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老家的年味儿

大年三十的风，裹着岁末的寒凉，也载着归乡的急切。我匆匆关掉办公桌上的电脑，从单位驱车奔赴老家，不为别的，只为赴一场刻在家族骨子里的约定——和族里的家人们一起，去后山给祖辈们上坟。

车子驶进熟悉的村落，远远就望见了山半腰上老家院子的轮廓，还有院子后头那棵三百五十余年的药木树。它依旧矗立在那里，粗壮的树干裂着斑驳的方块状树皮，如一位沉默的老者，在寒风中静候着每一个归乡的族人，也牵引着我心底最浓稠的年意。十几户人家共居的大院子，如今已没了往日的热闹，墙体依旧挨着墙体、屋檐依旧连着屋檐，却只剩寂寥裹着青砖黛瓦，衬得坟前的这条路，愈发静谧。

我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坟前的杂草，烛火点燃，袅袅青烟缓缓升起，瞬间将我拉回到儿时的除夕，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年味儿，顺着青烟，一点点漫了上来。

那时候年的序曲，总在腊月二十八九准时奏响。整个院子都沉浸在忙碌的喜悦里，家家户户都在打扬尘、擦桌凳，连每个椅子的腿脚都要被抹布擦得发亮。更热闹的是洗肉的场景，大盆小盆在门口排开，腊猪头、腊猪脚在温水中翻滚。这些肉，不仅是除夕夜的团年饭，更是正月里招待亲朋好友的底气，也是我们这群孩子最期盼的念想。

高音喇叭早早就架在了屋梁上，录音机也被搬到了窗户边，喇叭对着窗外，音量开到最大，卓依婷的《恭喜恭喜》《财神来到我家门》……喜庆的旋律一波波涌出来，穿过药木树的枝叶，飘向十里八乡，仿佛要让整个世界都知道，马家老房子的年，要来了。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子，在院子里跳进跳出、追逐嬉戏，鞭炮屑在脚下咯吱作响，荷包里装满了大人给的瓜子、花生和糖，笑声比喇叭里的歌声还要响亮。

除夕的节奏，庄重又热烈。一清早，每家每户都会在屋后用包谷杆、烂树叶等攒成一堆点燃，但只见冒烟，却不见明火，这是我们老家过年的风俗，至今也没弄懂为啥。午后，家族的男人们会带着我们一群后辈，提着挎篮，装满火纸、九大响的鞭炮和香烛，去后山给祖辈们上坟。穿过药木树的影子，踩着枯黄的花脸树叶，在坟前烧纸、磕头，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老年人啊，给你烧的钱在那边莫舍不得花，想买啥买啥……”。归来时，暮色已至，鞭炮声便在此时骤然炸响，震得药木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团年饭是一年里最丰盛的宴席，母亲做的鸡肉炖粉条，永远是最受欢迎的那一道菜。炖得软烂脱骨的土鸡，吸饱了汤汁的粉条，鲜而不腻，暖到心底。我和哥哥抢着夹粉条、啃鸡肉，母亲坐在一旁，笑着给我们添菜，眼里满是宠溺。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道菜格外香，后来才明白，那滋味里，藏着母亲的爱，藏着一年到头的期盼，藏着最纯粹的年味儿。吃完年饭，母亲早已备好了热水，我们挨个洗澡，换上新衣裳，那些旧衣裳的灰尘与疲惫，都被洗进了岁月里，只留下一身的清爽与期待。

那时没有电视，自然也没有春晚，守岁的仪式，是在火塘边完成的。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讲着老掉牙的故事，我们小孩则趴在火塘边，盯着跳动的火苗，看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偶尔添上几根干柴，让火焰烧得更旺。火塘里的木柴，要在睡前用地灰掩埋，只留一点火星，要一直燃到第二天早上，不能熄灭，寓意着“薪火相传”。

凌晨十二点的钟声，是新年的号角。这便是“出天星”的时候了，家家户户都会有人提着水桶，奔向院子旁边的水井。我总抢着去舀第一瓢水，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这便是老人口中的“银水”。舀起一瓢，清凉的水带着新年的喜气，仿佛舀起了一整年的福气。回到院子，鞭炮声再次响彻夜空，那微弱的火光，却能照亮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我和母亲便用背篼背着腊猪脚，提着粉条、白糖等“特色礼品”，踩着还未化尽的霜雪，去外婆、舅舅、幺姨家拜年。一路上，遇见熟人都要互相道一声“年过得好啊”“年在你们那里哦”……那份淳朴的情谊，在寒风里格外温暖。

如今，岁月流转，我们十几家人早已搬离了马家老房子，那个曾经热闹非凡的大院子，也渐渐变得寂寥、冷清。那棵三百余年的药木树，或许依旧枝繁叶茂，却再难听见树下的欢歌笑语，再难闻到当年的烟火气息。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过年竟生出了几分抵触与厌倦。每年除夕，我大多是在单位度过的。窗外的鞭炮声依旧，却再也听不出当年的喜悦；电视里的春晚正在直播，我却连打开的兴致都没有。那些曾经让我翘首以盼的年俗，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年味，似乎都被岁月的风沙，吹得越来越淡。

唯有此刻，站在祖辈的坟前，望着院子里的药木树，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年味儿，才会如此清晰地浮现。原来，我怀念的从来不是过年本身，而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是那份族人相聚的淳朴，是那段被烟火气包裹的岁月，是母亲碗里的鸡肉炖粉条，是火塘边的温暖，是那瓢清冽的“银水”，更是这份刻在血脉里的牵挂与眷恋。

鞭炮声渐歇，风裹挟着药木树的清香，漫过坟前。药木树依旧在，年味却早已远去。只愿那坛封存在岁月里的年味，能在记忆深处，永远飘香；只愿祖辈的牵挂，能伴着这棵老药木，护着每一个归乡的族人，岁岁安暖、年年皆欢！

作者简介:马波，80后，陕西省紫阳麻柳镇人民政府镇长，中共紫阳县麻柳镇党委副书记。文学作品散见于安康日报及纸媒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