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六隆镇周马村还沉睡在湿漉漉的晨雾里。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像一枚枚温润的蛋黄。我与镇文化站的小王约好在码头碰面,去探访那条传说中“劈”出来的峡谷。

▲周马大峡谷
码头静得很,只听见江水拍岸的轻响,“啪——嗒,啪——嗒”,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几条旧渔船泊在岸边,船身被岁月浸成了深褐色,船帮上挂着些干涸的水苔。柴油机的气味混在湿润的空气里,闻着有些亲切。
船主老乔蹲在岸边抽烟,烟头在雾里一明一灭。他见我们来了,站起身,踩灭烟头:“来得早哇,这时候的峡谷最好看。”
我站在岸边,目光掠过江面。这条发源于云南省广南县莲城镇大冲脑包山北麓的驮娘江,一路穿山越岭,流经西林、田林,又辗转入滇再回桂,最终在八渡乡与西洋江相拥。它像一位步履从容的行者,在桂滇交界的土地上,踏出了千里蜿蜒的足迹,也孕育了两岸厚重的文化。而周马大峡谷,是它最为钟爱的一笔。这片被当地人唤作“钳牙峡”的秘境,与岑王老山、三川洞并称田林三大自然奇观。

▲蜿蜒的驮娘江
柴油机的轰鸣声骤然响起,渔船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晨雾,驶入驮娘江的怀抱。
晨雾正在慢慢散开,江面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青灰色绸子,平展展地铺向远方。水是活的,却看不出流动,只有船尾拖出的“人”字形波纹,越荡越开,最后消失在雾色里。两岸是缓缓起伏的山陵,树林挨挨挤挤,墨绿、翠绿、黄绿,一层一层,被雾气洇得边界模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

大约行了一刻钟,天色又亮了些。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束金黄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江面上,整条江忽然醒了,碎金浮动,粼光跳跃。就在这片光晕的前方,两岸的山影不知不觉地变了。它们不再是柔和的山陵,而是陡然耸起,像两扇缓缓闭合的巨门,朝着江心压过来。
“要进峡心了。”老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我的心跟着一提。
江面明显收窄了。先前还能望见对岸整片的竹林,此刻只能看见陡直的、近乎黑色的崖壁。船速似乎也慢了,马达声在突然变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嗡嗡的回声从两岸撞回来,又被江水吸了去。空气骤然凉了下来,那是一种沁入皮肤的、带着水腥气的凉,仿佛从炎夏一脚踩进了深秋的古井。

我抬起头。这一望,便呆住了。
天,成了一条细细的、弯曲的亮线,灰蓝色,被两堵齐刷刷的、高不见顶的绝壁死死地夹着。那绝壁是什么模样呢?就像一整块巨大的、墨青色的岩石,被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从正当中毫不停顿地劈了下来,留下的切面光滑、陡直、冷酷。斧刃或许太猛,劈得太深,便留下了这道深不见底的缝。这便是“钳牙峡”名字的来由了,壮语里形容那种陡得让人牙关发紧的险峻。望着这斧劈般的断面,那个流传甚广的传说,忽然就具象了,变得可信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驮娘江还是个莽撞的少年,一路奔腾咆哮。流到周马这里,迎面撞上一座浑然一体的大石山,去路被堵得严严实实。江水愤怒了,积蓄起所有的力量日夜冲撞,山却纹丝不动。掌管江河的神祇被惊动了,他见这大山如此蛮横,也动了怒,擎起手中的开山巨斧,朝着山体最薄弱处,用尽神力劈了下去!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地动山摇,巨石崩裂。许是河神怒极,这一斧力道太猛,不仅劈开了山,更深深地砍进了大地深处。大山一分为二,洪水从中奔泻而出,千万年冲刷侵蚀,便形成了今日我们所见的、这深窄得令人心悸的周马大峡谷。
船,就在这被劈开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滑去。
水还是出乎意料的平静,绿莹莹的,像一块极大的、温润的碧玉。这平静,却是“后来”的宁静。老乔告诉我,下游建了百色水利枢纽,水位抬升了几十米,峡谷成了库区。从前那些林立在江心、令船工闻之色变的险礁,那些日夜咆哮、声如雷鸣的狂涛,如今都静静地躺在这一汪碧绿之下,睡着了。我们看到的,只是峡谷的脖颈以上部分;它那激烈搏动的心脏、嶙峋的筋骨,都隐没在了深水之中。

▲水利枢纽
但这平静,只是表象。一种巨大的压力,从两侧的绝壁上,从头顶的一线天光里,沉沉地压下来。那是空间的压迫感。最窄的地方,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对岸湿漉漉的岩壁。我试着想象,在没有水库的年代,丰水季节,江水从上游汹涌而至,挤进这狭窄的通道,会是怎样一番景象?那水该是如何愤怒地撞击石壁,激起怎样雪白的、绝望的浪花?轰鸣声该是如何充斥每一寸空间,让舟中过客魂飞魄散?

清朝康熙五十四年,西林县知事王维淮乘船赴任,途经此地,就被那番景象骇得心胆俱裂。他留下了这样的诗句:“洪涛百折急难逞,奋怒激溢排高空。轰雷震撼响不歇,欲倒地轴摇苍穹。轻舟独木倏来过,气摄魄动忧心忡。”寥寥数语,当年峡谷的险恶、水势的狂野、行旅的惊惶,力透纸背。那轰雷般的涛声,仿佛还能从这沉静的、墨绿色的水底,从石壁上那些被千年洪水冲刷出的、高悬半山的清晰痕印里,隐隐传来。
老乔关了马达,船凭着惯性,向前漂了一段。寂静,真正的、厚重的寂静包裹了我们。耳膜里先是嗡嗡作响,那是习惯了马达声后的错觉。接着,各种细微的声音便浮了出来:岩缝渗出的水滴落江面,“叮——咚”,清越悠长;不知名的鸟在极高处的某片树丛里短促地叫了一声;风从峡口灌进来,贴着水面吹过,发出低低的、呜咽般的哨音。在这极静之中,那传说中“发自地心的轰鸣”,我仿佛真的听见了——那是无数水流在石隙间穿梭,是岩石在寂静中缓慢生长,是时间本身流淌的声音。
船又动了。老乔不再沉默,他走到船头,开始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说话略有些口吃的话,为我们指点江山。他的手势很稳,指点的对象,是两岸那些沉默的石头。
“看,那……那边,”他指着左前方一片石壁,“像不像两只狮子?靠……靠外头这只,昂着头,是公的;里……里面那只,低着头,是母的。它……它们在这守了不知多少年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片凹凸的石纹,经他一说,果真显出了轮廓。公狮威严,母狮温顺,相依相偎。
船缓缓转过一个小弯,他又指向右侧水边一片嶙峋的石滩:“那……那是‘马脑壳’。看……看那空洞的眼窝,还有下头,那……那一道白一道灰的石纹,像不像脑浆子流出来的样子?”
这比喻乍听有些骇人,细看却奇绝。那岩石的形态与纹理,在晨光侧照下,活脱脱就是一个巨大兽首的骨骸,带着一种原始的、苍凉的美。不难想象,在从前激流奔腾的年代,江水是如何年复一年,像最耐心的雕刻师,用无数沙石水刃,琢出了这惊心动魄的形态。
“那……那是‘夫妻石’,”老乔指着水面上不远处的两个并立的石尖,水位高,只露出小小两簇,“在水……水底下,是两块抱在一起的大石头。枯……枯水的时候,能看得真真的。”
“喏,那边崖壁上,花花绿绿的纹路,像……像不像个仙女在撒花?那叫‘天女散花’。”
“再……再看顶上那块凸出来的,像不像个猴头?那是‘猿头望月’。”
“那……那片平滑的石壁上,有块阴影,像……像个害羞扭过脸去的姑娘家……”
他一处处指过去,一块块沉默的、冰冷的石头,仿佛被他的语言施了魔法,顿时都有了生命,有了故事,有了情感。峡谷不再仅仅是地理的奇观,更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故事会。每块石头都是一个凝固的瞬间,一个被山水封印的传说。
老乔在一旁补充,说这些名字,都是祖祖辈辈的船工、渔民,在日复一日与峡谷的相处中,看着,想着,叫出来的。它们不是文人的附会,而是劳动者最质朴的观察和最生动的想象。

阳光终于艰难地爬升到能斜斜射入峡谷的高度。金光像一把巨大的、柔软的刷子,先是在右侧崖壁的顶端涂上一抹亮眼的暖黄,然后慢慢向下扫。被照亮的部分,岩石的肌理纤毫毕现:青黑的底色,赭红的斑纹,灰白的流水痕,还有石缝里挣扎而出的一丛丛灌木、一蓬蓬野草,它们的根紧紧抓着岩石,枝叶向着有光的一侧拼命伸展。背光的一侧,却愈发显得幽深、神秘,是化不开的墨绿与藏青。光与影在这狭长的空间里切割出无比鲜明的界限,一半是灿烂的生,一半是沉静的秘。偶尔有受惊的水鸟从阴影里扑棱棱飞出,闯入光瀑中,羽翼瞬间被染成金色,旋即又没入另一侧的黑暗。
这绝壁之上,并非生命的禁区。相反,它展示着生命最顽强的姿态。除了那些石缝里的草木,在高处较为平缓的坡地,还保留着茂密的原始森林。老乔说,那里头有樟木、楠木,也有不少叫不上名的古树,是许多鸟兽的家园。正是这丰茂的植被,涵养了水源,才让这峡谷里的水如此清澈碧绿。
说到水,老乔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他指着绿得发黑的江水:“水好,鱼就多。”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哗啦”一声,一条一尺来长的银白色大鱼就在离船不远的水面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又“啪”地落回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这是‘青竹鲤’,”老乔眼里有了笑意,“肉……肉鲜甜得很。”

▲峡谷垂钓者
他告诉我们,他祖上就在这江上打渔。从前水急浪高,行船打渔都是玩命的营生。如今水缓了,稳了,打渔不再是搏命,而成了一种与山水相伴的寻常生活。他熟悉这里每一处水湾,知道什么季节、什么天气、在哪片水域下网能有收获。这深深的峡谷,就是他耕耘不辍的田园。每天清晨,他驾着小船进来,在群山沉默的注视里撒网、收网。峡谷给他鲜美的鱼获,给他一份安稳的营生,也给他一片旁人无法领略的、广阔而寂静的世界。“有……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漂着,心里头就特别静,特别踏实。”他说这话时,眼神望着峡谷深处,那目光不像是在看风景,倒像是在看一位老友。
船行至峡谷中段,可见对岸云南富宁县剥隘镇的坡岸。一水之隔,两省相望。老乔讲起了另一段往事:上世纪三十年代初,红八军第一纵队转战至此,就被这天险般的峡谷生生拦住,无法直接北渡。战士们不得不沿着江岸,在崎岖的山路上向西艰难跋涉二十多公里,才在弄瓦村找到渡口。险峻的山水,在历史上也曾是阻隔的屏障。
但如今,人们谈论的不再是阻隔。老乔拿出手机,给我看一些规划图的照片。“路,是第一步,”他说。左岸的崖壁上,已经依稀可以看到新劈出来的路基痕迹,像一条黄色的带子,缠绕在墨绿色的山腰。“从村部到峡谷口,也就一公里多,硬化了,车就能进来。”路通了,人才进得来。
“光是看看山水,留不住人。”老乔接着说,他们和镇里、县里琢磨了很久,也去外地看过。周马峡谷的好,在于它“全”。有极致山水,有厚重文化,有生态物产。“你看这水,多清,多稳,跟云南那边联手,搞个高标准的垂钓基地,喜欢钓鱼的人肯定愿意来。”
他指着那光滑如砥、高耸入云的崖壁:“这天然的岩壁,是攀岩爱好者的天堂。只要做好安全保护,就是顶好的户外运动场地。”
“还有啊,”他越说越兴奋,“可以在合适的崖壁上,建一段玻璃观景栈道。人走在上面,脚下是几十米深的绿水,眼前是对面的绝壁,那感觉……再或者,弄些皮划艇,让人自己划着船在峡谷里穿行,那才能真正体会‘山重水复’的意味。”

▲峡谷歌圩
但这些设想里,最让我心动的,还是关于“魂”的部分。老乔说,山水是骨架,文化才是魂。田林县是“中国北路壮剧之乡”,周马村所属的六隆镇,几乎每个村寨都有业余的壮剧团队,都有自己传统的“吼敢”歌圩节。而对岸的富宁县,坡芽村的“坡芽情歌”同样名声在外。这些原本是青年男女以歌传情、寻觅伴侣的节日,如今更成了亲朋好友相聚、以歌会友的盛会。每逢歌圩,壮乡儿女身着盛装,汇聚在江畔,歌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峡谷之间。那些婉转的唱腔,那些精美的服饰,那些动人的故事,都藏着壮乡儿女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的向往。

▲八渡笋丰收节
“我们想啊,”老乔的眼睛闪着光,“在合适的地方,弄个小型的文化体验区。游客来了,白天看山看水,钓鱼攀岩;晚上,就围着篝火,听听壮剧,学两首山歌,尝尝我们用八渡笋做的菜……”
说起八渡笋,那可是田林的一张名片。这种肉质肥厚、清甜脆嫩的竹笋,早在清朝时就被列为贡品,经由西林岑春煊家族,千里迢迢送入京城。如今,它搭上了柳州螺蛳粉的产业快车,走出深山,香飘全国,成了村民们致富的“金竹笋”。每年八月,六隆镇都会举办八渡笋丰收节,村村寨寨张灯结彩,壮乡儿女身着盛装,唱着山歌,跳着壮舞,庆祝丰收。那时的峡谷,便会被欢声笑语包围,成了歌与笑的海洋。

▲八渡笋
船缓缓掉头,开始返航。顺流而下,船速快了些许。
回头看,峡谷在逐渐变宽的江面上,像一个正在缓缓闭合的、幽深的世界入口。阳光此时已能照到更多江面,碧水被染成金绿,光影摇曳。来时注意到的一些石头,换了个角度,竟然呈现出全新的模样,真可谓“横看成岭侧成峰”。几只白鹭在浅水处踱步,长腿纤纤,姿态优雅。
快到出口时,看见左岸新修的路基旁,已有三两个钓者静坐,长长的鱼竿伸向江心,人与山水,构成一幅安闲的图画。老乔看着他们,轻声说:“以……以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回到码头,已是上午十一点多钟。雾早已散尽,天地一片澄明。回头望去,峡谷入口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幽深之旅,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滴水声、风声,以及那无边的寂静。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那斧劈的传说,王维淮的诗句,河神曾经的愤怒与渔人今日的安宁,沉没在水下的激流与跳跃在阳光里的鱼,还有那些关于道路、钓竿、歌声和未来的热烈憧憬,都已和那幅光与影交织的山水长卷一起,沉沉地落在了心里。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峡谷未来的模样:硬化的公路蜿蜒而至,载着四面八方的游客;垂钓基地里,钓者们悠然自得;攀岩赛道上,勇者们挑战极限;玻璃栈道上,游客们惊叹连连;民俗文化体验区里,壮剧的唱腔婉转悠扬,“吼敢”歌圩的歌声回荡山谷。那时的周马大峡谷,定会成为桂滇交界的一颗璀璨明珠,吸引着无数游客前来,领略它的自然之美,感受它的人文之韵。

▲周马大峡谷回头弯
周马峡谷,像一本刚刚翻开扉页的大书。我们今日所见的碧水深峡,只是它华丽的封面。书里,有地质运动沧海桑田的磅礴史诗,有江水与岩石千万年爱恨纠缠的壮丽篇章,更有沿岸人们依水而生、缘水而歌的绵长故事。它不再是藏在深山无人识的“秘境”,也尚未变成喧嚣嘈杂的风景点。它正处在一种蓄势待发的宁静里,一种将变未变的张力中。这宁静之下,是过往所有时间的沉淀,也是未来无数可能的萌动。

▲六隆吼敢节
离开时,老乔又发动了他的三轮车,突突地,向着超市方向去了——他要把今早的鱼获送去。那是他日常的生活,平淡,踏实。而这峡谷,也将如同他每日的航程一样,在保持自己呼吸节奏的同时,缓缓地,向着更开阔的江面,向着更多人的故事里,驶去。
它的故事,远未结束,只是换了另一种笔调,在徐徐书写。而我有幸,在一个清晨,读到了它最新的一页,那页上,有墨色的山,碧色的水,金色的光,和一个正在醒来的、生动的春天。

作者简介:
班华干,壮族,广西百色人,供职于百色市田林县文化体育广电和旅游局。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广西作家协会会员。自中学以来发表散文、小说等共计80万余字。有多篇散文登上重庆、山东、湖北、山西等省份初高中语文试卷,散见于省级以上期刊。
2026-02-09
2026-02-08
愿这份文人的自省与知己的情谊,如春风般跨越山海,在岁月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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