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丽萍作品:镜中契约
来源:旅游文化网 | 作者:翁丽萍 | 发布时间: 2026-02-05 | 8 次浏览 | 分享到:

镜中契约

 

文/翁丽萍

 

周静站在镜子前,手习惯性地伸向粉底液,但突然又停下了。距离丈夫陆明在楼下等她只剩下七分钟,她却还没决定要不要化妆。

十年前,她与自己拟定了一份隐秘契约:绝不以素颜之面目示人。这份契约的担保人,是青春期那些嘲笑的眼神,而公证人,则是镜前的自己。

“不要化妆了,反正就几分钟。”陆明在电话里说。

可他不知道,对于周静来说,素颜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即使是结婚三年的丈夫都像赤裸着身体走上街头一样令人恐慌。

三分钟,她熟练地完成了基础妆容:粉底、眉毛、口红。镜中的她又成了那个熟悉的自己,专业、得体、无懈可击。

她快步下楼,接过陆明递来的生日礼物: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还是化妆了?”陆明轻声问,眼中闪过一丝周静没捕捉到的复杂情绪。

“就简单抹了点。”周静避开他的目光。

陆明和同事要赶飞机出差一周,担心赶不及回来给周静过生日,便提前准备好了礼物。周静回到家中,打开首饰盒,是一条精致的项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镜子。附着的卡片上写着:“无论镜中是谁,我都爱她。”

周静抚摸着项链,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却也有隐隐的不安。

她是一名心理咨询师,在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工作。她的名片上印着“周静老师”。每一天,她倾听孩子们关于校园霸凌、身份焦虑、自我认同的困惑,用温和的声音引导他们看见自己的价值。

可没有人知道,这位帮助他人接纳不完美的老师,自己却无法接纳镜中那张原始的脸。

当晚,为了给一个因严重容貌焦虑而拒绝上学的女孩制定新的干预方案,周静查阅文献到深夜。满脑子都是那个女孩低着头躲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她太过熟悉的不安。那些因肥胖和痘痘被嘲笑的记忆,母亲那句“长得不好看就得多努力”的叹息,从未真正远离。

第二天清晨,周静在混沌中醒来。因睡眠不足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习惯性地坐在梳妆台前,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推演着与女孩的对话策略。“如果先共情,再引导她区分‘他人评价’与‘自我价值’……”她拧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写,竟完全忘记了眼前的瓶瓶罐罐。

直到快迟到,周静才匆匆抓起包冲出门。

一踏进中心,“周老师”便自动上线。她像往常一样自信地与同事交谈,在个案咨询中,谈吐从容,游刃有余。“我们常常把‘被看见’等同于‘被评价’,但真正地看见,应该超越外表”……在这里,她是周老师,是引导者,是情绪的容器——唯独不是需要被审视的“周静”。

直到个案中途休息去洗手间时,她抬头看向镜子——

她的脸素净无比,没有粉底,没有眉笔的痕迹,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不可能……”一瞬间,周静感到天旋地转、心跳加速。镜中那张脸,像一篇未经审核就公开发表的文章,让她惊慌失措。可就在几分钟前,她明明感觉一切如常,还那么……专业。

但现在,意识到自己素颜的事实后,那股熟悉的焦虑如潮水般涌来。她能看见熬夜带来的细微浮肿,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空气中暴露,每一点瑕疵都在被无限放大。

在随后的咨询时间里,周静总能在眼前的女孩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当年那些嘲笑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原本流畅的提问变得迟疑,原本坚定的目光也开始闪躲。同样受容貌焦虑困扰的女孩突然正视她的眼睛,将挡住半边脸的刘海别到耳后,对着心神不宁的她说“周老师,您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但感觉更真实了。”

这意想不到的回应,让周静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晚上,陆明打来视频电话,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周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今天忘记化妆就去上班了,一整天都……”

“一整天都怎么了?”陆明轻声又有点着急地问。

“我发现之后,就总觉得不安……”周静哽咽着,“我是不是病得不轻?明明没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

陆明沉默了片刻:“其实,你素颜很好看。真的。”

“你不懂。”周静摇头,“初二后我就开始发胖,满脸痘痘,男生们给我起外号,女生们也排挤我。连我妈都说,‘长得不好看就得多努力学习,不然以后拿什么优势跟别人比拼。’”

“可那都是过去了。”陆明温和地说,“我爱的,是那个深夜为案卷皱眉的你,是那个说起帮助孩子时眼睛发亮的你。化妆时的你很美,但让我心动的瞬间,都发生在你把脸哭花,或者清晨睡眼惺忪的时候。那是只有我见过的,真实的你。”

她想起今天上午,在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素颜时,同事们对她的态度没有任何不同。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在她看到镜子之后。

“试着和素颜和解吧!”陆明说,“我不希望你活得那么累。”

接下来的几周,周静开始尝试小小的改变。第一天,她只画了眉毛就出门取快递。第二天,她素颜去了小区超市。每次,她都心跳加速,但渐渐地,她发现确实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一个月后的周末早晨,闹钟响起。周静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梳妆台。最终,她关掉闹钟,多睡了半小时。醒来后,她素面朝天地和陆明视频。

“今天有什么特别安排?”还在外地出差的陆明问。

“没有,就在家休息。”周静自然地撩了撩头发,没有刻意避开摄像头。

“你看起来气色很好。”陆明微笑。

周静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可能是睡得好。”

又过了一段时间,周静被邀请去本地一所大学,给大学生作心理健康教育专题讲座。那天早晨,周静对镜洗漱,只简单抹了点护肤霜。她端详了一眼镜中清爽的脸,便从容地拎包出门了。

如今,周静的化妆台上,化妆品少了一半。反之多了一些护肤用品,简单的,温和的。

她偶然会化妆,当她想的时候。但更多时候,她享受多出来的半小时睡眠,享受洗脸后清爽的感觉,享受不必担心妆容是否完美的轻松。

生日那天,陆明提前回家。当陆明将花递给她时,她颈间的项链坠子轻轻晃动,那枚小镜子恰好截取了一缕暖黄的灯光,柔柔地映亮她的锁骨。

光也映亮的,是她与自己达成的新契约:她拥有化妆的权利,更拥有不化妆的自由。无论镜中是谁,她都承诺,先看见,再深爱。

(作者系广西钦州公安文联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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