人

二十二岁的优素普江自豪地说，我们村子还有玉米、棉花

还有一千亩红枣

我打断他的话头说，你还是早点结婚吧

反正有对象了，别再等了

大地每年都备着这么丰盛的财富

你就赶快把突突的拖拉机声

换成鞭炮吧

小伙子笑得很腼腆

风吹过麦田，打了两个漩儿

就像他意中人脸上的酒窝

我们彼此，都有这个感觉

吾宗肖乡枣红村，走访老知青

九十又一王德英说起当年，话就刹不住

当年太苦，荒漠压着她的二十二岁

幸亏老伴也是江苏知青

两人就这样用锄柄向塔克拉玛干沙漠开战

后来生一女三男

其中一个儿子就是现在的村支书

另一个儿子当老板，包工程，发财了

当年缺粮，过元旦，也捡恰玛果吃

吃不饱肚皮，照样开荒

甚至去阿瓦提乡，向维吾尔族老乡买玉米吃

玉米粒儿都是从老鼠洞挖出来的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

提起当年，眼角会湿，不能多提

就说现在，现在好了，家里七十多亩地，全是红枣

小儿子还在村头开个小超市

二十五岁的孙子也早早创业，开了个洗车行

一个人的历史，就是一方土地的历史

遍地的沙包脱胎成遍地的绿色

一个知青的历史，就是一方土地的史诗

这部史诗的封底，我估计

按照王德英老人那位孙子的编辑，就一定是

另外一部史诗的封面

牛角山遗址

释迦牟尼佛踏入中国的第一个脚印，就在这里

据说，他本人在这里讲过经

我现在必须想象，他盘腿坐在河畔的样子

当时这里有禅窟，他坐着，望向东方

那个方向，是中原

现在这里只有一块遗址石碑，还有一棵新栽的菩提

正午的太阳很明亮

一片空旷的土地，像是佛经翻开的第一页

这里真的就出土过佛经，叫《法句经》，佉卢文字书写

乃是世界最古老的佛典

哦，当年唐僧经过这里的时候，翻过这册书吗？

哦，他能想到这册经书，后来会流去俄国圣彼得堡的吗？

山体下方，洞窟还在，平时锁着

乡里的管理员提着一串钥匙匆匆跑来了

那么，就让我趁空再想象一下玄奘在这里打坐的样子

他学着佛陀的身姿，坐得非常慈悲

喀拉喀什河在洞口下方静静流过

这是一句清冽的经文，摘自《法句经》

枯水时小声念

山洪爆发时，便喊成黄钟大吕，争取让中原听见

后来，中原当然就听见了

释迦摩尼加快跑去

后来便有一匹白马，停在了中原，那地方叫白马寺

巴格其镇的白杨隧道

那种拱卫的感觉真的非常奇妙

那种乳白的，嫩绿的，和谐的拱卫

连阳光都难以落地

亦如圆穹形的宫殿，亦如安闲的庭院，我甚至有

柔和的子宫的感觉

十公里之长

一直置身其间，走不出去，有迷失的幻觉

感谢母亲

感谢母亲，在最初的时刻就给了我们安全感和舒适感

人间过于崎岖，过于苦难

我们多想找到一个没有光线刺穿的地方

乳白的，嫩绿的，和谐的

我们多想有一个最初的摇篮，多想

在母亲的小调里，在没有光线的地方

闭上眼睛

巴格其镇的核桃树王

毕竟一千三百多岁了，所以每年都要请专家过来

加必须的营养液，做少量的修剪

这个镇的宣传委员小托，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一幅自豪又心疼的样子

至今，老当益壮，每年挂果六千枚

这就太厉害了

就像我们搞写作的一样，眼睛不闭，就笔耕不辍

这个镇有核桃树五万八干亩，因此

必须有一个王才镇得住

虽然已这么老了，威风还在

威风必须在

凡路过和田的人，只要时间上有一点空隙

都得跑来巴格其镇，拜见这位王爷

权威永远是需要的，不仅只是核桃界

绿枝桠上挂满了红布条

我们每个人的脑袋，说实话

都是一颗小核桃

关于那只硕大的树洞，据说可以许愿，据说灵得很

但我嘴唇动了动，并没说啥

其实王爷早已明白我对于长寿的期许，对于

脑子不要坏掉的期许

明白我是个写诗的

我每年都外出采风，急需补充营养液

拉依喀乡的十里桃花

拉依喀的原意是泥流，是淤沙，最初的形象有些糟糕

但我现在看见的，是十里桃花，是美人胚子

三月祥云在离地一米的地方翻腾

鲜红的浪花四处飞溅

泡沫是蜜蜂

拉依喀乡的桃花节连续办了十年

桃花一样的男女与桃花一样的车辆，嗡嗡嗡蜜蜂般赶来

花瓣、笑脸、销售册上的进账数字，在桃花节

都是红彤彤的同一概念

一说起“赏花——卖果”产业链‌‌

乡长咧开的嘴巴就合不拢

他说年收入三四十万的桃农不在少数

他刚说出这些甜蜜蜜的话，蜜蜂就已成群出现

我拨开枝杈，入桃林拍照

其实是想跟自己的心情合影，想跟自己的年龄合影

我希望任何年龄与季节都对我敞开门扉

我时时都想进入桃花盛开的地方

你们快按快门啊

在和田我不是玉石就是桃花，这还用怀疑吗

我曾经疲惫得像泥流，像淤沙

可是到了拉依喀乡，我很愿意

你们叫我美人胚子

这里有十里桃花，环境改变一切

约特干故城，时空变幻

似乎，文旅就是这样：

以崭新的“故城”，解说历史的久远

白天，可以是整日的游览，满街的孩子牵动一个个家庭

夜间，便是一场必须的实景演出

各种颜色的光拉动历史，红黄蓝白，轮流粉墨登场

两百个演员与震耳欲聋的音乐，合力拉响历史的导火索：

看唐代公主如何将蚕桑技术秘密带入于阗

看班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式的经营西域

看于阗乐舞与和田玉那种万花筒般的传奇

旋舞的灯光是高度的白酒

我连续喝了一百分钟

约特干，意为王者之乡

很难想象，古于阗国演绎了这么多的时空与故事

它们全体破土而出，与我们亲密互动，说着

互联网时代的语言

兼售文旅产品

之后，就邀请游客一起跳舞，时空终于被彻底打乱

于阗国、毗沙都督府、和阗直隶州、和田县人民政府

结构成同一个魔方

最后，我放下灯光的酒杯，醉意朦胧出城

我已弄不清我究竟是哪个王朝的百姓，但我是中国人

这一点是确实的

灯光再狂乱，也永不含糊

解说历史的久远，必以崭新的“故城”

这才新鲜可口，易于消化

故于阗国的国君，是今天的县长

在阿卜杜卡德尔家吃晚饭

阿卜杜卡德尔的家，是一栋政府补贴的安居房，挺宽敞

院子也有半亩多，种樱桃、苹果与葡萄，三种果香混成一块

政府出三万，自家出一万余，这建房的比例多么幸福

主人端出美味的牛肉拉条子，口感劲道

还有凉菜，还有醋

醋是这个村的醋坊自酿的，特鲜

这鲜味很匹配当前的生活状态

主人是这个镇子束委员的结亲户

五十多岁，汉话说不流利，但是账算得清：

养牛三十多头，一头能卖一万

去年收入十七万多，而且

大儿子在外包工程，这收入当然就不好细说了

这个家是南疆的一小部分

是南疆维吾尔族百姓生活改天换地的一小部分

这个家今年还将迎来两桩喜事

大女儿身孕八个月要生了，即将四代同堂

小女儿下月举办婚礼，嫁的是一位汉族干部

全家都挺满意

这个家是南疆的一支小夜曲，如果

婚宴上，弹起二弦琴的话

阿卜杜卡德尔热情欢迎我下次再来

我将此认作南疆的邀请

牛肉拉条子、凉菜、鲜醋、葡萄，外加一个

有三种果香混成一块的院子——

一个诗人最希望与幸福共鸣，否则

他的笔还能写个啥呢！

和田的万卷崖

这部万卷大书，必须是石质的，必须以

充满钙质的刚毅，立于天地之间

这部万卷大书，必须与云彩和星辰相接，必须有

连绵的白杨林托举，以便与红尘的琐碎拉开间距

这部万卷大书，必须有最饱和的内容

不能缺页、空页、错页，必须是智慧的全集

这部万卷大书，必须日夜倾听喀拉喀什河的诵读

必须保证以最纯正的水声，不走样地传达思想与睿智

这部万卷大书，必须与我今日相遇，必须让我翻开

丝绸之路的历史、教典、地理，以及每一列驼队的蜿蜒

必须让我这个来自东海之滨的人，翻开第一页就大惊失色

让我知道，东西文化的碰撞，竟会有如此剧烈的装订

喀拉喀什河的四季湖

喀拉喀什河有一个美丽的停顿

停顿是一块翡翠

喀拉喀什河本来就够漂亮，再佩上一块翡翠

就让我没法形容了

甚至，太阳还要来精雕细刻，在青蓝色的翡翠中央

再加上两块浅棕色

应该请最顶级的色彩专家来研究这种搭配

翠绿的白杨像眼睫毛似的环绕周边

湖中有几块小的沙洲，芦苇金黄，稻穗般摇动

一群野鸭子栖着，懒得下水

估计是怕坏了湖水的细腻

为了调节下游的灌溉，喀拉喀什河

接受了朗若乡这个珍贵的馈赠

一条细细的埧是这块翡翠的系线，乡民精心编织的

管理员说山洪季节水势会很大

依我看，那就是翡翠的率性舞蹈了

那就是天性爆发了

那色彩就热闹了，淡黄、柠檬黄、浅咖啡、深咖啡

但是，两个月的开心季节一过去

翡翠便又成为翡翠了，毕竟还是大家闺秀

就应该这样

平时纯洁一点，偶尔，露百分之二十的本性

这比例，让我喜欢

朗如乡的网红瀑布群

四季湖下来的水，在这里形成了一连串瀑布，仿佛

坚硬的沙岩，凭空挨了许多刀

有的刀锋钝，有的刀锋细

喀拉喀什河凭空有了许多哇哇喊叫的分身

上面是翡翠色，跌落到下面还是翡翠色

这里的水好，受了伤不流血

所以人们爱死了这样的瀑布

在水边支开小桌，摆上水果、馕饼、时间与心情

站上水边岩石拍照，也是必须的

必须让粉身碎骨并且坚贞不变的瀑布，作为人生背景

瀑布无论在哪里都是一种喻意

所以网红打卡是必然的

来这里的人们，都有相同的质地

朗如乡的家风馆

这些笑脸，这些笑脸上的皱纹，这些笑脸上太阳的黝黑色

多么使人感动

这些信念，这些毅力，这些善良，这些泪水

这些中华家风的结晶

这是库尔班·吐鲁木家庭

他当年“骑着毛驴上北京”，而他的第四代如克亚木

正从辽宁舰服役回来，对人一笑

脸上的波纹，就挤出了东海的浪花

这是阿尼帕·阿力马洪家庭

英雄母亲抚养了6个弟妹，生育了9个儿女

还收养了10个孤儿

她用破棉絮搓成条，做小油灯

让19个孩子在一朵朵跳动的火苗下读书

没有一个因为家境而辍学

油灯这这个词在这里要读成灯塔

这是布茹玛汗·毛勒朵家庭

作为护边员，她创造了

60年无一例人畜越境的守边业绩

我能想象她左手挽着狂风，右手提着雷电的形象

最后，在家风馆，我先后用目光

致敬墙上的这些画像：

孔子、司马光、左宗棠，还有

孟子的母亲、岳飞的母亲、欧阳修的母亲

我突然就明白了一切的因果关系

在毗邻印度的这个和田县的偏远乡镇

有一股风是从室内吹出的

它与外面的狂烈的风沙，构成了

最为自信的交叉

听图热江兄弟弹奏歌唱

他先弹唱一首维吾尔族歌曲

快速拨动的琴弦里，一些马蹬、盔甲、箭簇掉了出来

我听不懂他唱什么，但见

他的脸庞是向昆仑山方向扬起的，似乎

芲凉的声带与南疆的历史，纠缠得密不可分

在我表示听不懂之后，他又弹唱一首汉歌

这也是一个出自南疆的故事，歌名叫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当然，这首歌已经跟当前的生活比较接近了

旋律里的感伤，让此刻的和田县朗如乡文化所

瞬间，成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兵营

以及兵营里的爱情

我现场赠给他一幅字

他就现场取过都塔尔，回赠我两首歌

他是自治区一级的都塔尔“非遗”传承人

他激烈弹拨的两根琴弦

一根叫南疆的历史

一根叫南疆的地理

这是窗外刮着风沙的一个下午

太阳半明半暗，躲在云的盾牌后面

这个下午由一支毛笔与两根琴弦组成

单纯而又厚重

文化的品格就是这样的

不求彻底融通，只求感情真挚

兄弟嘛，互相一捶肩膀

墨汁就落在宣纸上了，音符就溅出都塔尔了

什么都在了

观和田县文工团献演《于阗乐舞》

维吾尔赛乃姆那种自由狂放的歌舞，把南疆的壁画

从墙上，请到了此刻的舞台

我看见了驼队自东而西的跋涉

密集的驼铃由手鼓表达

我看见了和田玉的光泽与艾德莱斯绸的光泽

那种耀眼的虹霓，正在化成移颈、扭腰与垫步

我看见婀娜的手臂交错起许多朝代

汉唐宫廷舞、西域健舞、赛乃姆歌舞，迭成了

同一个万花筒

很好啊，昆仑浩瀚的地理，被一只小小的舞台浓缩

于阗所有的历史，都打成了舞步的节奏

感谢你们，你们这群充满活力的紧身马甲与绣花大摆裙

你们把祖国的南疆，整个儿地

装入了今天的和田县影剧院

你们的舞蹈结束了，我的感情还在剧烈打旋

我需要抓住扶手，慢慢站起来

一些地理与历史的旋转，是需要时间沉淀的

我需要抓住祖国，站一会儿

和田市昆仑公园

昆仑公园是围绕昆仑湖水展开的

沙漠上建的城市，有一片水真是不容易

何况这片水是一块透明的和田玉

全城的人都喜欢来湖边，把一块玉放在手心摩挲

草鱼的鱼苗在湖畔集结，我注视这些黑色的小弯弯

这些五线谱里的蝌蚪

只是它们游得很随意，不把曲谱的秩序放在眼里

儿童游乐场，当然是这个公园的第二特色

各种旋转，各种尖叫，各种晃荡，结构成新疆未来的喜悦

对孩子们爆发的一阵阵笑声

我完全听不出维吾尔语、哈萨克语与汉语的区别

第三个特色，那就是公园内代步工具太多

电动的，脚踏的，甚至还有绕园小火车

公园面积实在太大，叫我这个来自长三角的不太适应

逛个园林也双脚发酸，好似

一个小小的城市公园，摆下了整个新疆

不敢逗留太久，我要赶机场，要从和田飞塔城

感谢临行前，朋友把一块液体的和田玉

及时放入我手心

多么愿意这种温润的摩挲，作为我今后的惯常动作

走南闯北，像个孩童

和田的核桃木艺术

一种木头能幻化出三百多种艺术品，你能相信么

想那孙猴子，也不过七十二变

和田人就这样把核桃木做成了艺术

大的有木房、木亭、木葡萄架

中等的有木马车、木柜、木桌、木椅

小的有木梳、木碗、木盆、木盘、木勺、木罐

据说出处在唐玄奘，一颗核桃的营养能让他西行一天

路过和田之时，他将仅剩的三颗果子赠给当地

这就清楚了

和田的核桃一千四百年来，一直带有佛性

我走出巴格其镇核桃博物馆的时候，已认定核桃木就是艺术

认定巴格其镇的乡民，全是舞蹈家

他们把一种树木

旋转成了财富

核桃也听话，它们本来就机灵，长着

人一样的脑回路

它们与财富的间距，只隔

一把斧头，或者是一支雕刀

新疆工业学院的文学对话

感谢你们向我伸出年轻的手，让我拉住你们

在这四月的和田

你们这些小白杨的蓬蓬勃勃的枝杈

你们都是理工科的，但是

你们同样喜欢泰戈尔、普希金、卡夫卡、鲁迅

对于孔乙己的迂腐与林黛玉的爱哭

你们能拿出精密的数理分析

我讲完我的文学跋涉，你们会及时扶住我

扶住我的，都是一些温暖的问题

这就让我知道，你们毕业以后，跋涉天山南北的时候

很善于同时用逻辑思维与形象思维的两只手

把祖国的大西北，贴心地扶住

辞别时分，感谢你们赠我讲师团导师的聘书

这让我感到安慰，让我想到

一大群冲天杨在大西北高高耸立之时，曾经

有一只生锈的洒水壶，在树木根部

浇过一些水

古丽拜尔娜如此深情地谈到读书

古丽拜尔娜的漂亮不仅在她的容貌，而在她

谈及读到一本好书之时的那种激动

那天，她冲进书页，紧紧拥抱住了那位盲聋女作家

她读的就是那本很叫人震撼的书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那位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的海伦·凯勒

如何成为很著名的作家、社会活动家、教育家

她拥抱住了她

古丽拜尔娜的嗓音开始打颤

书中那些勇敢、坚毅、咬牙切齿的自信，全都跑了出来

也拥抱住了她

和田县阅读大会的场子刮过掌声的风暴

我也拼命鼓掌

好样的，昆仑山麓的中学生古丽拜尔娜

日后，你会有怎样的海拔，我已有数

昆仑会冲出书页，紧紧拥抱住你

作者简介

黄亚洲，著名诗人、作家、编剧、曾任第八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六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共十六大代表、中国作家协会影视委员会副主任、浙江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兼主席。现任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编委。出版小说、诗集、散文集、影视集等文学专著四十余部。各门类作品获鲁迅文学奖、金鸡奖、华表奖、飞天奖、金鹰奖、百合奖、夏衍剧本奖、阳翰笙剧本奖、屈原诗歌奖、李白诗歌奖、中国长诗奖。各类作品六次获国家“五个一工程”奖。电影作品六次获国际奖。小说《日出东方》列为新中国成立70周年70部优秀长篇小说典藏。各类代表作有:诗集《狂风》《行吟长征路》《中国如此震动》《我扶着大运河歌唱》，长篇小说《雷锋》《红船》《花门坊八号》，长篇报告文学《百年蝶变》《中国亮了》，电影《开天辟地》《R4之谜》《落河镇的兄弟》《邓小平1928》，电视连续剧《张治中》《上海沧桑》《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中流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