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村落,总与水相邻。每户人家门前屋后,总淌着一条小河,绕过白墙黛瓦,流过晨昏四季。旧时河岸多用青石垒出层层石阶,斜斜伸入水中——那是乡人浣衣、淘米、洗菜的地方。水波一圈圈荡开,荡开的是日子里温润的烟火气。只是这样的光景,早已停在了童年记忆中。自打自来水进了村,河滩便渐渐荒了,如今多半隐没在杂草里,只剩偶尔有人来涮洗拖把,混浊的泥浆水搅浑了整条河。
小叔家屋后这条小河,近日正清淤整修。听说要重新砌起石岸、栽上绿植,改成一条临水的景观带。沉睡了几十年的河滩石,终于从厚厚的淤泥中露了出来。我问小叔,这河有多久了。他说,记不清了,仿佛是天生就在这里的。在他的记忆里,村里从未这样大规模地清理过河道。也因此,总有人提着金属探测仪,在翻开的湿泥中细细探寻,想从沉沙里打捞出一些被时光遗落的旧物。
前几日吃年夜饭,我们聚在小叔家里。父亲平时话少,几杯酒后,话却渐渐稠了起来。他说,叔侄几个已把小叔屋后的河滩修好了;如今大哥不在了,只剩大嫂一人,也该帮着她把河滩也砌起来。我心里暗自想着:村里的人越来越少,河滩早已不用了,父亲他们兄弟也都过了花甲,何苦还费这番力气?青石沉重,搬动时若有个闪失,反倒让人悬心。父亲又抿下半杯酒,轻声叹道:“一想到我娘,就只剩下这河滩石了。”只这一句,我便懂了他心底的执念。
在我们这大家子里,父亲一直像是那个大家长。家中红白喜事、人情往来,采买张罗、记账理钱,向来都是他一手操持。母亲常说,你父亲这一辈子,没贪过别人一分,只有自己往里贴的份。而这位事事周全的大家长,心里最念的,是他的母亲。他总说:“我娘,是伟大的。”
那个年代清苦,祖母生养了六子一女,建屋娶媳,操持一家,竟还能让一大家子妯娌和睦、兄弟相亲,其中的辛劳与智慧,如今想来,确实令人敬佩。父亲说“只剩这河滩”时,语气里藏着深深的思念,和一种无处诉说的感伤。今年是祖母离世三十周年,我使劲在记忆中搜寻,却怎么也拼不出她清晰的面容,只剩一道模糊而温蔼的影子,在水光中轻轻晃动。
最近修整河滩,父亲又想起一桩旧事。他说祖母曾有一枚金戒指,丢了多年,怎么也找不着。祖母自己说,许是晒被子时不小心掉了;父亲却总觉得,可能是当年在河边洗衣时,失手滑进了水里。只是年岁太久,真相早已无从知晓。昨天小叔来吃年酒,笑着说:“我们家的河滩,可是最‘发财’的。”一问才知,原来有人拿着探测仪在屋后河滩探找时,仪器一直响个不停。父亲听了,眼里微微一亮,轻声而笃定地说:“娘的那枚戒指,多半就在这底下。”
河水静静,青石依旧。一枚不知下落的金戒指,却拴着一缕绵长的念想。而那重新垒好的河滩,早已不只是河滩——那是儿孙对先人最沉默的牵挂。《乡土中国》里写:“世界上最用不上意志,同时在生活上又是影响最大的决定,就是谁是你的父母。”今夜除夕,灯火温软,人间团圆。愿我们都能陪父母多说说话,与家人常守晨昏,珍惜眼前这朴素而珍贵的人间温情。
【作者简历】
戈林林,女,江苏无锡人,现任无锡市新吴区崇德幼儿园园长,系新吴区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幼儿体育协会会员、中国艺术职业教育学会文化创意工作委员会委员等。
深耕教育的同时,她笔耕不辍,多篇专业论文发表于《中国教育报》等权威报刊,相关报道亦登上 “学习强国” 平台。工作之余,她热爱读书、写作与摄影,以文字描摹生活、用镜头定格诗意,始终怀揣文学初心,记录岁月里的寻常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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