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怀古

周步

文化基因如同一道深深的烙印，植根于一方土地，铸就一种精神底色或记忆认知。提起赤壁，人们最先想到的，便是改写汉末天下格局的那场熊熊大火。那场大火，时至今日，依然在人们心中未曾熄灭。兵力悬殊、以少胜多的战役，历史上比比皆是，如巨鹿之战、淝水之战等，其战事之惨烈、战果之辉煌，与赤壁之战相比毫不逊色，但在民间的传播度和热议度上，赤壁之战独领风骚。究其原因，是《三国演义》的广泛流传，以及那些英雄人物早已深入人心。此外，苏轼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的千古绝唱，更为这一历史事件的传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2023年5月12日，六安的活动甫一结束，我便开启了自己的随性之旅，由黄山而南昌，再至咸宁。五月的咸宁还不是太热，在友人龙鸣先生的陪同下，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三国古战场——赤壁。

赤壁之战的古战场位于赤壁市赤壁镇。龙鸣先生介绍说，这里是武赤壁，是真正的三国古战场遗址。我当然知晓文、武赤壁之说。对于赤壁之行，我还是更倾向于武赤壁。毕竟，那场大战曾在此真实上演。遗憾的是，那日我突患腹泻，只得强撑病体，在古战场匆匆一瞥。是日，风平浪静，江水无痕，天色阴晴不定。摩崖上“赤壁”二字，朱砂已黯，笔锋被风雨磨去棱角，却苍劲犹存，清晰可辨。伫立江边，遥想当年樯橹灰飞烟灭、火光中杀喊声震天的情景。那一刻，有一种恍若置身其中的感觉。回去的路上，我强忍着不适，拜谒了周郎塑像。周郎按剑临江，战袍猎猎，目视远方。四目相对的刹那，我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拜会。回京后，我写了一首诗歌《赤壁怀古》，附记于此：

这就是和那位枭雄
对决之地了。我知道这里
虚构的成分太多，但火焰是真实的
江水是真实的，胜负也是真实的
那场熊熊大火啊，让多少生灵涂炭
至今想来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而此刻，风平浪静的江面上
我只能靠想象来完成
樯倾楫摧的场面了

但我不能只做一个局外人
面对如此宏大的场面，我必须置身其中
哪怕做一个小小的弓箭手
哪怕在灰飞烟灭中侥幸捡得一条性命
不为别的，只为遥想公瑾当年
小乔初嫁时的形象
永远定格在华夏大地上
风流倜傥，栩栩如生

记得当日，在咸宁的一家饭店里，友人设宴款待，我却是滴酒未沾。因腹泻之故，独行多有不便，我便购买了次日返京的高铁票，匆匆结束了原计划前往永州的行程。今又至五月，三年前赤壁江畔的滔滔水声，仿佛又回响在耳边。

是的，再次荡漾在心头。大江东去，江山如画，奔流古今。其实千百年来，这一江大水，始终涌动在每一个有梦想、有抱负、有执念、有情怀的人心中。杜牧如是，李白如是，苏轼如是，杨升庵如是，我们亦如是。那场从一开始就力量悬殊的战争结束后，天下格局瞬间“变幻了时空”。面对刚刚占据荆州、来势汹汹且志在必得的一代枭雄曹操，东吴阵营中的那位青年统帅，并未在一片愁云惨淡中随波逐流、递上降表，而是经过系统而周全的评估与推演，最终得出“敌军四败、我军四胜”的结论。这一结论落实到军事行动上，就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具体到战场之上，便是北军不习水战，而我军恰好擅长水战。

那场大战的结果人尽皆知。孙刘联军以七万兵力对抗曹军约三十万兵力，最终大获全胜，曹操更是差点命丧赤壁。那一刻，一颗左右天下大势的将星骤然升起，周郎羽扇纶巾、雄姿英发的形象，也随之永久地刻印在世人心中。然而，在随后的另一场战役中，周瑜被流矢所伤，一年之后便与世长辞。

世间诸多遗憾，大抵如此。是天妒英才吗？不得而知。再多的叹惋，终究抵不过冰冷的现实。平心而论，赤壁之战最大的受益者，是刘备军事集团。一群几近走投无路的败军悍将，凭借他人的一场浴血鏖战，得以坐拥近一州之地。诸葛孔明谋略之深，由此可见一斑。据《三国志》等史料记载，赤壁之战后，周瑜曾向孙权献计，主张占据荆州、攻取益州，构建“二分天下”的战略格局。以周瑜的才智，攻取益州、吞并张鲁、联合马超，凭借长江天堑与曹操全线对抗，也并非不可能之事。然世间诸事，总是祸福相依，周瑜的离世，几乎就等于关上了东吴乘胜出击的大门，蜀汉由此得以崛起。

《三国志·庞统传》记载：周瑜去世后，庞统以功曹身份亲自扶柩归吴，全程料理丧事，并会见江东群臣。由此可见，二人关系非同一般；也足见他们对彼此的才干互为欣赏。《三国演义》为增添戏剧冲突，安排了诸葛亮过江吊孝的桥段。倘若诸葛亮真的赶赴柴桑为周郎吊孝，我想当时的情景，应该与《三国演义》所书是一致的。

……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
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
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
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涟。

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节选《三国义》）

天下大势，终究维系于利益与分合之间。那一刻的诸葛孔明，我相信他真的是“从此天下，更无知音”的惺惺相惜。孙刘联军本是患难之交，周郎英年早逝，怎不令友军扼腕叹息？数千年后，苏轼挥毫写下那首千古绝唱时，又何尝不是同样的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赤壁古战场的冲天大火，已成为那片土地上抹不去的文化印记。如今，在赤壁古战场原址附近，修建了“三国赤壁古战场”旅游景区，园内有周瑜像、拜风台、摩崖“赤壁”石刻、凤雏庵等胜迹，还不定期上演与赤壁之战相关的情景剧，将“赤壁”这块文化品牌，向更远处传播开来。时隔三年，翻看老照片，那些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且栩栩如生。

原载《咸宁日报》2026.7.29

周步，甘肃山丹人。现居北京。作品以散文、诗歌为主。作品刊登《诗刊》《飞天》《青海湖》《绿风》《农民日报》《延河》等。获诗刊社优秀奖、张之洞文学奖、金张掖文艺奖等国内五十多个奖项。作品入编《2012年中学生最喜爱的散文》等多个文学选本。多部作品被拍摄成电视散文等在电视台、广播电台朗诵播出。出版散文集《弱水三千》等